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十八章

入夜,山上的氣溫極低。

秦九兒躺在暖塌上,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揉着自己的腳趾頭。

下午的時候因搶了趙清嘉送給孟昀的荷包,她跑遠之後便将荷包給丢在了地上,使勁踩踩踩,直到踩到那荷包都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才覺得解恨,正欲走,回頭忘了一眼,又狠狠給了一腳,卻是一腳踹到了石子,回來才發現拇指已是腫得老高。

小池端了盆浸了草藥的熱水進來,“小姐,來泡泡腳吧,宋太醫說這附子草浸泡的藥水止痛消腫最有效了。”

秦九兒卻并沒有下榻的意思,只是斜目瞟了眼又繼續閉目道,“拿開拿開,本小姐又不是跟那個趙清嘉一般嬌嬌弱弱的人,難聞死了,端開。”

小池這便有些不理解了,“可……有病就得治,這不是很正常嗎?”

秦九兒一下從榻上蹦了起來,操起鞋子便往小池丢去,“說誰有病呢!”

小池身形敏捷一閃便躲過了秦九兒的丢過來的鞋子,見她不願泡,她也強求不得,只得喏喏道,“那小姐你好好休息,奴婢退下了。”

小池端着盆子轉身正準備掀開營帳出去,卻隐約聽到了什麽“吱吱”聲。

秦九兒亦是猛的睜開了眼,“有老鼠!”

說完她翻身便下了鋪,“快找找在哪兒呢!”

“那兒那兒那兒!!!”小池指着火爐旁一個勁兒的叫着。

秦九兒皺眉轉身拍了她一下,“小聲點兒,大驚小怪的!”

“去,把它給我抓給我抓過來。”

“啊?!”小池大驚,“我……我去啊?!”

秦九兒眨了眨眼看着她,“有什麽問題嗎?你人都敢殺老鼠不敢抓?”

“不是……”小池欲言又止,但看着秦九兒就那麽瞧着她,她只能弱弱道,“……好吧,奴婢這就去。”

小池深吸了口氣,抓過一旁挂着的雞毛撣子,緊緊攥在胸前,吞了吞口水,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向火爐。

她雖說從小習武,跟在秦九兒身旁最主要的任務便是保護她,少不了與人交手,若有人要害秦九兒,她一劍刺穿對方喉嚨也是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但這一碼歸一碼,敢殺人不代表就不回害怕老鼠啊。但當奴婢的就是這般命苦,主子叫你上,你硬着頭皮也得上!

那老鼠許是被暖火烤得暈暈的,竟是渾然不覺有人靠近,小池抓緊了雞毛撣子舉至半空,本安靜得只聽得見木頭燃得“噼噼啪啪”生小孩的帳篷裏,忽聽得一陣爆發般的吼聲!

然後秦九兒便看到了極為殘暴的一幕:小池抓着雞毛撣子不停地往那老鼠身上砸去,那力度大得一下就能把那老鼠給敲死,但她卻是不停地打着,那老鼠被她打得連腸子都爆出來了,腥血濺了一地,那個味兒,那個場景,簡直不可描述。

秦九兒看着此時的小池,只道:可怕!

秦九兒捏住鼻子伸手去制止還不停打着的小池,“停停停!”

照她那個打法,那只可憐的老鼠都快被她打成肉泥了。

小池終于停下來,不停喘着粗氣,卻是一點兒不敢望地上看。

秦九兒看了眼那只快成肉泥的耗子,饒是剽悍如她,也快吐出來了。她趕緊騙過了頭去,“我叫你抓住它,誰讓你把它打死了?”

聽她這般說,小池幾乎都快哭出來了,“小姐……”

秦九兒見她這般可憐兮兮的模樣,只能揮了揮手道,“算了算了……”她又望了那老鼠的遺體一眼,臉上神情忽變得有些玄妙。

小池瞧着她唇角漸漸揚起的那抹不懷好意的笑容,便知道,又有人要遭殃了。

“小池。”

“奴婢在!”

“去給我找個盒子來,挑長得漂亮的那種。”

小池不知她這是要做什麽,但既然她吩咐了,她自是不得多問只能照做。

不一會兒,小池便尋了個精致的檀木盒子來遞給秦九兒,秦九兒卻是一臉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你這什麽意思?”

“不是……不是小姐你叫我找個盒子來嗎?”

“我叫你拿盒子來幹嘛?自然是裝那只死耗子啊!你遞給我是要本小姐我去裝?”

小池立馬便愣了,一臉的痛不欲生,“小姐……”

秦九兒蹬了蹬她屁股,将她蹬了過去,自己卻是後退兩步,捏着鼻子命令道,“快去!”

小池“哇”的一聲便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蹲下去閉着眼睛用兩只指頭去拎那只死老鼠,表情簡直生不如死。

秦九兒瞧着她這般模樣,卻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秦九兒帶着小池偷偷摸摸潛到了趙家的營帳,摩拳擦掌地等着看好戲。

她剛将那裝了死耗子的檀木盒子給了束衣,束衣雖也是她貼身侍女,卻因只是個普通丫頭,而秦九兒又愛到處瞎折騰,她若是跟着,十有九次她都會跟丢,所以便直接乖乖待在府中了,所以趙家的丫鬟定是不認識她的,秦九兒叫她将那個盒子拿給趙清嘉,讓她說是孟昀公子的回禮。

秦九兒他們剛潛伏不久,便看到束衣端着盒子過來了。

小池有些心虛地抓了抓秦九兒的胳膊,“小姐,那趙小姐也算是個金貴的主,何時瞧過這般駭人的東西,要是一不小心就吓死了怎麽辦?”

秦九兒癟了癟嘴,斜眼瞟了她一眼,“你這麽沒出息都沒被吓死,怕什麽?”

“……”

她們在這邊瞧着,趙清嘉身邊的丫鬟已經接了那盒子送進了趙清嘉的帳子。

秦九兒盯着那帳子裏燭光映出的人影,開始有些憋不住笑的數,“一,二,三!”

她“三”數完立馬捂住了耳朵,接着趙清嘉帳中便傳來了陣殺豬般的尖叫,“啊!!!”

帳中一陣人影晃動,便有一個只着了裏衣的女子從帳篷裏沖了出來,抓着個丫鬟便往裏推,“有老鼠,有老鼠!你們這些死奴才快去把那只死耗子給本小姐扔了!!!”

她這陣聲響不小,周圍帳子裏未睡的人紛紛掀了帳子出來,只着了裏衣散着頭發,還跳着腳大呼小叫的趙清嘉一時便成了衆人取笑的對象。

“這不是趙家那個出了名的才女嗎?怎的這幅德行?這裏可是皇家獵場,這般不成體統!”

“還以為她是個大家閨秀,看來不過作秀罷了。”

“對啊,這趙小姐……”

嘲笑聲,諷刺聲,還有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一時充斥了趙清嘉的耳目,她站在原地目光怔悚地望着那些人,只覺得那一張張面孔十分面目可憎,平日裏将她誇上了天,今日便用這般臉孔嘲笑她!

她恨得直咬牙,卻在這時瞧見了人群那個笑得直不起腰的紅衣少女,秦!九!兒!

趙清嘉狠狠地瞪着她,恨不得将她千刀萬剮,秦九兒一擡眼便見着了她這副吃人的表情,卻是揚起唇角,回以她一個挑釁的笑。

趙清嘉怒極,但再瞧着周圍這麽多的閃爍的目光,只能咬咬牙掀帳進去了。

剛進去卻又傳來她的尖叫聲,“這只死老鼠怎麽還在這兒!還不快給我丢出去!”

衆人又是一陣搖頭輕笑便也漸漸都散了。

趙家的營帳離孟家的并不遠,聽到動靜,他本無心去旁觀,卻似想到什麽,喚了肖寒進來,“外邊發生了何事?”

“似乎是趙家的小姐被老鼠吓着了。”

孟昀皺了眉,放下手中的書出了帳篷。

秦九兒見剛才趙清嘉氣得臉都綠了,想想還覺得好笑,但好戲也看了她也不想再在這兒呆着,便想回去再繼續笑,可她剛一轉身便似撞進了一個人懷裏,鼻尖是熟悉的清淡味道,“孟……孟昀?”

“你給我過來!”孟昀不由分說便拉着她走到了一邊,他步子極快,秦九兒被他扯着都完全跟不上,“喂!你拉我去幹嘛啊?!”

眼瞧着前邊便是下午她搶了他荷包的小樹林,孟昀現在這架勢,她可不會以為他是要拉她進小樹林做什麽羞羞的事。

走到林邊,孟昀将她狠狠一甩,便是一陣怒吼,“你鬧夠了沒有!”

秦九兒踉跄了一下,被他這般一吼差點沒站穩,他素來溫潤謙雅,即便怒極也從未這般吼過她,今日,她竟這般吼她。

秦九兒站直身子,緩緩轉過身來對上他冰冷目光,那眸子冷得,讓她感覺仿佛有一瞬間的窒息。

“沒有!”她咬牙一字一句道。

“你!”他一攏長衫,眉眼盡是戾氣,“你簡直不可理喻!”

秦九兒冷笑,“我便是不可理喻了又如何?可礙着你何事了?!”

孟昀只将頭偏過去,似與她多說一個字都是不肯的。

她卻就那樣定定看着他,“他們說你喜歡那趙清嘉,我原不信,你也說了那是流言蜚語,那今日又算什麽?”

“我便再問你一句,你喜歡的,可真是她?”

孟昀将眸子移過來,除卻冰冷沒有一絲其他神色,“是又如何?”

她猛然倒退了一步,似不可承受。

孟昀看見她緩緩舉起了似不受控制抖動的手,直直指着他,他看着她,面上仍沒有什麽情緒,藏于袖中的手卻是不禁緊握。

他原以為,這次是當真傷了她的心,原以為,她開口當是決絕的話。

可她指着他,開口卻是,“孟昀,你個死瞎子!”

她似是怒極,渾身上下氣得發抖,卻是并瞧不出一點傷心模樣。

孟昀臉色一沉,“若一日,我孟昀看上了你,那才是我眼瞎。”

“你!你你你!!!”秦九兒氣得跺腳,卻是再憋不出句反駁的話。

孟昀沉着臉,面無表情的道,“我言以至此,你好之為之。”

說着他便轉了身。

“孟昀你給我站住!”

孟昀頓了頓,卻是沒有回頭,擡步繼續往前走。

“呀!孟昀,你個混蛋!”

直到孟昀已然走遠,她還是站在原地。

她不懂,他對她忽冷忽熱的态度,究竟是為何?

難道她于他,只是個歡喜了便賞個笑臉,憤怒了便甩個冷眼,毫無自尊乞讨者他一點施舍的乞丐嗎?

有風吹過來,那夜月色有些黯淡,風冷得刺骨。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