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節
個女人為了保住趙氏的財産,就把歪腦筋打到了自己女兒身上。有次游輪上聚會,我就意識不清地和她發生了關系。因為我不讨厭她,所以我們就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一切本來都很順利,我被她完全地吸引了,我拜倒在她的裙擺下,我是她的俘虜。她的态度若即若離,但看上去也漸漸被我攻陷,我被這些假象迷惑了,甚至覺得這樣我和她會一直走到婚姻的殿堂,走到墓xue裏……
“直到那一天。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從樓頂一躍而下,就沒了。”
一支煙已經燒完,顧先生并沒有吸煙,只是讓它靜靜地燃燒着,盤旋的煙霧仿佛在像彼岸招手。
鶴子閉上了眼睛。
“很多人都覺得是我做了什麽,覺得我虐待了筠儀。但我什麽都不知道,我的母親花了大價錢把事情壓了下去。”
“再然後,就是半年後,我第一次接到了你的電話。”顧先生仿佛放下了身上的重擔,他微笑着看着鶴子,但也許是在看更遠的地方,“你和她,很相似。”
聽到這句話,鶴子突然覺得有些釋然。
“你選我,是因為她嗎?”鶴子問。
“是。”
“我知道了。”鶴子收拾起茶幾上散亂的資料,“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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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子的生活又恢複了平靜。她每天逛街,參加聚會,做美容,忙得團團轉。
顧先生也忙了起來,工作上有處理不完的事情。兩人聚少離多,卻都在安穩度日。
這天,鶴子久違地聽說了泷生的消息。一群富太太聊起家常,說着說着就說到了趙家的家事上。
“趙家的小泷生,聽說最近闖禍了,夏夫人一氣之下把他關起來了,學也不讓上了。”
“哎,聽說了。說來也是,夏夫人怎麽會不緊張,女兒都已經……”
“咳咳。”有的人意識到鶴子還在,連忙打斷了正在說話的人。鶴子也就裝作聽不懂,小口小口地啜飲着咖啡。
這時,鶴子感覺有一只手拂過自己的肩膀,然後一個人影從面前閃了過去。鶴子眯起眼睛仔細看,是黃玉。
鶴子追了過去。
兩個人站在濱海咖啡廳的露臺上,黃玉問鶴子,有煙嗎?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耳熟。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黃小姐抽煙。”鶴子笑笑,便把打火機和煙盒都遞了過去。黃玉拿出兩根煙,遞給鶴子一根,然後替她點上。
然後黃玉把煙放進嘴裏,湊近了鶴子。兩根香煙相觸時,鶴子聞到了一股香味,和當年夏香雪請柬上的香味一模一樣。
黃玉松開搭在鶴子肩上的手。
“顧先生很好,你別在意。”黃玉不知為何,非常篤定鶴子已經知道了趙筠儀的事情,于是大大方方地說出了這個名字,“是筠儀沒有福氣。”
“我聽顧先生說了。”鶴子的語氣有些缥缈,“他說,他不明白。”
“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明白。”黃玉張開手臂迎接海風,“但他也不需要明白,對不對?”
“誰知道呢。”
海風吹散了鶴子的句尾。
鶴子回到家,她把關于趙筠儀的資料都銷毀了。這些紙,其實并不重要。但當鶴子毀掉它們的時候,它們又變得不一樣了。
有人摁響了門鈴。
鶴子從貓眼裏看,是泷生。鶴子是如此驚訝,以至于不敢相信是泷生。
鶴子打開門,然後用扣上了保險栓,“你怎麽知道這裏?”
泷生将她緊緊地抱在懷裏。鶴子感到一陣寧靜,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說什麽了。
兩個人炙熱地接吻,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情和柔軟在兩個人之中緩緩發芽……鶴子抱住泷生,覺得他似乎又長高了,卻更瘦了。
鶴子哭了。
泷生用手指尖抹掉她的淚水,也抱着她,“你在心疼我嗎?”
“嗯,嗯……”鶴子抽泣着應道。
兩個人相擁着,慢慢地旋轉着。鶴子有很多話想問他,但又不想問他。
泷生擡起頭,雙手扶住了鶴子的臉,“最後一次了:姐姐,對不起。”
身後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嘗試失敗後,門外的人開始按門鈴。鶴子從美夢一般的情境中猛然驚醒,她沒能細細品味泷生的對不起,慌張地看着他。
泷生四下環顧了一圈,躲進了廚房水槽下的櫃子裏。
鶴子反應過來,驚恐地走到門邊,去打開了保險栓。
是顧先生回來了。
顧先生的西裝外套不知在哪裏,上身只穿了襯衫,領帶被他扯開了。他進了家,把手上的電腦包丢到一邊,猛地抱住了鶴子。
鶴子在他的懷抱中,不知所措。
顧先生吻住她,有些粗暴地将她推向卧室。他不顧鶴子的掙紮,撕扯着脫掉了她的衣服。鶴子尖叫着抵抗,用牙咬顧先生的肩膀,兩只手不停地亂捶,卻無法阻止他。
突然,鶴子像是想到什麽,掙紮的幅度變小了。
顧先生壓住鶴子。
進入的一瞬間,顧先生看着鶴子隐忍痛苦的表情,那個瞬間,筠儀的臉與鶴子的臉重合在一起。和他在一起的時光,原來對于她們都是如此痛苦的嗎?
顧先生流下了淚水。
他伏在鶴子的身上,脆弱地哭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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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子跌跌撞撞地沖進客廳,打開水槽下的櫥門,泷生已經不在了。鶴子環視一周,看到顧先生的電腦被拿了出來,正放在廚房的竈臺上。
顧先生還躺在床上,像一只受傷的野獸。
鶴子折返回來,顧先生擡起頭來看她,“鶴子,別走。我只是希望你別走。”
她已經明白過來,自己被泷生背叛了,而顧先生也用另一種方式傷害了她。
但她也從不無辜,這是她活該。
她撿起地上的衣服,穿到身上。顧先生慌張地站起來,去抱她,想要攔住她。鶴子用手撫摸着他的臉頰,溫柔極了:“我相信你,不是你害了趙筠儀。所以,現在讓我走吧,在我還有辦法救你的時候。”
顧先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很快他又變得悲傷。在鶴子的眼睛裏,他看到了決絕。
他垂下了雙手。
天,下起雨。
一切,究竟是從什麽時候發展成現在這樣子的?
從一開始就是如此,從鶴子與泷生相識,他們就一步步走向深淵。
鶴子在雨中全力奔跑起來,盡管她也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她拿着手機,不斷撥打着泷生的電話,但是沒有回應。她去了趙家,但那裏沒有泷生。鶴子又去了已經租出去的那間老房子,她跑去瘋狂地敲門。
門裏沒有回應。
鶴子抹去汗水和雨水,拍門大喊起來:“泷生!出來!”
“我都知道了!你接近我就是為了給你姐姐報仇!”
“你騙了我!”
“你剛才也抛棄了我!”
“你出來啊!”
“你出來啊!”
大門猛地被拉開,泷生站在玄關裏。這和往日的場景,正好颠倒過來。他緊緊地咬着牙齒,淚痕交錯在他的臉上。他想要碰觸鶴子,卻害怕地縮回——
鶴子抓住了他的手。
“陸鶴,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但我不得不這樣做!”泷生叫着她的全名,鶴子才發現自己從未教過泷生該怎樣稱呼自己,他總是姐姐、姐姐地喊着。
“顧岩是兇手,他害死了我姐姐!”
鶴子抱住了他,感受着他的顫抖。泷生悲不自勝地閉上眼睛,緊緊地握住鶴子的肩膀。
鶴子說不出“顧先生不是兇手”這樣的話。
在這種時刻,被泷生抱在懷裏,鶴子想到的居然是幸福。
太卑鄙了,只顧自己幸福與否的自己太卑鄙了。
太卑鄙了,只顧填補內心空洞的顧先生也太卑鄙了。
太卑鄙了,只顧複仇而利用她的泷生,也太卑鄙了。
他們,都太卑鄙了。
“我自始至終,都無法從你們中做出選擇不是嗎?”鶴子輕聲道,“就連現在,我也無法真的選擇。我看似選擇了你,但我卻想幫着顧先生說話。”
“為了卑鄙的我,放棄複仇吧。”
“我愛你,泷生。”
尾聲
百州市的深秋,已經能聽到冬日的前奏。
鶴子剛從理發店裏出來,就匆忙地前往下一站。
匆忙,是她的僞裝,為了鎮壓終日無法散去的悲傷。只要安靜下來一秒鐘,各種各樣的情緒就會騷動着,吶喊着……鶴子無法應對。
走進咖啡廳,鶴子對着歡迎自己的服務生點了點頭,視線劃過坐在周圍的人們後,鶴子看了今天約自己出來的黃玉。
黃玉将自己包裹在厚重的圍巾和大衣之後,形單影只地縮在座位上。
鶴子走上前去,“黃小姐。”
黃玉才露出了仿佛從夢中驚醒一般的神情,她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與鶴子握手。這雙手上,藍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多日不見,黃小姐清減了。”鶴子落座,黃玉也坐了下來。
黃玉複雜地看着她,“我本以為,你會過得很糟糕。”
“糟糕與否,也只有我自己才知道。”鶴子捧起熱氣騰騰的咖啡,在氤氲的水霧中露出一個微笑,“說實在的,我過得不算好。”
黃玉盯着鶴子的眼睛。兩人對視了許久,黃玉先敗下陣來。
“長話短說,今天請陸小姐來,全因我有一事相告。”黃玉垂下眼皮,像是在回憶着什麽,慢慢地,居然笑出了聲,“不知道現在說,是不是有些晚了。”
“也許吧。”
“筠儀的死,和顧岩無關。”黃玉用圍巾更緊地裹住自己,明明天氣還沒有冷到那種地步,“我聽說了你和顧岩分手了,其實也知道你和泷生的事情,我找人查過。”
“我本來應該在泷生找上你的事情,就告訴他真相的。”黃玉捏緊了發青的手指,又松開,“但我不敢啊,我不知道該怎麽和他們說……害你落到這個地步的,是我。”
鶴子遞了一張紙巾給泫然欲泣的黃玉,“不能這麽說,你只是沒想到。”
“我想到了。”黃玉用紙巾捂住了眼睛,“但我害怕讓筠儀死後還要受到更多非議,更害怕自己隐藏多年的秘密要就此暴露。”
“我和筠儀,根本不是什麽好朋友。”
鶴子閉上眼睛,想要打斷黃玉。
“我愛她,她是我最愛的人。”
鶴子感到一陣戰栗從尾椎骨一路向上,直至頭頂。她克制着這種感覺,用平靜的口吻回應黃玉:“這些話,你其實不需要說出來。”
秘密,可以永遠都是秘密。
“你讓我說吧……就讓我把一切都吐露出來,我才會覺得輕松一些。”黃玉捂在眼睛上的紙巾,被打濕了,“我們……曾經很相愛。”
“筠儀和顧岩在一起之後,我知道她不是自願的。但我本以為退出,就是能給她的最好。筠儀……這都是我的臆測,也許她也想過借此機會和顧岩開始一段新生活,但她最終還是選擇從樓上……”
說到這裏,黃玉已經泣不成聲。
鶴子遞過去下一張紙巾,“這件事,泷生知道嗎?趙母知道嗎?”
“他們不知道,我就該用什麽樣的身份去告知他們這件事?”黃玉哭到抽搐起來,“我,我知道我這樣很膽小,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們。”
她也只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鶴子心想。
鶴子走到黃玉的身側,讓她靠在自己的肩上,輕輕拍着她的肩膀。
目送着司機将幾乎哭到昏厥的黃玉離開,鶴子又回到了咖啡館。
她點了一杯美式,看着窗外漸漸升起的燈火。
鶴子想起了顧先生。與他一起的兩年時光,鶴子想不出任何詞語來評價。現在想想,顧先生不讓自己出現在其他人的視線中,也許是害怕重蹈覆轍。一開始,他可能是将自己視作趙筠儀的替身,那之後呢?
鶴子不敢想,她最害怕自己會辜負別人。
而泷生,他僞裝成天真的模樣,一開始就帶着目的前來接近她。她應該恨他的,但她卻沉入與他編織的夢中。這樣想就好了,泷生從頭到尾,都不曾愛上過自己,他一直在騙自己。
對,這樣想就好了。
鶴子的耳朵裏發出隆隆的聲響,心如擂鼓。她低下頭,肩膀開始不住地抽動。
她覺得自己是在笑。
泷生最後,還是放棄了複仇,他的雙手,緊緊抱住了自己。
但僅憑這些,他們就能走到幸福快樂的結局嗎?
鶴子覺得自己需要做些什麽,她去買了一張明信片,站在櫃臺前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她這輩子都沒寫過這種玩意兒。
她随心所欲地寫着,想到哪裏寫到哪裏。她把黃玉剛剛告訴自己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寫上了,但也寫了深秋的蕭瑟,美式咖啡不合自己的口味。
但有一句話,她遲遲不敢寫上。
——我很想你。
她害怕,好不容易結束的這一切,會因為這一句話,重新如同車輪般滾動起來。
根據記憶,鶴子寫上了地址。她也不知道泷生能不能收到這封信,會不會寫回信。只是,寫就寫了。
将明信片投入信箱,鶴子站在路燈下等了一會。
伴随着昏黃的燈光,鶴子看到天上飄下了一片又一片的雪花。
下雪了啊,冬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