第116章 讨價還價
太子和石舜華成親四年多, 孩子生了四個,同床共枕上千個夜晚,對她不是十分了解, 也有個七八分。晉江的話沒說完,太子就知道石舜華提醒他去乾清宮安慰他爹。
康熙死過三個皇後, 好幾個妃子, 無數庶妃, 在太子看來早已習慣死女人的康熙至多難過一刻鐘,不能再多。
太子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并不是很傷心的康熙, 便回到東宮找石舜華。
章佳氏分位低,參加皇家家宴也是坐在角落處。石舜華身為太子妃, 坐在僅次于太後的位置。兩人離得很遠不說,有幾次家宴正好趕上章佳氏生病沒法去, 以致于石舜華嫁進皇家四年多,愣是不知道章佳氏長啥樣。
聽到太子問他都不知道章佳氏是黑是白, 該怎麽勸康熙。石舜華脫口而出:“妾身也沒見過啊。”頓了頓, “爺以前怎麽安慰汗阿瑪?”
太子:“除了太後太後病故,孤陪汗阿瑪一起哭以外, 沒安慰過他。”看到石舜華不敢置信, “後宮那些女人品級低的孤都沒見過, 不知道她們生前做過什麽,孤安慰汗阿瑪也只能幹巴巴說, 汗阿瑪, 您是皇上, 保重龍體,江山社稷還指望你,別太傷心?這話你聽着假不假。”
“佟額娘走的時候?”石舜華問。
太子:“那時候汗阿瑪把老四交給孤,孤忙着安慰悲痛欲絕的老四呢。”
“這事……”章佳氏于石舜華就是三個字,乍一聽到章佳氏病故,石舜華想到的是胤祥會多麽傷心,康熙的态度,根本沒想過死者本人,一時也不知道該從何安慰,“爺就随便安慰汗阿瑪幾句,然後提醒汗阿瑪十三弟兄妹三人都還小,章佳氏走了沒人看顧他仨。”
太子:“這個可行。汗阿瑪該回來了,孤出去看看。”到外面問當值的侍衛,果然,康熙已經回來好一會兒了。
太子看到康熙的臉色不像是很難過,一點也不意外。他爹這一年來不是去塞外就是去江南,身邊又有年輕讨喜的庶妃伺候,要不是章佳氏病故,估計都想不起這個人。
太子頓時确定康熙去送章佳氏最後一程是因為胤祥,便不痛不癢安慰康熙幾句,就轉到胤祥兄妹三人身上。
康熙撩起眼皮:“誰照看胤祥和小八、小十?”說話間,臉上的黯然消失殆盡。
太子不得不承認,他媳婦兒說得對,他爹确實很不像樣:“十妹才八歲,這麽小的年齡,沒個長輩照看,很容易被奴才養歪。”
“十三和十四的院子相鄰,他倆也挺好,朕叫德妃照看一下。”康熙想了想說。
太子有點驚訝,他媳婦跟德妃可不對付,于是便說:“汗阿瑪,您忘記四弟那時候,德母妃說四弟年齡大了,不用她照看。四弟那時候才十歲,比十三弟小三歲。”
康熙一窒:“你覺得誰合适?”
“兒臣本來想着佟母妃,她無兒無女想來也有工夫照看他仨。”太子說的佟妃是佟皇後的妹妹,康熙的表妹,“弘晏額娘說她沒養過孩子,覺得宜母妃挺合适。她把四妹養得挺好,十一弟和十三弟年齡相仿,想來也能合得來。”
康熙不由自主地想到歸化城傳來的消息,四公主把額驸收拾的服服帖帖:“這事孤再想想。梁九功,使王以誠宣禮部尚書。”
太子聞言,愣了一下,到東宮就去找石舜華:“被你猜着了,汗阿瑪有意追封章佳氏。”
石舜華:“很正常。七弟的額娘,八弟的生母,還是十二弟的生母,生前不升分位,死後也會追封。汗阿瑪對他的女人很無情,但真在乎你們兄弟。”
“要不是這次的事,孤真沒看出來。”太子道,“你什麽時候注意到的?”
石舜華:“第一次見八弟的時候。”
“這麽早?”太子驚訝。
石舜華:“八弟生母身份低,出生在延禧宮偏殿,在和九弟、十弟相處時,八弟沒有因十弟的額娘是貴妃,九弟的額娘是四妃之一而曲意迎合他們。
“人都有喜好厭惡,上書房的師傅也不例外。八弟的生母出身辛者庫,那麽多師傅總有幾個瞧不上八弟的出身,偏愛九弟、十弟。
“八弟若是在上書房不受待見,他縱然不在乎,也不會真心跟九弟、十弟交好。妾身當時就在想,能讓上書房的師傅一視同仁的只有汗阿瑪。汗阿瑪關心您的兄弟們,師傅便不敢不用心教導八弟,偏袒其他人。”
“所以你篤定為了十三弟面上好看,汗阿瑪也會追封章佳氏?”太子肯定道,“就是不知道是妃還是嫔。”
石舜華:“無論是妃是嫔,看在十三弟的面上,您都得守孝。”
“是呀。”太子嘆了一口氣,“他們都守孝,只有孤一人頂着锃亮的腦門,十三弟明面上不敢說出來,以後也會遠着咱們。這樣一來,你前面所做的一切都打水漂了。”
閏七月初二,帝谕曰禮部:妃章佳氏性行溫良……今以疾逝,深為轸悼,谥為敏妃。消息一出,後宮嘩然。
生前無分位,死後直接封妃,太子縱然有所準備,乍一聽到這個消息也忍不住跟石舜華念叨:“汗阿瑪是真喜歡小十三啊。”
“不喜歡也不會令敏妃親養。”石舜華道,“十三弟和十四弟差不多大,按照以前的規矩,庶妃不能親養皇子,十三弟怎麽也得去鐘粹宮。”
太子問:“為什麽是鐘粹宮?”
石舜華:“妾身聽說七弟剛出生時令惠妃撫養,但他有點殘疾,惠妃有點嫌棄,就叫七弟的生母照看七弟。八弟出生後,惠妃養了八弟,名下就有三個皇子了。
“當時宜妃有三個兒子,四公主也由她照看,德妃有兩子一女,十弟的額娘身子骨不好,只有鐘粹宮那位适合。”
“你說得對。”太子道,“說起十三弟,孤想到一件事,汗阿瑪當初給十三弟和十四弟起名一個叫胤祥,一個叫胤祯,便是因為你祥祯乃吉兆的意思。”
“如果這是真的,汗阿瑪看中十三弟和十四弟就更正常了。”石舜華道,“只是不知道汗阿瑪令誰照看他仨。”
七月六日,上午,密切關注後宮動向的石舜華收到消息,康熙令佟妃照看八公主和十公主,令南三所最大的皇子十一皇子照看胤祥。
胤祥如今十三歲,胤禛像他這麽大的時候就搬去宮外了,康熙沒讓四妃照看他,石舜華也能理解,但是佟妃是怎麽回事?
佟妃乃佟國維的庶女,宮中家宴上石舜華見過她幾次,存在感并不高。明明是康熙的親表妹,卻被惠宜德榮壓一頭。
“汗阿瑪怎麽想起來叫佟妃照看八妹和十妹?”太子一回來,石舜華就問。
太子摸摸鼻子:“孤提的醒。”随即就把當天糊弄康熙的話說給石舜華聽。
石舜華無語:“隆科多犯事的根子在弘晉那兒,你可倒好,不防着佟家,還把八妹和十妹推到佟妃身邊。”
太子:“孤當時只顧得想不能讓德妃照看他仨,就沒想那麽多。更何況隆科多寵妾滅妻都成京城笑話,把佟國維的老臉丢盡了,佟妃說不定也很厭惡李四兒。
“弘晉幹的那件事,除了咱們,佟家也不知道弘晉故意算計李四兒。弘晉那時候又那麽小,佟妃也不好意思跟她計較。”
“但願如此。”七七四十九日除服,石舜華準備一桌素食,請胤祥、八公主和十公主過來吃飯。
石舜華見八公主和十公主依舊很拘謹,便沒盯着她倆看,一邊夾菜一邊漫不經心地問:“我聽說汗阿瑪令佟母妃照看你倆,還習慣嗎?”
八公主和十公主下意識看向胤祥,什麽是習慣?
“挺好的。”胤祥道,“佟母妃前兒還去看她倆。”
“那就好。”石舜華道,“我以前也見過佟母妃幾次,看起來脾氣很好的樣子。佟母妃無兒無女,你倆多跟佟母妃走動走動,有事就去找她,不跟她見外,佟母妃必然視你們為己出。”
胤祥:“謝謝二嫂提醒。我跟她倆說過。額娘走的急,也沒教她倆怎麽管家,以後還得指望佟母妃提點。”最後這句是看着兩個妹妹說的。
八公主拽一下十公主,提醒她向石舜華道謝。
石舜華淺淺笑道:“自家人無需這麽客氣。佟母妃吃的鹽比你們吃的米多,沒事時也可以去佟母妃那裏坐坐,看看她怎麽處理事務。佟母妃都拿不定主意的事,你們就來找我,反正我閑着也是閑着。”
太子瞥她一眼:“話這麽多,還讓不讓她們吃飯了。”
“好好好,我不說。”石舜華一點也沒生氣,“吃菜,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飯後,胤祥帶着兩個妹妹走出東宮。八公主小聲問:“哥,二嫂挺好的。”
胤祥:“二嫂這個人啊,宮裏沒有比她更精明的了。她雖然挺厲害的,但也很通情達理。屬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我必犯人?”十公主問。
胤祥搖了搖頭:“斬草除根。”
“好厲害啊。”小姐妹瞠目結舌。
胤祥:“聽她的話沒錯。我沒惹過二嫂,她不會害你們。咱們不跟東宮見外,以後遇到事,二嫂也樂意幫咱們一把。
“四嫂就是跟二嫂好,二嫂帶她去上香,又請太醫給她診脈。八嫂跟二嫂不好,八嫂嫁給八哥快一年了,八哥還幫過東宮,二嫂都沒說帶八嫂上香求子。”
“你今天說得有點多啊,愛妃。”太子喝口水漱漱嘴,就把杯子遞給石舜華。
石舜華接過來漱漱口:“不過是幾句話。她們念着我的好,十三弟會更親咱們,她們不聽呢,咱們也沒什麽損失。對了,弘晏和弘曜在詹事府聽話嗎?”
太子:“別提了。他們去第一天,見着張廷瓒還有點怕。孤跟張廷瓒說,別對他們太嚴,以免以後到上書房見着書本心生厭惡。
“張廷瓒早年去的地方多,山東、安徽兩地的事更是信手拈來,給他們仨上課時便會穿插一些民間趣事。弘晏和弘曜大概覺得張廷瓒脾氣好,都學會給張廷瓒讨價還價。”
“怎麽個讨價還價法?”石舜華好奇地問。
太子:“詹事府離前門近,前門那邊熱鬧。也不知道那倆小子聽誰說的,有次課間歇息就纏着張廷瓒帶他們出去玩。張英對兒子和孫子嚴,張廷瓒的兒子不敢這麽沒規矩,第一次碰到一個拽手,一個抱腿纏着他要出去的小孩,張廷瓒沒辦法,就要使人告訴孤。
“弘皙可能也想出去,跟着說要勞逸結合。那倆小子聽到這句話就說,即便孤知道了,也不會訓他們。張廷瓒想到孤跟他說過的話,信以為真就帶着他們仨出去了。”
“天天叫張廷瓒帶他們出去?”石舜華問。
太子:“外面太熱,陰天涼爽的時候才鬧着要出去。孤還沒說完,張廷玉、沈竹和戴铎都在翰林院,最近沒什麽大事,他們閑得慌就往詹事府跑。
“聽說弘晏和弘曜會纏人,張廷玉就故意逗他倆。那倆小孩跟汗阿瑪去過塞外,去過江南,見的多不怯生,沒多大會兒就跟張廷玉混熟了。瞧着外面不熱就叫張廷玉帶他們出去玩。現如今張廷瓒不同意他們出去,他們就使人去找張廷玉。”
石舜華:“難怪他仨比弘晉還喜歡上學。你提醒一下張廷瓒,別玩野了心。”
“張廷瓒有分寸。”太子道,“功課沒完成,張廷玉也不敢帶他們出去。”
石舜華:“說起張家人,張英該退了吧?”
“上次給汗阿瑪遞折子,汗阿瑪沒同意。”太子道,“管他退不退,反着張家長子已經打上東宮的烙印。”
“張英這輩子只忠汗阿瑪,到老長子站到你這邊,張英晚上睡覺前想起來,估計都睡不着。”石舜華幸災樂禍道。
太子:“張英那個老頑固,監管詹事府事務,對孤都不假辭色。如今睡不着覺也是他活該。孤不但要他大兒子,也要他二兒子為孤所用,氣死他。”
石舜華好笑:“張家老三和老四呢?”
“孤聽叔公提過一次,忘了是老三還是老四,有才是有才,但品行不如他這兩個哥哥。”太子道,“至于是傳言還是真的,等以後叫弘晏或者弘曜試試。”
石舜華無語:“他倆才——晉江,出什麽事了?”
“長泰大人的小舅子剛剛給奴才一個紙條。”晉江走進來,小聲說:“雜貨店那邊叫奴才過去一趟。”
石舜華:“叫小順子陪你一起去,到宮外叫小順子去買四串糖葫蘆。”
酉時三刻,弘晉正帶着三個弟弟玩,小順子拿着糖葫蘆和糖人進來。有些日子沒吃過這兩樣的四個小孩樂得歡呼一聲。
石舜華吩咐小順子幫着嬷嬷照看好他們,便去惇本殿。然而,一到東暖閣看到太子拍着桌子大笑,不禁納悶:“天降祥瑞了?”
“不是的,主子。”晉江說,“雜貨店裏碧水的人今兒接一個客人,買許多魚幹和海菜,大概有二兩銀子。但客人是剃頭匠,除了家用一個月也剩不了這麽多銀子。那幾個小孩瞧着好奇,問他在哪兒發財。他很小聲說從誠郡王府剛出來。
“探聽消息的小孩不明白給誠郡王剃頭又不是多大的事,幹麽一副怕人知道的樣子,于是就去問崔掌櫃。是崔掌櫃叫奴才過去的。奴才怕弄錯,在郡王府附近等将近一個時辰才看到三爺戴着瓜皮帽出來。帽子很貼頭皮,誠郡王确實剃頭了。”
“這,這才除服,老三的腦袋被門夾了?”石舜華不敢置信,“沒聽說他很愛美啊。”
太子坐直身體,輕咳一聲:“你有所不知,老三的頭發長得比孤快。孤二十來天剃一次頭,老三十天就得剃一次。每到夏天孤的頭發長得特別慢。老三的頭發是一年四季見風長。
“他不過五十多天沒剃頭,已有半寸,戴瓜皮帽都遮不住。如果是冬天還好,戴着暖帽什麽都看不見。如今天氣熱,涼帽戴上都出汗。噗…不行了,孤又想笑,哈哈哈……”
“先別笑。”石舜華道,“這事你打算怎麽辦?”
太子想也沒想:“什麽都不做,看戲。”
“萬一被他給蒙混過去呢?”石舜華問。
太子:“咱們能看出來汗阿瑪看重十三弟,十三弟自然也能看出來他額娘被追封敏妃是因為他。仗着這一點,一旦十三弟發現,他就敢大鬧。”
“十三弟不是十四弟。”石舜華提醒道,“以前跟十四弟去東院拿吃的,偶爾被我撞見了,十四弟一臉坦然,十三弟眼神閃爍,不敢看我。”
太子晃晃食指:“孤的這些兄弟沒有一個省事的。十三弟跟十四弟比好一點點。但他也不是個任人欺負的主兒。瞧着吧,一旦被十三弟發現,他能鬧得胤祉後悔沒把頭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