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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那之後劉曜仍常宿西華殿, 因着之前錦鯉之禍後宮之人也知無心是不好惹的,況且聽聞她無法生育,一個不會生育的女人, 即使再得聖寵, 失寵不過是時間問題,何況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又得皇上百般呵護,縱有萬計也使不到她身上, 後宮那群眼紅的女人也只能忍氣吞聲地等皇帝對她失去興趣, 這讓西華殿真正成了這皇宮中的清靜之地。

這近一個月, 除了仍時不時會有妃子厚着臉皮來攀關系,日子過得倒是極為平靜。

不知不覺,劉曜派去渝州處理洪澇之災的孟昀也已在回京的路上, 因着這少年才華橫溢天賦異禀,如今又得大功一件,可謂是不少人的眼中釘,據說他們為了避免途中被人埋伏, 隐蔽行蹤走了小道,或許其他人會笑他窩囊,可劉曜聽到此消息時, 卻是笑道,“劍走偏鋒,不拘世俗眼光,不走常人之道, 這個孟昀……倒是有幾分意思。”

但即便如此,他們竟還是遭了埋伏,就在京都城外,他的眼皮底下。

此番赈災,孟昀功不可沒,此為有能;他為季芈先生唯一弟子,舉世清朗,此為有才,一個有才又有能力之人必得重用,他此前是太子太傅,他一朝升官,便等同于太子身側多了一名大将,而最不想此事發生的人,自是二皇子。

孟昀遇害失蹤,用指頭都能想出是誰做的,他的兒子秉性他自是清楚,還不會蠢到這種地步,能幹出這種事,怕只有後宮那個自持身高權貴的愚蠢宮婦。

那日他本是在無心那處準備就寝了的,美人都已在榻上,卻突然被告知這等掃興之事,他頓時便冷了眸色。

見他臉色不好,無心知道定出了什麽事,“皇上若有急事處理,政事為重,陛下不必顧忌臣妾。”

劉曜蹙了眉頭,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朕很快就回來。”

“嗯,臣妾等你。”

劉曜溫柔笑了笑,低頭俯身在她額上輕輕映下一吻。

他既說了要回來,無心便披上衣服下了榻,走至窗前推開了窗,頓時便有月光散落兩肩。

無心擡起頭看着天邊那輪玄月,皎潔的月光映進她眼底,她淡淡笑起來,“今晚月色很好,應不會有什麽壞事發生呢。”

“風無聲,月光涼,可是個适合殺人的夜。”

無心一驚,便見月光裏緩緩走出一個提燈的青衣男子,“先生?”

無心有些疑惑今日她未點青燭怎的他來了,“先生今日來,所為何事?”

“公主有禍事将近,望公主萬事小心。”

無心一怔,而後笑了笑,“先生竟還有預知之能嗎?”

她偏頭,難得露出甜美笑容,“那先生可能預知……”她笑得眉眼彎彎,“他會否愛上我?”

那男子勾了勾唇,轉過身,踏着月光緩緩走去,有空明之音自耳邊響起,“我算得了世間萬事,卻算不了人心,公主好自為之。”

“有禍事嗎?”她笑了笑,“一個将死之人,還怕什麽禍事。”

她又在窗邊站了一會兒,便又點了燈燭坐在案邊等劉曜回來,等着等着竟不知不覺睡着了。

似乎是過了好一會兒,她恍惚中覺得有人抱着她,緩緩睜開眼便看到了他近在咫尺的臉,“皇上……”

“醒了?”劉曜将她輕輕放到床上,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對不起,回來晚了。”

“陛下不要說這種話。”

劉曜又笑了笑,眸色溫柔地看着她,“朕喜歡你不是沒有理由,至少你比她們要安分得多。”

無心眨了眨眼,擡眸問他,“可是其他宮的娘娘惹陛下不高興了?”

“嗯”說到這兒他面上又露出些不悅,“後宮之事朕并不常管,她們那些個勾心鬥角的把戲,朕不是不清楚只是懶得管,朕是一國之君,日理萬機,若還要管她們這些後宮婦人之事,朕早就累死了,但……”他微蹙眉頭,眼底透露出狠戾氣息,“若她們把手伸進前朝,朕定不放過!”

他并不常與她說這種事,這種事多說無益,他便一轉語鋒,緩了神情又笑起來,“你不是想去江南嗎?等朕再忙完一件事,便帶你去。”

無心眸光一亮,“真的嗎?”

“朕什麽時候騙過你。”

她笑起來,眸中波光潋滟。

次日劉曜便讓李德正帶聖旨去了孟府,賜了孟昀尚書左仆射之職,回來劉曜問他,“孟昀可接了旨?”

“自是接了。”

劉曜笑了一下,“沒說別的什麽?”

李德正有些疑惑的皺了皺眉頭,“孟公子就接旨謝了恩,并沒有說什麽其他的。”

劉曜眼底笑意更深了,“朕早就曾邀他入朝,他都拒絕,說是承其師言,其性善不宜為官,還是朕好說歹說才答應做了太子的太傅,這個雖為一品卻實為虛職的官職,這一次……”他挑起唇,沉沉眸色複雜難辨,“他答應得倒是很幹脆。”

“陛下的意思是……”

劉曜擺弄起手上的玉扳指,臉上仍帶着莫測的笑,“一個不願為官之人,突然為官,你覺得……會是為了什麽?”

“這個……”李德正似還真想了想,“老奴還真不知。”

“這還不簡單,”他擡起頭來,“必是他有了什麽想做的事,而這個事,必須要權力才能完成。”

李德正笑笑,“皇上英明。”

劉曜白了李德正一眼,他自知自己說的這是廢話,傻子都能想到,但是,他想要做的這件事,他卻是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因為這些年,孟昀身旁的人和事,一直都沒有什麽變化,唯一變的,便只有那個人了。

他又笑了笑,微眯了眼,眸色漸漸轉深,“他既想要權力,朕給他又如何。”

正在李德正一頭霧水的時候,劉曜又開口了,“你去把呂更始給朕找來。”

“是。”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呂更始便到了禦書房,“不知陛下召老臣來所為何事?”

劉曜笑笑,擱下筆問他,“呂丞相今年多少歲了?”

“呃……”呂更始心底咯嗒一聲,有種不祥的預感,“老臣今年……五十有三了。”

“啊……五十三了呀!”劉曜仰面感嘆了一聲,忽的又轉過頭來看向他,臉上帶着不明笑意,“不知丞相身體可還硬朗。”

呂更始先是磕了頭,“臣謝陛下挂念!”

又道,“老臣雖年事已高,身衰智未衰,還望陛下放心!”

“可是……”劉曜皺了眉,“丞相應知朕已在起草《循吏令》,一旦施行丞相所要但其任尤為繁重,朕是擔心丞相身體吃不消啊。”

呂更始在官場摸爬滾打數十年,劉曜這話的意思他怎會不懂,劉曜的手段他是知道的,看來,他的官場之路到此便是盡頭了,他閉上眼,雙手撐地重重磕了一個頭,“變法此等大事,老臣雖想為陛下肝腦塗地,但耄耋之年,心有餘而力不足,臣願卸職還鄉且将這丞相之職交與可擔此大任之人,望陛下成全!”

劉曜俯身将他扶起來,“丞相實乃深明大義之人。”

一朝老臣退,一朝新蟒袍。

孟昀上任後的第二日,下朝後劉曜便将他留了下來,給他看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與吏部尚書盧秘來往的信,署名是秦穆。

信上是他命人仿照秦穆筆跡編的一出戲。

而後他說,“愛卿應知,朕要實行改革之制,《循吏令》已經起草,一旦實施會大大削弱官吏貴族的特權和利益,必将引起衆人反對,而朕手無軍權,無法震懾朝堂,朕也想到會有人煽動秦府之人,畢竟秦家掌握了我北渝大半兵權,可朕一直以為秦家忠心耿耿,才放心将兵權全交與他們,可朕未料到他秦家便是如此忠君的!!!”

他佯裝大怒,看着孟昀的表情。

孟昀拿着那封信,臉上表情始終平靜淡漠。

劉曜想許是他早就猜到他要除掉秦家,一是秦家功高震主,二則是《循吏令》想要施行阻礙太多,他需要殺雞儆猴讓那些反對者不敢有什麽動作,而這只“猴”,沒有比武将之罪的秦家更合适的了。

但他應該沒有想到,他竟會讓他參與其中,但這個位置,非他莫屬。

他知道孟昀不會被這一紙蒙蔽,但他也知道他的下一動作會是,跪下!

果然,孟昀忽的單膝跪地,以手撫胸,“此等奸佞之人,臣定當輔陛下除之!”

劉曜長嘆一聲,“秦家世代為将,為北渝立下汗馬功勞,若非他們竟要做到此等地步,朕也于心不忍。”

孟昀跪在地上沒有說話,他緩緩笑起來,擡起頭看向殿外的巍峨宮廷,“這朝廷是該換換新面目了。”

“既然他們要刺殺朕,朕何不将計就計,”他轉過頭來看向孟昀,臉上笑意愈深,“愛卿可願助朕?”

“臣任憑陛下差遣!!”

“很好。”

孟昀出殿之後,劉曜微微偏了頭問身後的李德正,“朕的那位姑姑,走的可好?”

“陛下放心,公主走的很安詳。”

劉曜摸着手上的扳指沉默了半晌,“姑姑,不要怪朕,您這一生過得并不如意,皇侄幫您早日脫離苦海。”

那一日晚上,劉曜仍是去了無心處。

剛進殿,無心便見他笑得滿面春風。

“陛下今日可是遇了什麽好事?”

他含笑摟過無心的腰,下巴微抵着她的肩,“很快,朕就可以帶你去江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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