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是夜,正是夜色朦胧,月黑風高的時候。
蘇揚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趴在合歡樹的樹幹上,雙眼卻一直盯着裏屋,連眼皮都不敢眨一眨,一臉小心謹慎。問他何至于此,還不是因為慕謹榕的命令,讓他一直保護着周夫人,不可松懈。蘇揚又不能整天待在周夫人身邊,那會惹多少人閑話啊,他也只有出此下策了,扮作是周府的護衛,守在周夫人身邊。晚上的時候,則藏身于院子裏的合歡樹上,緊緊盯着屋子,生怕出了什麽事。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過去了,巷子裏已經響起了一更的梆子聲。蘇揚半眯着眼睛,已經是昏昏欲睡了。
忽然,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響起,在這寂靜的夜裏響起,格外清晰。蘇揚倏地一下清醒過來,望向腳步聲發起的地方,隐約可見一個模糊的身影,翻進了院子裏,正朝周夫人的寝房走去。
蘇揚一個翻身,趕緊從樹上下來,朝黑影追了過去。
寒光閃過,正當黑影提起鋒利的長劍,準備刺向床上之人的時候,只聽“哐當”一聲,一柄薄如蟬翼的利劍擋在了黑影的面前,擋住了他的劍。黑影愣了一下,顯然是沒有想到會有人出現,好像是特意等着他一樣。可是現在的情形卻不容他再多想什麽,躺在床上的人已然被驚醒過來,再加上有人從中阻撓,他的計劃已經不可能實現了。可是,蘇揚豈會如他的意,揮劍把他攔下了。
一陣刀劍相對的打鬥之後,最終以蘇揚戰勝告終。聞聲而來的侍女,點亮了房間後,立馬走到周夫人身邊,護在她的身前。
蘇揚把劍搭在黑衣人的肩上,一把摘下他的蒙面,一探廬山真面目。
“啊!”在場的所有人,看到黑衣人的真面目時,都十分驚訝,顯然沒有想到會是他。周夫人驚訝得捂住了嘴,顯然完全沒有料到。
“你為什麽要害我?為什麽要害我的夫君?我們周家到底跟你有什麽仇怨,楊大人?”周夫人忽地走上前去,沖着黑衣人大聲質問道。
當然了,她得到的只是對方的一個白眼,他只是開口說道:“成王敗寇,反正我都已經被抓住了,你也能替周遠明報仇不就行了,事實是什麽還重要嗎!”楊天佑撕破了平日裏溫和的僞面,露出他桀骜不馴的真實面目。
黑衣人不是別人,正是楊天佑,完全出乎意料。蘇揚也是愣了一下,滿臉錯愕,顯然沒有想到會是他。不過,他也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将楊天佑五花大綁給綁了起來,準備等天亮之後,交慕謹榕發落。
“有什麽要辯解的話,還是等到了殿下面前再說吧!”蘇揚将他綁了起來之後,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說道。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怎麽會提前埋伏在這裏?”楊天佑把一直盤旋在心頭的困惑問了出來,他才不信,僅憑在這裏的幾人,就能猜出他的心思,提前知道他會來周府。
“這件事,你還是得去問殿下。”蘇揚只是如此說道。
楊天佑一下聽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自言自語地喃喃道:“也就是說,是大皇女的命令。如果是她的話,倒也不奇怪了。可是,她到底知道了些什麽呢?”
翌日,別院中。
慕謹榕看到被捆着押進來的楊天佑時,正在喝着白粥。她輕輕地放下了瓷勺,用手帕擦了擦嘴角,似乎很驚訝地說道:“哎呀,我們的楊大人這是怎麽了,竟被綁了起來?”可是她的眼裏,卻沒有一絲訝異,有的只是漠然,還有一絲淡淡的失望。
楊天佑忽然埋下了頭,露出一副難以形容的表情,沉默不語。
蘇揚則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一清二楚,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蘇将軍,你做得很好。回去之後,我一定會禀明聖上,論功行賞。”慕謹榕頗為贊賞地看着蘇揚,随即說道:“想必你也累了吧,今日就回去好好休息。巡防之事,就暫且放下吧!”
蘇揚得令,他也确實困乏得很,就沒有再推搪什麽,很快地退下回去休息了。
慕謹榕揮了揮手,屏退了身邊的侍女,房裏就只剩下她和楊天佑兩人。
慕謹榕坐在藤木椅上,俯視着楊天佑,看到他低下頭,別過眼神,不敢直視她,她的嘴角勾出一絲淺笑。
随即便是一陣沉默。
“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麽蘇揚會在周府等着你,自投羅網?還有,暗室裏的賬本怎麽會突然不見了?”良久之後,慕謹榕終于開口了。
楊天佑聞言,猛地擡起了頭,他想起來,當時正是慕謹榕讓他去找周遠名藏起來的賬本。“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知道什麽?知道你是故意接近我,想騙取我的信任?還是說,你其實暗地裏一直跟我那個好弟弟一直有勾結?還是,你真正的身世?”慕謹榕雖然嘴角在笑,但是眼睛裏卻沒有笑意。
楊天佑頹唐地癱坐在地上,“原來你什麽都知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了,為何還要擺出一副對我深信不疑的樣子?”
慕謹榕輕笑了一下,“你不是個蠢笨的人,怎麽會不明白呢!我這是,将計就計。”
聽到慕謹榕的話後,楊天佑苦笑一下,道:“是我自作多情了,對嗎?”
慕謹榕嘆了一口氣,道:“如果你能本本分分,做着你水部郎中該做的事情,不要插手其他的事情的話,我也不會對你怎麽樣。畢竟,你的能力我是看在眼裏的。假以時日,你一定能坐上尚書的位置。我也不是那種揪着他人的過去,斤斤計較的人。我也給了你機會,可是你卻沒有抓住。經過這件事,我也算是明白了,你是個很忠心的人,可惜的是,你效忠的對象,卻不是我。”
“這些日子以來,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你所呈現在我面前的樣子,全都是在騙我的嗎?”楊天佑心裏早就明白,自己恐怕是在劫難逃,他也不願向慕謹榕磕頭求饒,只是想把自己心中的迷惑弄清楚。
慕謹榕沉默了一下,道:“是真的又如何,是假的又如何?我不是沒有給你回頭的機會,最終還是決定背叛我的人,是你啊!”
聞言,楊天佑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整個人也好像輕松了起來。“如果,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的話,我們之間,會不會有什麽不一樣的結局?”
“可惜,這個世上,沒有什麽如果!”慕謹榕冷然道,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心裏最後的幻想。
“那如果有如果呢?”楊天佑不死心地再問了一次,活像個纏着大人要糖吃的孩子一樣。
慕謹榕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而是慢悠悠地從酒壺中倒了一杯酒,遞到楊天佑面前,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是毒酒吧!”楊天佑知道,如果按照律例把他收監,等到把他殺害周遠名的證據找出來後才定他的罪的話,恐怕到了那時,也會被掩蓋過去。而且,他只要活着一日,對慕謹榕來說,始終是個威脅。
“你要說它是毒酒呢,它也是毒酒。可要說它是美酒,它也是世上最烈的美酒。”慕謹榕看着手中的酒杯,慢條斯理地道:“你知道醉生夢死嗎?”
“醉生夢死?”
“據說,這種酒出自一位醫毒雙修的女酒之手。她年輕時,曾愛上了一個世家公子,那公子曾對她許下了永不相負的誓言。可是,最終他還是負了她,依從家裏人,娶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娘子。就在婚禮當日,女酒把這種名叫醉生夢死的酒送給他,當作是新婚賀禮。你猜,後來發生了什麽?”
楊天佑見她似笑非笑的樣子,心裏不由生出一絲寒意,他抿了抿幹裂的嘴角,道:“女酒用這酒把公子毒死了?”
不料,慕謹榕伸出右手食指,在他面前擺了擺,道:“你只說對了一半。那公子的确是死了,但是卻不是女酒毒死的。你想啊,如果是你的話,會接受可能對你懷恨在心的人的東西嗎?更何況,還是個會用毒的女人。”
“那他是怎麽死的?”楊天佑不禁追問道,甚至忘了自己現在的處境了。
“他呀,當然是老死的了。”慕謹榕就這麽淡淡地吐出這一句話。
如果不是她的表情那麽正經,如果不是現在這種情形,楊天佑真的忍不住想問問慕謹榕,她不是在跟他開玩笑的吧?
“這很奇怪嗎?人都有生老病死,沒有誰能避免。”慕謹榕開口道:“看在你也做了不少對我、對百姓都很好的事情的份上,我也不會讓你痛苦的死去。”
“醉生夢死,顧名思義,喝了這酒的話,就像是喝醉了一樣,一直沉浸在美夢裏。直到十日後,氣息全無。一點痛苦都沒有。”
“臣、謝過殿下好意!”如果這是慕謹榕最後的好意的話,那他也只能欣然接受。楊天佑閉上眼睛,微微張嘴,慢慢喝下了這最烈的美酒。
看到倒在地上的楊天佑,慕謹榕一言不發。
這時,一個全身都裹得嚴嚴實實的人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這就是你的決定嗎?”
“你說,那女酒為什麽會釀出這醉生夢死呢?”慕謹榕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問了他一句。“她真的想要殺了對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