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入夜, 天邊漾出一輪寒月。
無心只着了單薄的裏衣站在窗前,清冷的月光落了一地,将她的背影拉長, 在燭光裏微微晃動。
一件外衣忽的落于她雙肩将她輕輕籠住, 還帶着溫暖的餘溫,無心有些詫異地回頭便看到了站在她身後容色溫柔的劉曜。
“夜裏冷, 站在風口做什麽?”他攏了攏她身上的外衣,“還穿的這樣單薄。”
他聲音溫溫涼涼的, 是難得的柔和。
無心俯下身欲給他行禮, 被他給扶住了, 無心只好站起來擡頭望向他,“皇上怎麽來了?”
劉曜微微蹙了眉,眼角卻是帶着笑意, “怎麽?愛妃不希望朕來嗎?”
無心垂下頭,“臣妾自然希望陛下常伴左右,只是陛下此時應當去陳良娣那裏探望才對。”
劉曜揚唇淡淡一笑,伸手将她拉入懷裏, “聽這酸溜溜的語氣,是在怨朕嗎?”
“臣妾哪敢怨怪陛下。”
劉曜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可你這分明就是在怪朕。”
無心拿他沒有辦法, 只能去推開他的手,“陛下,臣妾沒有。”
他将他的手放下,擡眼無奈地看着他, “臣妾只是……”
她正欲解釋,他卻猛地收緊了手,欺身下來,鼻尖幾乎要與她臉頰相觸,無心呼吸一緊,便見他緊緊摟着他,目光望進她眼底,“你可明白朕的用心?”
無心微眨了眨眼,低下頭去錯開他灼熱的目光,淡淡道,“臣妾知道。”
他這才緩緩将她放開,嘆了一口氣道,“朕雖未一國之主,卻不是事事皆可随心去做,就像在這後宮,朕雖不喜她們谄媚讨好,但作為一個帝王,卻要雨露均沾,一個都不能晾着。”
“既然陛下明白此道理,那陛下此時更應該去绮羅宮才對。”
“你看你,朕才沒說兩句,你又趕朕走,”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有些哭笑不得地說,“別的妃子巴不得朕去,你倒好,想法設法地趕朕走。”
“皇上……”她有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臣妾又怎會不願陛下留下,但臣妾乃無心之女,本就被人認為是妖物,臣妾戴罪之身還揪着陛下不放,會遭人诟病說臣妾狐媚惑主的,臣妾倒是不在意這些流言,但傳出去卻會壞了陛下的英明。”
“誰敢!”劉曜緊蹙雙眉,眼底是令人膽寒的狠戾,連聲音都帶了幾分殺氣,“你是朕的妃子,還輪不到別人來多嘴!”
無心垂首,語氣平靜地回道,“皇上為一國之君尚有人敢妄加評論,何況臣妾只是一介後宮婦人。”
劉曜長眉深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而她始終屈膝垂首,未曾擡頭。
良久,他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罷了……”他将她扶起來,一向沉穩有力的語音裏帶了些無力的悵惘,“朕能堵住黃河滔滔洪水,卻無法堵住悠悠衆口。”
他看着她,伸手替她将垂在身前的長發別到耳後,“委屈愛妃了。”
無心低下頭,“能侍奉皇上是臣妾的福分,臣妾并無委屈。”
她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無心。”
聽見他喊她,她擡起頭來,便跌入了一雙若黑夜深沉般的眼眸,帶着能似能穿透人心的額沉沉目光。
他緩緩開口,“無心,你雖無心跳,但朕并不相信這世上有無心而能活之人,只是現在,朕卻真的有些懷疑……”他伸手猛地攬住她的腰将她帶進懷裏,迫使她與他緊緊相貼,他低下頭,将薄唇慢慢湊到她耳邊,溫涼的氣息輕輕噴在她頸間,“你是不是……真的無心?”
她莞爾一笑,“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臣妾有心也罷,無心也罷,都不過是皇上衆多枕邊人中的一個,于陛下而言又有何區別?”
“怎會無區別,”他輕笑一聲,将她摟得更緊,嘴角緩緩揚起,聲音滿是魅惑,“朕很想知道,愛妃若是無心,可還有情?”
他說着還笑着加了一句,“這個對朕十分重要。”
無心愣了愣,随即淡淡笑起來,擡頭對上他的眼睛,微微偏了偏頭,嘴角噙着抹狡黠的笑容,有些耍賴地道,“皇上以為呢?”
他難得看到她這般生動的表情,心裏大喜,面上卻是神秘的一笑,狹長的眼睛裏染上一抹玩味,“朕不知道。”
“真不知道?”
他笑着搖了搖頭,伸出手來輕輕彈了彈她的額頭,“朕只知道,若是愛妃現在還要趕我走,那就是無情了。”
無心有些不敢相信此刻自己眼前的這個像孩子般撒嬌耍賴的人竟是初見時那個威嚴肅穆的帝王。
“皇上,你……”她話還未說完,他便俯身将頭埋進了她的頸間,有些孩子氣地低低道,“朕就任性這一次,愛妃也不肯嗎?”
她怔了怔,沒有再将他推開。
清晨,淡淡的微光從镂空的窗棂中透進來。
劉曜一向都是準時蘇醒,李德正瞅着時辰進來,正欲叫他,“皇……”
他“皇”字還沒喊出口,劉曜便趕緊掀開床幔沖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李德正立馬會意閉上了嘴,靜靜退到了一邊。
劉曜低下頭看着還未睡醒的無心,晨間微淡的陽光落在她眉心,長長的睫毛像蝶翼一般輕輕顫動,如羽輕柔,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嘴角那抹溫柔的笑意,便已淺淺散開。
他伸手替她輕輕拂開一縷垂到額前的發絲,然後低下頭,在她額心落下一個溫熱的輕吻。
一旁的李德正瞅着趕緊低下頭抿着唇偷笑。
劉曜起身,李德正忙上前為他更衣,劉曜見他一臉偷笑的樣子白了他一眼,“你笑什麽?”
李德正笑着低聲說,“老奴還從未見皇上對哪個娘娘如此上心,婕妤娘娘可真是好福氣。”
“是嗎?”劉曜低頭,卻是掩飾不住唇邊忍不住揚起的那抹笑意,但半晌有挑了挑眉,似有些喪氣地道,“朕看她倒未必這樣覺得。”
“皇上多慮了,這天下的女子,誰不願得到君王之愛。”
“君王之愛……”劉曜低低念着這四個字,嘴角漸浮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此時李德正已為他穿好了龍袍退至一邊,劉曜将手放下,複又理了理領子,不複剛才神色,只是漫不經心地道,“今日早朝後朕去探望下陳良娣,你去通報一聲。”
“是。”
“走吧。”說完,李德正便尾随他出了西華殿。
他走後,那個在床上本應沉睡的人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無心微微側目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幽深的眸子裏仿佛藏了寒冰,泛着清冷的寒芒,那雙眸子太深,讓人無法看清她眼底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