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周西西真沒想過自己還有和馬倫見面的機會，按照她的想法, 她會千方百計把吉莉安從馬倫這個大坑中拉出來, 結果先和馬倫見面的人是她。
“好久不見，”馬倫見到周西西後第一句話是這句。
“老實講，最近和我說這句話的人都沒什麽好事, ”周西西微笑, “我猜你也不想見到我。”
馬倫被周西西的話噎了一下, 寇恩反倒非常開心, “西西真是公平，仇恨對待每一個老熟人。”
周西西撇了嘴轉過頭, 視線落向船外。
和集體活動的那個大船不同, 海盜團也有便于兩三人活動的小船, 大小和馬倫家的漁船差不多, 更加高級一些，有自動駕駛的功能。
用來探測鯨魚的機器體積比人還高, 周西西踮着腳看了好久, 從專業人士的角度給出建議，“不精确。”
“之前不是和你說過只能給出大概的區域了嗎？”寇恩打哈欠, “接下來的還要靠你, 你應該高興才對，我們這次任務只是搗毀那家夥的據點, 對他的老弱病殘鯨魚沒有半點興趣。”
“你們不是靠捕殺鯨魚賣錢？”周西西一臉懷疑。
“剛剛都說了是老弱病殘鯨魚, ”寇恩嗤笑一聲，“我們只進攻最有攻擊力的鯨魚, 那種弱者才會到處撿垃圾貨。”
周西西想起之前她看到的海盜團捕鯨，确實他們放棄了鯨魚母子，而是把矛頭指向強壯的雄性鯨魚。
“該說你們是自大呢，還是應該說盜亦有道。”周西西實在不想把褒義的詞彙用在他們身上。
“千萬別誇我，拜托了，”寇恩摸摸身上的雞皮疙瘩。
“……我完全沒有表揚的意思，千萬不要誤解。”
寇恩是個閑不住的，轉身就往船尾跑去不知道在幹什麽。
留下周西西和馬倫兩個人，周西西有點尴尬，她對寇恩都沒覺得尴尬，面對馬倫反而非常不自在。
在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周西西覺得大海旅館是這個世界最大的善意，親切的夫婦兩，性格溫柔的哥哥馬倫，稱得上半個大姐頭的吉莉安。
馬倫傷害了他的父母，以及喜歡着他的吉莉安，但是她依舊不能簡單地說他就是壞人，應該讨厭這個人。
“這裏有那麽好嗎？”不同于在寇恩面前故意表現出的敵意，和馬倫獨處的周西西聲音放得很輕，她沒有和馬倫對視，而是看向欄杆外的空中。
他們正從海面之上飛過，低頭的話能夠看到海鷗略過波瀾的海面。
“這裏并不是個好地方，”馬倫回答，依舊是那個知心哥哥的面容，那個知心哥哥的聲音，“可是對我有着很大的吸引力，我喜歡這種捕獵帶來的刺激。”
這種解釋周西西是從未想過的。
“你知道我的父母是怎樣的人，也知道我在吉莉安心裏是怎樣一個善良的形象，”馬倫從口袋裏掏出了一盒煙，點燃，“我不想一輩子都那樣。”
馬倫既然都這樣說了，周西西也沒有阻止他的立場，也只能提了提吉莉安，“希望你不要後悔，吉莉安她真的是非常好的姑娘，她可因為你遭了不少罪。”
周西西這樣老成的語氣讓馬倫笑出聲，指尖的煙抖了抖，“你不是和我做了一樣的事？”
“啊？”周西西轉頭，對上馬倫溫和的視線，不知道對方指的是什麽。
“我從寇恩那裏聽說了你的事，你抛棄了埃爾頓。”馬倫說，“我以為你們兩個是連體嬰，至少從埃爾頓的角度來說他不應該和你分開。”
周西西莫名心虛，頭又轉了回去，“我讓他別跟着我，這樣确實不好，他總應該接觸更多的人。”
“為什麽你能夠抛棄跟随着你的埃爾頓，而一直沒有給吉莉安幻想的我反倒成了你心裏的罪人？”馬倫一針見血。
“行行行咱兩都不是好人，”周西西一陣煩悶，明明她都和埃爾頓分開了，但是總能從別人那裏聽見他的名字。
“凱莉阿姨和我說吉莉安姐姐已經放棄等待你，凱莉阿姨也不再每天想你。”周西西低頭，看到海面大片的深藍，仿佛要把人吞噬的海洋的顏色。
“你和我最喜歡的都是自己，不去打攪別人是好事。”周西西雖然說得肯定，表情卻是困惑的，“他們總會放棄的，開啓新的生活，沒人會一直等。”
沒有人會被傷了一刀又一刀後還沖上來，沒有這種人。
看她這副模樣，馬倫吐出煙圈，問出問題，“像我們這種人，為什麽會有人喜歡呢？”
“大概只有傻子會喜歡吧。”
周西西作為一個預備導航儀晚上睡的地方還不錯，雖然沒有門但是還有面牆和其他人隔開。
自動駕駛的船按照導航儀的方向行進，整個船開得特別平穩。月光從狹窄的小窗口透入一絲光亮。
輕微的發動機聲音在夜中格外明顯，周西西把頭埋入被子，只留一雙眼睛出來。
寇恩和馬倫都和她提了埃爾頓，導致她也不由自主地會想到一些事。
從初見時候的害怕，到後來的任性和放肆，最後是他掐了自己脖子，那雙好看的眼眸泛起的波瀾，他在努力恐吓着自己，又成瘾地說着永遠在一起的話。
他那麽努力地尋找着平衡點，那麽努力地跟随着自己，周西西摸向自己泛紅的臉頰，她知道她又開始犯病了。
天知道她那時候緊繃着臉，面無表情的姿态做出來要多困難，埃爾頓實在太可愛。
小心翼翼讨好的時候那麽可愛，固執己見跟随着的時候那麽可愛，最後炸毛一樣把爪子露出來威脅的模樣也好可愛。
可就是懷抱着這樣情緒的她，反而必須要遠離埃爾頓才對。就像她第一次在圖書館看到海市蜃樓時刻埃爾頓生氣的時候她沒有害怕，反而想在他害怕的地方踩一腳。
埃爾頓質問自己，威脅着要殺掉自己的時候，她只覺得太可愛了，還要傷害他更多，讓他露出更多表情。
這是不對的，周西西如此清楚着，她知道着自己的糟糕心理，而這份她自己厭惡又丢棄不掉的古怪情感在埃爾頓出現在身邊後不斷滋生。
埃爾頓想要一直跟在她身邊，想要讓她只看着他一個人，周西西又何嘗不是呢，想要控制住這個家夥，想看這個家夥無措又無力的模樣，讓他身邊只有自己。
理智推拒着，最後仍會成為不由自主的靠近。
想要看他高興的樣子，想看他從野獸一點點露出人類表情的模樣，可同樣的，想要傷害他，看他哭泣。
如果是埃爾頓的話，哭泣的模樣一定非常美麗，這樣奇怪的欲|望讓周西西捏緊手心，牙齒咬破手腕，一遍又一邊告訴自己。
周西西，你是正确的，你要遠離那個家夥。
他也是你的毒。
……可是好痛苦啊，我明明只愛自己，為什麽還要為了別人忍耐呢？
這個夜晚周西西并沒有休息好，第二天的時候馬倫好心問她是不是暈船。
“對，”周西西抱頭，“我暈得快要死了，能不能讓我下船。”
“很快，”寇恩仰躺在椅子上，“雷達顯示接近目标，接下來就靠你了。”
“我可沒有雷達準。”周西西白了他一眼，“我真搞不懂你們為什麽做這種費力不讨好的事。”
“你簡直就在說求求你們去抓一頭鯨魚來證明自己是犯罪頭子了，”寇恩呵呵一笑，“現在可是休息期間，智障才願意加班。”
……看來無論是哪個世界哪個職業大家的就業觀念都差不多哦。
即使周西西并不樂意，做成頭盔形狀的感應器還是強行安在了她頭上，根本不需要她說明方向，屏幕上的紅點已經能夠代表鯨群。
周西西是第一次“聽到”那麽多鯨魚的聲音，和野生的鯨魚不同，這些鯨魚的聲音煩躁又慌亂，仿佛籠中的困獸。
壓抑又沉悶的鯨魚鳴叫聲讓周西西也喘不過氣，只能大口大口呼吸，空氣在咽喉成了刀割一樣的疼痛。
“怎麽了？”馬倫問她，給她遞來水周西西卻沒有接。
睜不開眼睛，大腦入魔一樣回蕩着不同鯨魚的鳴叫，仿佛永遠沒有盡頭。冷汗從周西西額頭冒出，打濕衣領。
感應器并不能随意取下，馬倫沒有輕舉妄動。
在一片混沌之中，周西西突然聽到一道清亮的聲音，像是人将葉片放在嘴邊發出的聲音，婉轉成明麗的姿态，輕而易舉将周西西從困頓中解救出來。
睜開眼睛，周西西取下感應器，還有點發蒙。
有人在守護着那些鯨魚，周西西确認自己沒有猜錯，那個人不是看守鯨魚的身份，而是保護它們的身份，那聲音解救煩悶的鯨魚也救了困在其中的自己。
這樣的人不應該是船長的手下，不應該出現在鯨魚飼養廠一樣的地方。
“我們到了。”寇恩從門外走進來，示意屋內的兩人出來。
周西西也看到了，一張巨型的大網，金屬制成的編織物上有電流的刺耳聲響。
海盜團的人都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不僅僅是飼養場，”周西西開口，“還是瘋鯨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