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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秦九兒回府不足半月,家中便生了事故。

她的祖母去了。

她的祖母突然就這麽去了,她其實并無太多的傷感,因她這祖母在她出生之前便帶發出家,常年都與青燈古佛伴着,她不過與她見過寥寥的幾面,談不上有多少的親情,這次祖母去世她除了沒什麽感覺之外,甚至內心是有些欣喜的,因為祖母一死,她常年鎮守邊關還有司職遠地的哥哥們便能回來了。

因着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她也是十分愧疚的在祖母靈前忏悔了,甚至絕食三日以自罰。

秦家除了她皆是男兒,之外除了她整日無所事事的三哥,其他哥哥都大有出息,她五哥更是在十六歲便封了将軍,北方的游牧部族多年騷擾北渝的邊境,現在卻是一聽到她五哥的名字便聞風喪膽,其他哥哥也是各自有了官職,常年都軍營裏邊,而且除了她爹爹一人是在京都任職,他們沒一個是離得近的。

北渝雖沒有丁憂之制,但若家中嫡系長輩去世,在遠處任職的官員卻也是需暫時離職回家守孝的,但秦穆身居要職為禁軍統領,而且母親也就在京中,劉曜特命他帶職守孝三月。

因着這還是夏日,遺體多放不得,她的哥哥們雖還沒能趕回來,卻是只能先下葬了。

秦九兒的祖母是先帝的姐姐,乃是公主,在皇家也是輩分極高的,雖入了佛家多年,但公主的身份仍是在的,是以她的葬禮仍是以公主待遇厚葬,出殡那日,連皇帝劉曜都親自出宮參加她的葬禮,既然人家皇帝都來了,不論原與秦家是有仇還是無怨的也都來了,一時幾乎一個秦府便裝了大半皇親貴族,朝廷官員。

孟昀自是也來了。

北渝有風俗,吊唁者需攜白菊入靈堂以贈之,長者去世,家中男子要跪在門前,跪謝前來吊唁的賓客。

因着秦九兒她祖母只有他爹這一個兒子,府中又沒什麽女眷,她這一輩,嫡系裏邊兒女的更是只有她一個,所以孟昀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一身孝服,一個人跪在靈堂的秦九兒。

孟昀将帶來的白菊輕輕放在棺前,目光卻是始終落在一旁垂着頭默默燒紙的秦九兒身上。

他看了她許久,那是第一次,他一直看着她,而她并未有動容。

他想,親人離世之痛,她應是極傷心的。

至少他從未見過這般憔悴毫無生機的秦九兒,他印象裏的秦九兒,永遠都是一身紅衣,笑起來燦爛得不像話。

但現在她穿着孝服,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只是麻木一般的燒着紙錢,孟昀不由得蹙了眉頭。

身後有人喚他,“孟公子?”

他回過神來,這才意思到自己在靈堂停駐太久,後面的人還要來獻花,他收回目光正欲轉身,餘光卻見她轟然倒地,周圍人皆是驚呼。

小池立即跪移了幾步上前去将她扶起來,哭喊着喚她,“小姐!!”

所有人的目光一時都聚集在了這個暈倒的小郡主身上,無人注意到一旁站立旁觀的孟家公子攥了雙拳,眼旁有青筋凸顯,似是極力忍着,才能控制住身體不上前。

此時劉曜亦正在庭中,見秦九兒暈倒立即便喚了太醫。

在北渝,皇帝出行,太醫是必須随行的,是以很快便有太醫上前替秦九兒把了脈。

“九兒如何了?”劉曜蹙眉問他。

宋太醫收回手,“陛下不用擔心,郡主這是過度勞累,體力不支所以暈倒,好好休息休息便不礙事了,微臣這就去給郡主開幾副微補的藥。”

劉曜揮了揮手,“下去吧。”

秦岚聽說九兒暈了,也急急從門口跑了過來,聽太醫說無礙他松了一口氣,便上前去将秦九兒給抱了起來,沖劉曜垂了垂頭道,“陛下,我先帶九兒回房休息了。”

劉曜點點頭,“去吧,小心些。”

秦岚抱着秦九兒走後,劉曜便微微側目去看一直站在旁邊的孟昀,見他面上并無什麽表情,他緩緩回眸,不動聲色的挑了唇,黑眸內有三兩點不明神色。

秦九兒再醒來的時候,天已近黑了,小池見她醒過來,忙将手中藥碗端過來,“小姐,你可醒了,快将這藥先給喝了。”

秦九兒扶了扶還有些微疼的頭,“我這是怎麽了?”

小池嘆了口氣,“小姐你三日未進食,今日便體力不支暈倒了。”

秦九兒聽她說完皺了皺眉擡起頭來看向窗外,問她道,“我睡了多久?”

“從早上到現在約莫有四個時辰。”

“爹爹他們呢?可回來了?”

小池搖了搖頭,“将軍公子他們送葬還未回來,對了,大公子六公子已然趕回來了,跟着送葬去了。”

“大哥六哥回來了!”秦九兒忙掀開了被子,高興道,“看這天也快黑了,小池去快去門口瞧瞧,看他們可回來了!”

“可小姐,這藥……”

秦九兒将小池手中的藥一把拿過來,推了她一把,“我知道喝,你快去!”

此時家中還有賓客,又是喪事她自是不好表現得太興奮跑去門口蹲着等,只能讓小池去看着。

她将藥端起來一口便喝完了,放在平時她是斷不會喝這些個藥的,今日卻是高興得忘了藥的苦,一口便喝了幹淨。

她高興得不停在房間裏蹦來蹦去,又趕緊雙手合十,模樣十分愧疚的小聲道,“祖母啊祖母!你一定要原諒孫女,您去世了我還這麽高興,但哥哥們回來了,孫女終于能見着哥哥們了,你一定能體諒的對不對,您一路走好一路走好!!!”

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小池匆匆跑進來,“小姐,公子他們回來了!”

“回來啦!!”秦九兒立馬便提裙跑了出去。

此時賓客已然散得差不多了,秦九兒看到回來的大哥和七哥,停下來,眼淚立馬便快要溢了出來,“大哥……”

她大哥秦骁常年駐軍豫州,在軍中任職副将,六哥稍大一些的時候便被送去與秦骁一起,在軍中磨練,秦九兒已是近三年未看到他們了。

秦骁聽見她的聲音,轉過頭來便看到紅了眼眶的秦九兒,他溫柔一笑,邁步向她走去,“都是及笄的人了,怎麽還愛哭鼻子?”

“誰讓你們出去了便不回來了!”

秦骁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将她攬入懷中拍了拍她的後背,“好了好了,這不是回來了嗎。”

她六哥秦邶也走了過來,他走時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三年不見,他已然比她高了許多,眉目亦是銳利了許多,但眼睛笑起來卻是暖暖的。

他微歪了歪頭,“九兒,可還認得哥哥我?”

秦九兒從秦骁懷中起來,鈴子般的眼睛瞪向他,耍起小孩子脾氣,“不認得不認得了,你誰啊?”

“你這丫頭!怎這般偏心!見着大哥又是哭又是抱的,見着你六哥我連聲哥哥都不敢就算了,還不認我?!”

秦九兒撇了撇嘴,“誰讓你以前老是同三哥欺負我!”

她的幾個哥哥們,除了六哥七哥與她年紀相仿,都要比她大上好幾歲,都寵着她,當然要除了秦岚這個二十幾了還跟個頑童似的三哥,而她七哥又是極溫和的性子,所以哥哥們裏就只有三哥和六哥愛逗她玩兒,但其實對她也是極好的。

秦邶側過頭去望向秦岚,那小眼神也是十分無辜,秦九兒見他一個人杵那兒也是也是可憐得慌,終也是揮了揮手,“罷了罷了,本小姐大人大量不與你計較。”

說着她張開雙臂,歪頭對他笑道,“過來抱抱。”

秦邶露齒一笑,走過來與她擁抱,秦九兒雙手搭着他肩,在他耳邊微笑着小聲道,“你們回來了,真好。”

秦邶擡眼看向此時站在一旁靜靜看着他們的秦岚,想着幸好這些年還有他陪着九兒。

“對了,”秦邶松開秦九兒,“今日我瞧見你看上的那小子了。”

秦九兒立馬便不高興了,“什麽小子,人家叫孟昀。”

“好好好,孟昀”他撇了撇嘴,“這個孟昀吧,長得還行,就是……”

“就是什麽?”

“是這樣,今日他也跟我們一同去送葬,我看他一路上都黑着張臉,跟誰欠他似的。”

“你知道個屁!”秦九兒鼓着眼睛吼他,“人家去送葬難不成還要笑得跟朵花一樣?腦子有毛病吧!”

她扭過頭去,“哼,我家孟昀以前老愛笑了!你是沒看到他笑起來……”

她說着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秦邶見她神情有些怪,便挑了眉挪逾她,“他笑起來怎麽地?能把人給迷死?”

秦九兒轉過頭便走,“要你管!”

說着便氣鼓鼓的走了,秦邶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哪兒又得罪她了,他轉過頭去沖秦岚很是無辜地攤了攤手,秦岚笑笑走過來,“你戳到她傷心事喽,估計孟昀那小子最近是沒怎麽對她笑過了。”

“是怎麽個回事?”

“呃……以後再慢慢說。”

這幾日秦家子弟陸陸續續都回來了,秦九兒沉浸在與哥哥們重逢的喜悅裏,難得的将孟昀給忘了,這幾日也大概是孟昀最清淨的幾日。

秦家的幾個兒子也都與秦九兒一般,與祖母無什麽感情,甚至他們的大哥也只是見過幾面他們的祖母而已,整個秦府要說真正傷心的,怕便只有秦穆一人了,那人畢竟是他的母親。

這幾日秦穆一直守在墳前,他們本想陪着他,他卻只道,“你們不用陪我,人難免有一死,母親去了,我當為她高興,她這一生過得并不如意,半生都守着佛門青燈,也因着這般,你們與她都甚為生分,你們這些個兄弟難得回來,便好好聚一聚,回吧。”

秦邶看着父親跪在墳前的身影,微微蹙眉轉頭望向他身側的秦岚,“三哥,我們兄弟難得重逢,我雖欣喜,心中卻總有不祥的預感,祖母去世的太突然,我怕……”

秦岚打斷他,“祖母已然高齡,身體不好也是自然,不要多想了。”

他拍了拍他肩膀,“回吧。”

說完他轉過頭,眸底卻是深沉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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