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秦九兒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帳中,小池正說怎麽她出去端個水來她就不見了,此時見她一瘸一拐的還以為她發生了什麽危險,急忙跑過去扶着她焦急地問道,“小姐你這是怎麽了?”
秦九兒咬了咬唇,滿臉不高興地道,“都怪孟昀!一個男人也不……”
她說到這兒就沒繼續說下去了,聽得小池一臉霧水,她想了會兒,忽然萬分驚愕地瞪大眼看着秦九兒,“難道孟公子他打小姐你了?!”
“……”秦九兒撇了撇嘴,轉過頭去用中指戳了下小池的額心,“我說你這腦子裏都想的啥?打我!他孟昀有那個膽子嗎?”
小池覺得有些委屈,這也不怪她啊,是她不說完她只能亂猜了,“那小姐你說孟公子他……”
秦九兒哎了一聲,翹着腿一屁股坐在被褥上,托着腮思索了片刻,最後拉住小池問她,“小池,我問你個事兒。”
“我說假如哈……”她拉着小池的手肘将她拉得離自己越來越近,小池完全不知道她這是要幹啥,小心思不知想哪兒去了,吓得一直将眼睛睜得跟銅鈴似的,就在秦九兒将她拉到她與她幾乎鼻尖與鼻尖就要碰到一起時,她忽的停下,歪過頭問她,“如果有個男的将你拉得這麽近,還用那種……就那種眼神看着你,你說他不是只想看看我眼屎擦沒擦幹淨吧?!”
小池剛開始還聽得一臉認真,突然聽到個“眼屎”,她噗嗤一聲沒忍住便笑了出來。
見她不回答她就算了,竟然還笑她!秦九兒覺得這丫頭果然越來越不把她這個小姐放在眼裏了,伸出手就是一巴掌拍她腦門兒上,“你這個臭丫頭!小姐我問你話呢?!”
小池立馬咬住嘴唇死死憋住,“是!”
秦九兒白了她一眼,不打算再問她這個榆木腦袋,她真覺得,她就該跟孟昀身邊那個木頭湊一對兒最好!
想到這兒她突然轉過頭去,臉上露出個不懷好意的笑,小池被她看的瘆得慌,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幾步,“小姐你這麽看着奴婢幹嘛?”
秦九兒沖她挑了挑眉,單手支頤地挪逾道,“你覺得孟昀身旁的那個肖護衛怎麽樣?”
小池不明白她的意思,“他……怎麽了?”
秦九兒嘿嘿笑了兩聲,“我在想啊,要是以後真能嫁去了孟家,我要不要連捎你一塊兒,把你許給那個肖護衛,咱倆一起嫁過去,以前還想着要是我嫁人了,就給你找個好人家,但現在想想,這麽多年了,離了你我還真不習慣了,你說這樣是不是很好?”
秦九兒說完,她還以為小池一定會驚訝地瞪大眼睛然後羞紅了臉說不要,但此時小池卻只是站在那裏,仿佛怔愣一般一直盯着地面,目光有些游離不定,似是藏了什麽心事。
小池從小便跟在她身邊,除了練功睡覺幾乎是一刻不曾離開她,所以她眼底那點兒心事她一看就能心知肚明,“你有喜歡的人?”
她如此一問,小池驚得猛得擡起頭來望着她,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看秦九兒便知道自己猜對了,就小池那點兒心事還想逃過她的眼睛,秦九兒有種自己女兒初長成的欣慰與好笑,“還真是。”
她笑着湊近小池,“說吧,是哪家的公子,竟然将我秦九兒的人勾了魂去。”
“小姐!”小池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她看穿,也不解釋,只是揪着衣角,紅着臉皺眉說了句,“小姐你不要再問了!”
說完便逃也似的一溜煙兒跑了出去,秦九兒眨了眨看着帳口像被風吹動的簾子,砸吧了下嘴,嘆了一聲,“有輕功的人是不一樣啊!”
小池剛跑出去不遠停下來捂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眼睛裏滿是還未鎮定下來的不安神色,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小池?”
小池一怔,身子僵僵地轉過身去便看到了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的秦岚,秦岚看着她這一臉驚慌的樣子,倒是很好奇發生了什麽事,“這大半夜不睡怎跑出來了?”
“啊?我……我……我我……我就是……”,小池突然緊張得話也說不清楚,手在半空裏亂揮了半天像是慌張得不知該将手放在何處,支吾了的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但那模樣卻像只驚慌失措得手腳亂動的小松鼠,倒是有幾分迷糊的可愛。
秦岚看她這個模樣不由得笑了出來,“是不是我吓着你了?”
“沒,沒有……”小池終于将兩只手放下來,兩只食指勾着垂在身前,将頭埋得低低地似乎不敢看他,連聲音都有些弱。
秦岚微擡了擡眉,也不多問,只是背手走在了前面,輕聲道,“既還未睡便陪我走走吧。”
“啊?”小池擡起頭來看着他,眼底有些小小的震驚。
秦岚轉過身來,“怎麽了?不方便嗎?”
小池立馬搖頭,“不是不是,方……方便的。”
秦岚也覺着小池今日有些奇怪,怎麽跟失了魂似的,但他也管不了那麽多,一個小九就夠他頭大了的,他微搖了搖頭便轉過頭去向前邁開了步子。
小池低下頭靜靜跟在他身後,時不時擡起頭來看一眼他的背影又匆匆低下頭去。
秦岚覺得似乎有些太安靜便決定找些話來說,遂開口問小池,“小九還沒有睡嗎?”
小池想了想,“現在小姐應是躺下了的?”
“才躺下?!”秦岚停住腳步轉過頭來望着小池,“這大晚上的,她都幹嘛去了?”
小池臉上露出些為難的神情,“這個,奴婢也不清楚。”
秦岚拂了拂衣袖,“罷了,用指頭都想得到她定是去找孟昀那小子了,那小子流了點兒血她就心疼得跟掉了塊肉似的,怎也不見她這麽關心過我?!”
小池皺了皺眉擡起頭來望了望他,又低下頭去小聲道,“其實,小姐還是很關心公子的。”
“她什麽時候關心過我了?”
小池似乎是想起什麽,笑了笑道,“公子怕是不記得了,但奴婢還記得,有一次你跟小姐在院子發現一顆樹上有鳥蛋,你們便一起爬了上去掏鳥蛋,卻被将軍逮了個正着,小姐吓得腳下一個不留神就摔了下去,幸虧将軍及時接住才沒摔着,但因為小姐差點摔了,将軍就将公子你給關進了祠堂讓你餓了一天,小姐也被将軍禁足在房間不讓她再出去胡鬧,但小姐怕你餓着就偷偷從窗戶翻了出去給你拿吃的,公子你還記得嗎?”
秦岚眼底有笑意淺淺散開,嘴角揚起溫暖的弧度,“我當然記得,她還帶了我愛吃的栗粉糕,還算她有點良心。”
“但其實那次小姐在從樹上摔下來的時候是崴到了腳的,奴婢本來說代她去給你送吃的,她卻不肯堅持要自己去送,說她要是不去你一個人在祠堂也沒人陪着多寂寞,愣是忍着疼去翻窗戶,還很努力的硬忍着疼不走的一瘸一拐為了不讓你擔心,”小池看着秦岚微怔的神色,輕嘆了口氣道,“所以公子,小姐其實是很在乎你的。”
秦岚偏過頭去,低頭笑了笑,輕罵了句,“這傻丫頭。”
他其實也只是嘴上那麽一說,他捧在掌心的小九,他自是知道她是在乎他的。
小九因是在一群男人堆裏長大的,性子有些肆意不羁,跟匹小野馬似的愛到處闖禍,啥也不怕似的,但她底子裏卻還是個柔弱的小姑娘。
小池微微擡頭看着他笑起來的樣子,他笑起來的時候,連眉梢眼角都是笑着的,讓人不由得想起午後碎碎的陽光,很暖。
她似乎已經記不起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就喜歡這樣偷偷看着他笑的樣子.
她是個孤兒,父親戰死在了沙場,她母親也得了重病,便想去找她的父親,那時她娘渾然不知她的丈夫已然埋于戰場的黃沙之下,托着重病的身子還是找到了她丈夫所在的軍營,但卻得知她丈夫已經犧牲,她當時便吐出一口鮮血,連一滴淚都還沒來的及流下,便撇下小池一人撒手人寰了。
秦将軍得知此事之後,找到小池,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說,“你以後便去我家吧,正好我家的九兒也沒什麽玩伴,你去了還可以與她做個伴。”
她就這樣來了秦府,從小便跟在秦九兒身邊,因為秦九兒從小便與她三哥最為要好,所以在秦家的幾個公子中,她接觸最多的也就是秦岚。
秦岚從小便是幾個公子中長得最為俊美的,一笑起來更是讓女子都要自慚形穢,但他卻是一個很愛笑的人,至少在秦九兒面前,她看到他永遠都是笑着的。
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有時是三分戲谑氣氛慵懶的風流,有時卻是如山風拂過百合般的清朗,他笑起來的時候,一雙狹長的鳳眼微微彎起,眼中如綴星光,連睫毛上都仿佛綴了細碎的陽光,僅僅是看着他笑,便能讓人覺得是溫暖的。
秦岚對秦九兒好是大家都知道的,可能是因着秦九兒的緣故,他對她也是十分照顧的,有時見她練習劍術還會指點一二。
她還記得,她十二歲那年,她一個人在樹下舞劍,恰巧被路過的他看見,許是因為他在,她有些緊張手心出了些汗,在一個回旋時劍竟從她手中脫了出去,直直便朝他刺去,她驚呼一聲,卻見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雙指便穩穩夾住了劍身。
他一個輕抛握住劍柄,笑着朝她走過來,“劍這樣握可是會出人命的。”
她急忙低頭,“對不起三公子,是奴婢沒拿穩!”
秦岚笑了笑,“我又沒責怪你,這麽着急說對不起做什麽?”
他走到她身後,将劍遞給她,“握住劍。”
她有些猶豫地接過了劍,他卻擡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吶,在回旋的時候劍要這樣握。”
說着他便握着着她的手帶着她在半空中輕舞起來,那時她覺得她的身體從來沒那樣僵硬過,整個人都繃得直直的,秦岚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緊張,笑了笑放開她,“記住了嗎?”
她僵硬地點了點頭,臉燒得厲害,低下頭去不敢看他。
那時恰好有一陣風吹過,他們身旁的梨花樹上的白色花瓣便簌簌而落,他微眨了眨眼,轉過頭去看着漫天的花瓣,他緩緩揚起嘴角,有笑意躍然他眸中。
她看着他,目光有些微微的顫動,他那樣一個笑容,像百花盛放時的爛漫,似陽光填入四肢百骸,很溫暖。
許是那個場景太過美好,又或許那天他在場,她到現在還記得,那天輕輕拂過的晚風,那一樹的梨花,以及漫天花瓣裏他那個溫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