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雲霧漸開, 有飛鳥撲棱翅膀飛過湖面,發出清脆鳥鳴,不時有已經熄滅的蓮燈順着河道彙入湖中, 長樂睡得正香, 還做着美夢,但忽然像是被人從後用手捂住了口鼻, 要命的窒息感讓她從睡夢裏驚醒,睜開眼, 穆少庭笑得一臉戲谑的臉。
穆少庭松開捏着她鼻子的手, 笑道, “公主殿下睡得可好?”
長樂立馬像彈簧一般蹦了起來,愣愣坐在他身旁,穆少庭就單手撐地饒有興趣的看着她, 挪逾她道,“還以為公主殿下你身子嬌貴,結果在這荒郊野外卻睡得跟死豬一樣,當真嬌貴得很。”
他說着臉上笑意越深, 長樂轉過頭狠狠瞪住他,正要做下一步動作時,忽的似想起什麽, 眼睛忽的睜大,抓住他胳膊問他,“現在什麽時辰了?!”
穆少庭擡手枕在腦後,惬意地往後一趟, “放心吧,你再睡會兒回宮都來得及,誰讓你活的跟只豬一樣,你就是睡到下午皇上也不會有半分懷疑。”
他說完,長樂伸腿就是一腳,正要罵他,卻是神情一變,眉頭蹙起,直直地伸着自己的腿,“我的腿,我的腿!!”
穆少庭趕緊從地上蹦起來蹲到她腳邊,“怎麽了?!”
“麻……麻了。”
“……”
穆少庭白他一眼,蹲着轉過去背對她,看不見他啥神情只單單飄過來一句,“上來吧。”
“啊?”長樂一時沒反應過來。
穆少庭又翻了個白眼便開始數,“一……二……三……”
長樂不知道他在數個啥,但不自覺便心慌慌起來,手不知道幹啥地在空中亂揮,忽的一個縱身便跳上他的背,她一愣,穆少庭也是一愣,他埋下頭,長樂因趴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身子微微一顫一顫的,似是在笑。
長樂咬了咬唇心底懊悔,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腦子一熱就跳他身上來了,此時他又笑她,她便想着從他背上下去,可她剛動了動腳,忽覺身子騰空,穆少庭便背着她站了起來,吓得她不自覺驚呼了一聲。
穆少庭噙着笑偏頭與她說,“抱緊了,摔下去可別怪我。”
說完他便背着她一深一淺地沿着湖邊走着,走得特別慢。
這并不是她第一次被他這樣背着,以前他倆還小時,曾一起爬上樹去掏過鳥蛋,她可是被皇帝捧在掌心裏的公主,何時爬過什麽樹,卻是因着與他賭氣,說爬就爬了,結果她沒抱穩樹幹就從樹上掉了下來。
幸好那時她爬得還不高,也沒摔傷,但她哪兒從樹上摔下來過當時還是就被疼哭了,腿上也劃出條口子,那個時候正是春天,春衫薄,血便透了出來。
當時穆少庭也是像這樣背着她,但那次他跑得極快。她從來不知道那時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他背着她竟還能跑這麽快。
他将她背到穆府時整個衣服都濕透了,額頭上的汗跟水似的滴着,一向他闖了禍他都是能躲他爹多遠就躲他多遠,那次他卻似跑昏了頭,直接沖向了他爹的房間,一路還大喊着,“爹,爹,長樂受傷了!!”
把給弄受傷了是多大的罪名,等着他的自然是一頓暴打。
他想來頑皮,也不知道被打了多少次,卻是沒有一次是乖乖挨着被他爹打的,每次都要他爹追着他滿院子的跑,打他一頓比扛十袋米還累。
但那一次,她在房間裏嬷嬷給她包紮的時候,她透過門縫卻看到他就那樣跪在地上,穆将軍一板子一板子的打下去,他卻是一聲未吭就那樣受着。
為她包紮的嬷嬷忽覺手背有液體滴落,擡頭便見眼前的小公主無聲哭成了淚人,她還以為是她包紮弄疼了她,立馬磕頭恕罪。
可從始至終長樂都沒有看她一眼,一雙噙滿淚水的眼只直直盯着門外,仿佛那落在門外少年身上的板子,都一板一板也打在了她身上。
她的傷本是皮外傷,包紮包紮不要碰水注意換藥便沒什麽大礙了,皇帝也未說什麽,知道小孩子貪玩兒磕着點兒拌着點兒很正常,只道叫她小心些。
所以第二日她便又一蹦一跳的去了穆府,卻只見着了穆雲溪,她問,“穆少庭人呢?”
穆雲溪嘆息一聲,“少庭還下不了床。”
那一次,估計是她第一次明白愧疚為何物,畢竟是自己摔的,關不着他什麽事。
少庭喜歡吃雞腿,因着心中有愧,她堂堂公主竟去穆府廚房偷了兩只雞腿……
她去他房間極其別扭地把雞腿遞給他時,趴在床上一動不能動的他卻是笑得極其燦爛,接過來便大口啃起來。
一邊啃他一邊問她,“這雞腿是你從宮裏帶來的?怎麽還是熱的?”
長樂想也沒想便直言道,“廚房偷的。”
少庭一口雞腿肉差點噴出來,包着一口的雞腿轉過頭來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半晌,他擡手,豎起一個拇指。
後來他與她說,那次他甚是感動。
想到那一次,長樂搭在穆少庭肩上的手不知不覺便伸到了前面輕輕摟住了他脖子。
穆少庭怔了怔,聽了會兒腳步才又背着她緩緩往前走,走得更慢了。
起初被他這樣背着慢慢走,她還覺得怪舒服的,但眼看着太陽眼看着就要升至中空,她便開始嫌他走得慢,“穆少庭你沒吃飯啊,走得這麽慢!”
“我是沒吃飯啊。”
“……”長樂無語,她們在湖邊兒上呆了一夜,醒過來确實啥也沒吃。
“你想我走快點兒?”穆少庭問她。
“不然嘞,以你這個速度我回宮午膳都用完了。”
“我保證正午之前把你送回宮好吧。”
長樂暗自翻了個白眼,嘟囔道,“就你這速度。”
她拍拍他,叫他放她下來,“你放我下來。”
穆少庭停下來,側頭看她,“怎麽?我背你你還不樂意了?”
長樂偏過頭去不看他,“我又沒讓你背我。”
“那你趴上我背幹嘛?”
“我……”長樂一時語塞。
穆少庭卻是笑笑,“我說午時之前把你送回宮,就會把你送回宮好吧,我穆少庭什麽時候對你食言過?”
長樂咬了咬唇,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繞了好一會兒手指她才又開口,“背着我你不累啊你?”
長樂趴在他肩上一臉不信地嘟囔道,“怎麽可能不累啊,我又不是紙片人。”
“小爺我身體倍兒棒行吧,”穆少庭不屑地抛了抛她,“你這個矮子能重到哪兒去?”
“呀,穆少庭!!”
穆少庭笑笑,還厚着臉皮應了聲,“诶~我在呢。”
長樂無語,“你這個人……”
穆少庭笑得一臉痞氣,斜斜勾着的嘴角映着那張玩世不恭的臉竟是說不出的好看,引得街上不少少女駐足。
長樂不知為何便有些生氣,伸手便一把将他臉捂住。
穆少庭停下來,“喂,你幹嘛?你捂着我眼睛我怎麽走路?”
長樂癟了癟嘴,好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将手拿開,“走走走。”
穆少庭完全猜不透她這舉動的意圖,聽她語氣怎麽還生起氣了????
女人吶……
早上,街邊盡是賣包子肉餅的小攤,那香氣一路上都能聞到。
長樂本來就沒吃飯,聞着這味兒,肚子不自覺便叫了起來,“咕咕”兩聲極其清晰。
穆少庭駐足回頭望她,“餓了?”
長樂尴尬得臉都紅了,他偏還問,她便偏過頭去憤憤道,“明知道還問!”
穆少庭憋着笑了兩聲,便背着她來到個包子攤前,叫長樂拿他腰間錢袋自己想吃啥包子買啥。
長樂不愛吃肉,少庭才喜歡吃肉,但她卻沒買豆沙包,買了幾個肉包子,自己咬了幾口後,便将另一個包子遞到他嘴邊,“你……要不要吃啊?”
穆少庭回頭看了她一眼,憋笑道,“我可沒手,你要喂我吃?”
長樂咬了咬唇,有些別扭地道,“不吃算了。”
說着就要收回手,穆少庭确實眼疾嘴快的上前就是一口,砸吧了幾口一臉驚喜的道,“這是皇家禦廚才能做出來的包子吧,太香了!”
長樂伸手輕輕打了他一下,“少誇張了,哪兒有那麽好吃。”
穆少庭笑笑,“你喂的诶。”
“嗯?”長樂一愣,手不由得一抖,穆少庭立馬将她手裏另一半包子含到嘴裏,含着一嘴包子裝着太監腔調捏着嗓子道,“草民得公主親喂包子,簡直三生有幸,下個包子草民都舍不得吃了,回去祠堂供着。”
他這般裝怪,逗得長樂不禁笑出聲來,擡手敲了敲他頭,力道卻是極輕。
京都長街熱鬧非凡,金色的日光照在大理石砌成的城牆上,一路蔓延到宮門,将青石板鋪成的長街也染作金色,熙來熙往的長街有一少年背着背上白衣娉婷的少女談笑而行,踏碎一地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