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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1)

赫拉克利特有句至理名言: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莫裏亞蒂早就察覺了“現實寶石”的局限性,它并不像它被描述的那樣無所不能,而只是能在一定的規則下近似地實現願望。它能夠一次次地去删除莫裏亞蒂的記憶,卻不能夠真正重置那段時光。強大的計算能力是支撐這一切的核心,它甚至能讓幻境中的托尼保持着和現實世界相當的智力水平,但它不能無中生有地去補足命令的漏洞。也正是因為那個意識的指令不夠細致,莫裏亞蒂現在才有了脫困的可能。

範圍在一步步地縮小,莫裏亞蒂和托尼确定了幾種幾率最高的方案。站在第21級臺階之上,在托尼被賈維斯喚醒的那一瞬間,莫裏亞蒂擡起了槍口,第三次地殺死了眼前的情人。

莫裏亞蒂不記得此前實驗的情況了。而這次子彈仿佛同時也穿過了他的大腦,劇烈而奇異的灼痛閃電般地掠過了他的整片思維。剎那的凝結過後是大片的爆炸,散碎的字符轟隆而散,黑暗的視野中出現了暗紅的光點,視線緊接着飛躍過星雲、星球、星團和星系,在無重力中高高抛起,又驟然在引力中迅速跌落。痛覺回歸了身體,從皮膚到血管到肌肉到骨髓,好像已經不止依賴于神經,每個細胞都在擠壓呻吟……

莫裏亞蒂勉力睜開了眼睛。他看到了一座熟悉的閣樓,低矮的床、發黴的窗簾、幹裂翹起的地板和地上散落的比吉斯專輯……但四壁沒有密密麻麻的抽屜,房梁上也少了一串用熏幹的耳朵、手指和鼻子制作的詭異風鈴。它更貼近于他幼年記憶中的現實生活,空氣沉悶得令人厭惡。

門外傳來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很快房門就被人粗暴地用腳踢開了。莫裏亞蒂回過了頭,依然漂亮、穿着身洗得發白的普拉達、抹着劣質發膠的莫裏亞蒂夫人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她看起來并不太好,皮膚死白、泛着青灰,瞳孔放大、臉上的肌肉也很僵硬。線條漂亮的嘴唇在一開一合,柔和的嗓音即使是憤怒也顯得優雅,說着不倫不類的牛津腔:“傑米,親愛的,你在我刮眉刀上都塗了什麽?”

莫裏亞蒂擡起了手。成年人的手,長期敲擊鍵盤而形成的肌肉,骨節分明。低頭的時候他還注意到了莫裏亞蒂夫人的那雙鞋子,紅色的皮面,細長漂亮的高跟,鞋尖內側缺了一小塊……那是給她下葬的時候被鐵鍬刮破的。他聽到了一個獨屬于孩童的清脆聲音愉快地在身後回答着她:“肉毒杆菌呀,媽媽。”

一雙黑色的皮鞋,熨燙整潔的背帶褲和襯衫,系着藍色的蝴蝶結,天使般的純真小臉,黑色的頭發整齊地梳向腦後,打扮得像是即将要去唱詩班。孩童站在了莫裏亞蒂身前,直面着莫裏亞蒂夫人死寂的面龐,愛爾蘭腔輕快得像是在唱歌:“你不高興嗎,媽媽?我記得你跟喬治叔叔說過,生日的時候最想要它來做禮物。我提前把它送給了你,不過塗在刮眉刀上也太浪費啦!你沒發現手臂內側被針紮過吧,媽媽?”

“好好說話,詹姆斯!”莫裏亞蒂夫人嚴厲地道,“和你祖母一樣有着下賤的口音,我就不該同意讓她來照顧你……”

忽然間她好像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彎腰摘下鞋子向孩童扔了過去:“閉上嘴,閉上嘴!孽種,災星,惡魔,你就不該活着,六年前我就應該掐死你……”

“她真的很讨厭,對不對?”孩童沒有理會她,轉過臉來,仰頭看着莫裏亞蒂,“看得出來,你和她長得很像。這可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幸運的是她死了。告訴我,你讨厭自己的臉嗎?”

莫裏亞蒂夫人依舊在怒罵着。她看起來已經沒有之前竭力保持的優雅了,下層社會的口音被暴露了出來,用污言穢語向年幼的孩童襲擊。莫裏亞蒂低下了頭,注視着年幼時的自己:“有什麽可讨厭的?這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完全地屬于吉姆·莫裏亞蒂。”

孩童毫不意外自己聽到的回答,滿懷惡意地露出了微笑:“可它現在完完全全地屬于另一個人了——完完全全,完完全全地。他給自己起了個新名字叫斯圖爾特,從今以後,吉姆·莫裏亞蒂的時代永久地結束了,而斯圖爾特·薩默菲爾德的時代就要嶄新地來臨了。”

随着他這句話,疼痛好像忽然間又變得清晰起來,血管裏像是流淌着硫酸。但這又好像都是錯覺,痛感重新降回到了可忍受的程度。

莫裏亞蒂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但最終勝利的人還是我……至少我已經來到了這裏。”

“也許這只是死亡之前的自我反省。”孩童反駁道,“見到了我不能證明任何事……”

“喔……可你的确告訴了我一些事。”莫裏亞蒂心平氣和,“如果這只是自我反省,請問你又是如何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叫斯圖爾特·薩默菲爾德的呢?”

孩童啞然,抿起了嘴唇:“但我的确也是你。你別指望我提醒你任何事情!”

“——回答個問題吧。”莫裏亞蒂已經确認了他的身份,蹲了下來,惡劣地捏了捏他的臉頰,“既然我還沒有回到自己的身體裏,我感受到的疼痛又究竟從何而來呢?”

畫面好像一瞬間靜止了。以孩童為中心,世界片片破碎。無盡的黑暗和暗紅色的星光重新布滿了視野,孩童露出了成人一般的神色,慢慢挑起了眉毛。

“你已經看到了。”他說道,“可你能明白發生了什麽嗎?”

——

安德烈說的話托尼并不全部相信,但他又敏銳地感覺到主要的部分應該都是真的。今天是1月17日,也許是在給他足夠的準備時間,托馬斯通情達理地把時間定在了19日。托尼找了個安全地帶把夏洛克和艾琳放了下來,換了張臉,用假身份搭乘飛機到達了另一個城市。休息過一晚後,他随便地在機場附近找了個小店吃早餐。剛坐下沒有多久,就有人端着個托盤坐在了他的對面。托尼無意間擡頭掃了一眼,吃驚地看到了夏洛克·福爾摩斯。

“早上好,斯托克先生。”夏洛克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彬彬有禮地道,“你不會介意我坐在這裏和你一起吃吧?”

托尼斂去了驚訝的神情:“……斯塔克,謝謝。會這套的人不會太多吧?”

“什麽?”

“演繹法,之類的。”托尼聳了聳肩,繼續吃自己的早餐,“超過十個我就有生命危險了。”

“喔,暫時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就我所知道的人中,麥克羅夫特不會親自來追蹤你,而莫裏亞蒂又已經消失了。”夏洛克道,“我想知道,你現在手裏有他的消息嗎?”

托尼擡起頭,用鷹眼的面孔凝視着夏洛克:“——英雄救美是個不錯的開始,福爾馬斯先生,你這種年紀就應該多把注意力放在女朋友身上,平時玩玩填字游戲,打打拳擊……我挺喜歡拳擊的,發洩多餘精力的好方法。出于對頭腦的保護我不太建議毒品。順便問一下,嗎啡還是可卡因?”

“……福爾摩斯,謝謝。我已經戒了。”夏洛克盯着托尼,“我出現在這裏是因為我有些事和莫裏亞蒂還沒有了結……你介意多一個人在這件事上出力嗎?”

“在這種展現男人能力的時候?”托尼挑了挑眉,“抱歉,我很介意。這件事我一個人完全能夠解決,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吃完早餐,走出店門,回到你應該呆的地方去。”

“我覺得我現在就應該呆在這裏……”

托尼啪地把手機拍在了桌子上:“賈維斯,買下這家店需要多久?”

夏洛克:“……”

“如果你只是想滿足好奇心,大可不必參與進這件事裏。”托尼嘆了口氣,态度忽然間溫和起來,“夏洛克,你是個非常優秀的人,聰明的頭腦、善良的品格……我知道你還很看重朋友,非常的樂于助人……你還熱心地追到了這裏,我能不能拜托給你一些事情?”

“……”夏洛克搭起了手指,“聽起來這完全像是在描述另一個人,不過我不介意幫忙。”

托尼才不管他故意讨好自己是為了什麽,立刻從衣領裏拽出了一根長長的項鏈。這根項鏈曾經在莫裏亞蒂身上出現過,但夏洛克沒有見過全貌。長長的鏈子尾端穿着一顆碩大而明淨的藍寶石,打磨手法相當古樸,透着股典雅的氣息。寶石上方串着枚銀白色的戒指,線條剛硬,看不出什麽材質。

托尼抽了張餐巾紙包住了它,遞給了夏洛克:“瓦幹達振金戒指,材質來自外星……沒有輻射,你可以放心保管。聽着,夏洛克……我将要赴的是一個死局,可能永遠也沒有機會把它交給吉姆了。你了解吉姆,知道他可能會在我消失以後做出什麽選擇……如果那時候他還活着的話,也許無論他做些什麽都不會有人能夠阻止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輕:“可能我不該把它留在這個世界……嗯哼。如果他不再出現,或許你可以把它交給女王,就當是吉姆拿走了聖·愛德華藍寶石的補償吧。”

他沒有等夏洛克的回複,起身提起了箱子,走出了這間小店。

——

鴉片的甜香在昏暗的房間中蔓延着。

差不多半年以來,托馬斯已經相當習慣這種味道了。它能令人感到愉快,讓他暫時地忘記一些不好的回憶……當然,也會成瘾。不過他本來壽命就不剩多久了,成瘾的影響也不是很大。漢克斯會源源不斷地為他提供各種毒品,不過他還是最喜歡這種。這算是他和安德烈合作的标志,一開始的感覺不那麽友好,但總會漸入佳境……慢慢地變成美好的體驗。

現在是2011年1月19日,淩晨四點半。托馬斯沒有入睡,依然坐在一把軟椅上。前段時間他才剛剛動過手術,尚算成功,但緊接着醫生又從他體內發現了惡性腫瘤……托馬斯覺得自己的壽命或許就要在這幾天終止了,遺憾的是可能直到他死後都得不到來自莫裏亞蒂的寬宥……

唯一值得高興的只有兩件事:托尼·斯塔克會死。莫裏亞蒂會永生。兩方面他都想親自動手,因為他知道安德烈可能會不太樂意看到其中的一個結果。

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身影走了進來。托馬斯擡起了頭,看到了安德烈的臉。

他看起來真是和從前相處時大不一樣了。微微佝偻的脊背挺得筆直,陰骛的神色間帶着傲慢,莫洛佐夫家族掌權者的氣度油然而生。誰還能看得出他曾是效命于莫裏亞蒂二十多年的劊子手?……托馬斯直到半年以前才覺得自己真正認識了安德烈,他不知道莫裏亞蒂有沒有看穿過這一點,安德烈真的是騙過了許多人。

——至少,莫裏亞蒂知道自己曾經看作朋友的人,克裏斯托弗、格林頓、諾頓、弗蘭克和艾爾西都死于安德烈的間接操縱嗎?

安德烈的耐心實在是好得可怕,但在忍耐了多年以後,似乎到今天也都完全消磨了。他擡了擡眼,算是和對方打了個招呼。安德烈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問道:“你不去看自己的漂亮人偶了?”

“沒有那個必要了。”托馬斯神色平靜,“反正在今天以後我就可以去死了,用不着在他身上尋找安慰,當然也不用持續地被他惡心了。”

安德烈的神色有些意味深長:“哦……可你就舍得這麽去死?”

“履行交易而已。”托馬斯垂下了眼睛,“你想方設法地把我争取過來不就是因為這個嗎?”

“作為黑門徒的創始者,你似乎忘了它一開始創立的原因。”安德烈笑了起來,聲音依舊低啞,“我們只不過是在各取所需……彼此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

托馬斯沉默了片刻,目光盯着香爐上袅袅升起的青煙:“……從一開始我們就認識了,安德烈,我們相識了二十多年,你甚至是黑門徒最初的成員……我知道你對吉姆的信仰不是作假,他在你心中甚至取代了上帝,所以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會決定這麽做……為什麽你居然會想要殺死他?”

“所有人中,只有你和我目标一致,其他人只不過是出于利益才假裝相信了這一套的而已。”安德烈啞着嗓子道,“我們都相信吉姆是行走在地上的神聖,也都在等待着他的死亡,只不過你願意死在他前面,而我更想讓他早點回到自己該在的位置而已。”

“為什麽?”

“我有了個兒子。”安德烈嘆了口氣,“我的小伊凡。他已經五歲了,而我今年四十七歲。我活不過三十年了,而那時候他正當壯年,交接我的權力剛剛好。可詹姆斯也才三十三歲,他身體健康,顯然比你我壽命要長,等到伊凡長大了,他或許還有二十年可活……我可以成為一個劊子手,只要能報答詹姆斯,但我不想讓伊凡也這樣。”

“如果我記得沒錯,十年前你手上還沾染過自己長子的鮮血。”托馬斯譏諷道,“這會是你的理由?”

安德烈沒有正面回答:“托馬斯,你也是男人,你知道男人都會有的野心。當我看着伊凡的時候,我忍不住總會想到一句話。”

“是什麽?”

“‘讓神的歸神,國王的歸國王’。”安德烈說着,慢慢地站了起來,“如果他注定成為神聖,就讓他早日歸于聖壇……而他從來也不在乎的權力,我就替他接管了。”

他離開了房間。

托馬斯凝視着他的背影,似乎陷入了沉思。袅袅的青煙燃盡,天邊泛起了微光。

“死期将至。”他低聲自語道,聲音微不可察。

——

“托尼和我講過他的經歷。”莫裏亞蒂道,“他見到了好幾個自己,青年的、少年的、童年的……我卻只見到了你。這能說明我的內心比較無趣嗎?”

“說明過去的幾十年間你毫無改變,始終如一。”孩童說道,“我有理由相信就算再過二十年你依然是六歲時驕傲自負的小騙子。奧利弗先生可傷心了,他本以為能收養你呢。”

“我都快忘了。”莫裏亞蒂沉思道,“這算是個美好回憶?”

“如果他沒試圖猥亵你的話。”

“——你是不是有點太自戀了,傑米?”莫裏亞蒂諷刺道,“看誰都覺得像是戀童癖?”

“如果不是這張臉,媽媽不可能嫁給名牌大學畢業、貴族出身的爸爸。”孩童說着,露出了嫌惡的神情,“如果你沒長皺紋的話,應該會比她好看一點。”

“皺紋是種歲月的魅力。”

“所以如果托尼恢複了四十歲的樣子,笑起來滿臉皺紋,你也愛他?”

“誰不會變老?”莫裏亞蒂聳了聳肩,“可能再過五十年,有天我失去了性能力……”

孩童頓時捂住了耳朵,大叫道:“閉嘴!這太可怕了!”

“——我害怕這個?”莫裏亞蒂微微挑眉,“原來我是如此的不自信,會害怕自己失去吸引情人的魅力……”

“——你只害怕失去他,吉姆。”孩童放下了手,幽深的雙眸不再含有天真,“從前你唯一的恐懼就是生活失去樂趣,而現在它被托尼取而代之了……樂趣只是樂趣,而他不同。”

他解開了襯衫紐扣,露出了左心口泛着藍光的圓形裝置:“——他是心髒。”

莫裏亞蒂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觸摸着那片冰冷的金屬:“……我到底缺失了什麽?”

“你什麽也不缺,你只是少個他。”孩童微笑道,“所以,準備好進入全新的世界了嗎?”

——

第一次逃跑過後,莫蘭重新被看管了起來。他換了個新房間,一間真正的囚室……裝修十分現代化,用品一應俱全,只是看守嚴密,整條走廊到地上至少有二十個人,還要經過兩層身份檢驗。不過他還是暫時地松了口氣,安穩地睡了個好覺,因為他得知今天并沒有發生什麽戰鬥。事實上他和托尼曾經想過趁夜悄悄潛入,把莫裏亞蒂……的身體救出來,至少從技術上說這種想法沒什麽問題。但具體地分析過形勢之後,他們又一致認為最好按兵不動,示敵以弱,讓對方主動暴露出自己的底牌,他們再去具體應對。

倒不是懷着什麽一網打盡的念頭,只是莫蘭對自己曾經的幾位朋友太了解,知道他們都做得出什麽瘋狂事跡。別的不說,安德烈立場不明,他是俄羅斯黑手黨家族出身,弄到幾枚核彈頭輕而易舉,誰知道托馬斯那個瘋子會不會用核彈來個同歸于盡?……還是保險一點為妙。

托尼可以吸引主要的注意力,而他可以在他們戰鬥的時候悄悄把人給偷出來。想來想去,莫蘭還是下了動手的決定。他臉上還貼着托尼給的黑科技面具,變個臉混出去應該不困難。只是動手的時間要選好……

與其等待機會,不如主動出擊。莫蘭做出一副脾氣很差的樣子,從睡前罵到睡覺,一覺醒來又開始了精力充沛地挑刺。雖然他被關了起來,但他是托馬斯親口吩咐過要禮貌對待的客人,樓上的幾具屍體也證明了他的武力值,所以幾班看守都表現得忍氣吞聲,除了不落單外,對他的要求基本都予以了滿足。但這難不倒莫蘭,畢竟他智商比這群肌肉男要高得多。根據他的觀察,看守們是五班二十人崗位輪流倒,直接負責看守他的人兩小時換一批。分析過行為語言心理後,莫蘭選定了一個體型發型都和自己相似、性格較為沉默的年輕人,開始了越獄大計。

他故意用紙巾堵住了馬桶,在他們即将換班的時候叫嚷着讓人過來疏通。莫蘭選定的年輕人好欺負地被人推了過來,開始了笨拙的通馬桶實踐。為了不弄濕衣服,他不得不把外套脫了下來。莫蘭高呼太熱,在他身後鋪了條床單就躺在了地上,閉着眼睛佯裝睡覺。

大概過了十分鐘,馬桶還沒通好,其他人已經換班了。趁着門口監視的幾個人轉身走出去換班的時候,莫蘭大膽地利用視覺死角,把年輕人打暈扔在了地上,用面具把他換成了自己的臉。換班的人只看到“莫蘭”還在地上好好地躺着,并不知道他其實正背對着他們假裝認真地通着馬桶。門都開着,他們一直緊盯着監控和“莫蘭”,沒有注意到幾分鐘後馬桶邊的人背對着他們走到了視覺死角中,堂而皇之地換了兩人的褲子,重新穿上外套,又趁着換褲子的機會把地上的人翻了個身,臉部朝裏,用自己的聲音含糊不清地罵了兩句,假裝在給人蓋被子,撈起面具給自己變了面孔。

一系列的動作完成以後,莫蘭關上了牢門,鎮定自若地走了出去。他沒有引起什麽疑心,身份卡也成功到手,唯一的破綻大概就是被打暈的年輕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了……

不動聲色地加快了步伐,莫蘭順利地通過了幾道崗哨和驗證,低頭又給自己換了張臉,第二次地上了三樓。

——

斯圖爾特異常痛苦。

痛,痛,他從來都不知道成為人類以後還會這樣地痛。就好像他還是黑暗精靈的時候聽老師描述過的“光刑”一樣,痛苦由外而內,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急遽地坍縮,細胞在快速地死亡。對着鏡子他好像都能看到渾身上下纏繞着夾雜紅色光芒的黑煙,擡起手來卻看到皮膚依然白皙而有彈性,絲毫沒有枯萎開裂的征兆。只有拿到藥品的最初幾個小時他是快樂而不知煩惱的,再之後劇痛就會越來越猛烈……皮膚下面像有個橫沖直撞的怪物等待脫殼而出,他充滿了恐懼,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幾天來他開始越來越深刻地回憶起自己失敗的過去,甚至做夢的時候都會夢到另一個自己。他夢到那個已然變得十分陌生的黑暗精靈在戰場上厮殺,夢到随着以太粒子流落宇宙的自己一次次貪婪地吸取他人的生命來作為靈魂不滅的代價,直到有一天以太粒子被流放進了黑洞之中,他從虛幻的力量中驚醒,猛然間意識到自己錯過了最好的重生機會,卻已經空握着那些生命力毫無用處了。他夢到自己歷經多年終于在黑暗的空間裏遇到了托尼·斯塔克,想要付出一點點代價來占據這具身體,卻被對方鎖在了記憶之中,以太粒子也竟然凝結成了實體,短暫地與自己割裂了聯系……

無論醒來還是睡夢,他總能看到自己最恐懼的事情。以太粒子只有依憑宿主、汲取到生命力才能發揮作用,這也是他會同意把它交給莫裏亞蒂的原因,因為只要他還活着,莫裏亞蒂就不可能從記憶片段裏出來,也就不可能去讓它吞噬生命力;而沒有實體,莫裏亞蒂所能發揮的效用也就限定在了意識空間,無法對外界造成影響……他可以舒舒服服地度過幾十年的時光,再去考慮之後如何把自己的力量再騙回來。可現在每逢睡夢他就會夢見自己如何錯失了一次又一次的機會,清醒時又要一遍遍面對身體消亡的恐懼……

“不能裂開,不能裂開……”他喃喃自語着,拼命地聞着香甜的霧氣,“都是幻覺……”

可是疼痛幾乎已經止不住了,他真的感覺自己全身都在四分五裂。斯圖爾特看到了香爐的金屬表面上反光的自己,他真的已經四分五裂了!他忍不住抱着頭尖叫起來,踉跄地退回到那堆香到發臭的錦緞上。完好的,完好的,他全身都是完好的,可是為什麽會這麽痛……為什麽他有種膨脹感……

他沒注意有個人穿過了重重的布幔,走了進來。

莫蘭毫不意外地在牆角處又發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看到斯圖爾特的那一瞬間他心裏就充滿了厭惡,同時也提起了警惕。昨天他之所以失手,就是因為斯圖爾特在背後悄悄刺入的針頭,他不知道斯圖爾特還有沒有通知托馬斯的辦法,準備就這樣保持着別人的面孔,直到打暈了他再說。

“先生?先生?”莫蘭捏着嗓子,一邊接近,一邊輕輕叫道,“我是希金斯先生派來的……你看起來似乎不太好?”

斯圖爾特垂着頭喃喃,一動不動。莫蘭嘗試着靠近他,剛一碰到他的皮膚,斯圖爾特就猛然驚醒了過來,後退着開始尖叫:“別過來!”

聽着熟悉的聲線在尖叫,莫蘭有種說不出的別扭。他板着臉抓住了斯圖爾特的肩膀:“希金斯先生讓我帶你離開……”

“我要裂開了……我要裂開了!”

斯圖爾特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絕望地嘶喊着,身體猛然間開始了詭異的坍縮。莫蘭驚悚地發現自己手下騰起了大片黑紅色的煙霧,下意識地跳了開來。緊接着的幾十秒時間裏,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斯圖爾特的身體像枚果實一樣地幹裂枯萎了,皮膚塌陷、肌肉消失,一層黑色的皮緊緊包裹着骨架,頭發和眼珠轉眼就化成了灰燼……莫蘭從頭到腳都在發麻,差點忍不住奪路而逃。所有毛發一瞬間都好像豎了起來,心髒裏都驚起了戰栗。

他僵立在那裏動彈不得,幾乎要哭出來了。毛骨悚然到了極點的後果就是連行動能力都喪失了,他不得不強行安慰自己也許一切都只是幻覺……這裏充滿了鴉片的氣味,他又聽到過斯圖爾特的自言自語,沒準這真的是他自己的幻想呢?

充滿僥幸的自我打氣還沒成功,包着一層皮膚的枯骨在錦緞中一動不動,一片靜寂之中,外面忽然傳來了踩在地毯上的輕輕腳步聲。有人敲了敲門,清了下嗓子:“斯圖爾特先生?希金斯先生讓我帶您前去沙灘,請您盡快換好衣服。”

一瞬間莫蘭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和勇氣,驀地跳了起來,抱着那堆枯骨就跑進了盥洗室。忍着強烈的惡心,他三下五除二地扒光了枯骨身上的衣物,自己穿了起來。對着鏡子,他變出了莫裏亞蒂的面孔。除了個子高了一截,身體壯了不少,僅憑這張臉,還是能唬一下人的。

他悲哀地意識到,不管這具身體出了什麽問題,莫裏亞蒂都百分之一百地是死了……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幫助托尼了,如果莫裏亞蒂在天有靈,大概也會希望他這樣做的吧。

為自己多年的好友加Boss默哀了一會兒,莫蘭收拾了一下沉重的心情,低頭走出了盥洗室。

——

托馬斯和托尼并沒有約定具體的時間。從清晨開始他就坐在了沙灘上,并不着急,但的的确确是在等待着托尼。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吩咐手下把斯圖爾特帶到這裏來,順手給了一顆藥品,自己起身回到了房子裏,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餐。正在這時候,他聽說了莫蘭詭異脫身的消息,卻并不覺得在意。回到沙灘上後,他滿意地看到“斯圖爾特”正躺在沙灘傘下,一副已經進入了幻覺的模樣……斯塔克就應該看看這種場景,才知道他把莫裏亞蒂害得有多狠。按照他所表現出的那種“善良”個性,一定會為此感到非常痛苦吧?

托馬斯享受地想着這點,悠閑地吹着輕柔的海風。驀然間一聲音爆傳來,他擡起了頭,看到天邊有個紅色的物體正迅速接近,眨眼間便來到了沙灘上空,開始緩緩降落。

流暢的形體,金紅的漆色,胸口的圓形裝置發着光,正是托馬斯所知的“鋼衣”。

他微笑着拍了拍手,安德烈調來的幾十名雇傭兵和數百名神色茫然的黑人孩童就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過來。

鋼衣裏的托尼神色平靜,向着托馬斯走了兩步,又在齊刷刷移動的槍口下停了下來:“你一直想讓我來這裏,現在我來了。吉姆呢?”

“——我聽說你有個非常高明的智能管家,斯塔克。”托馬斯悠然道,“我怎麽能确定盔甲裏是你本人呢?”

托尼打開了面罩,露出了自己的臉:“夠了嗎?”

托馬斯慢條斯理地擺弄着自己細長的手指:“我知道你可以有種瞬間改變面目的方法,斯塔克,提供點更好的證明來。”

“那你就不是想看到我脫下鋼衣了。”托尼冷冷地道,“你還想要什麽證明?”

托馬斯露出了思索的模樣:“那就得好好想想了……有什麽事是托尼·斯塔克會做,而且只有他能做得到的呢?”

他一邊說着,目光一邊四處掃視,忽然間拿起了旁邊桌上的箱子,神色變得高興起來:“啊,這裏正好有一個。來玩個猜謎游戲吧,斯塔克?我這裏有三枚導彈,當我按下發射按鈕後……‘biu’地一聲!它們就會分別飛向倫敦、紐約和這座小島。但它們之中只有一枚是會真正爆炸的核彈,猜猜看,會是其中的哪一個呢?”

“用不着猜。”托尼搜尋着莫裏亞蒂的身影,按下了面罩,“你恨不得和我同歸于盡,真正的核彈肯定是飛往這裏的那顆。”

“這也太容易了。”托馬斯遺憾地道,打量着托尼,“我知道你的飛行速度能夠超過音速,現在問題來了,斯塔克……我按下了發射按鈕,而核彈再過十分鐘就會爆炸,為了盡可能地減少傷亡,你又能把它送到哪裏呢?”

孩童們黑白分明的天真雙眼正好奇地看着托尼。他們聽不懂英語,眼神中卻直白地表示了對鋼衣的興趣。托尼禁不住握緊了雙拳,目光中染上了怒火。

托馬斯插進鑰匙,輸入密碼,慢吞吞地打開了箱子。僞裝成斯圖亞特的莫蘭一直在不動聲色地注意着他,見狀立即掄起椅子砸了過去:“動手!托尼!!”

猝不及防之下,托馬斯被椅子砸了個正着,彎腰踉跄了一步。賈維斯早就掃描出了莫蘭的真實身份,所以托尼也毫不猶豫地動了手。電弧脈沖炮從掌心發出,立刻擊毀了箱子。莫蘭此時已經幹掉了旁邊礙事的人,三步并作兩步地跨到了托馬斯身後,手臂鎖住了他的咽喉。托馬斯受制于人,然而包圍者們卻毫不遲疑地開始了攻擊,子彈從槍口傾瀉而出,密集地打在了托尼身上。

莫蘭察覺到不對,當胸就給了托馬斯一拳:“讓他們停火!”

托馬斯卻大笑起來,幾乎彎下了腰:“莫蘭……莫蘭……沒想到你會這麽出現……不過,你以為我是從哪裏弄到核彈的呢?”

一股不祥的預感驀地生出,安德烈的身影出現在了莫蘭的腦海。與此同時,賈維斯對托尼進行了警示:“衛星檢測到了導彈的接近,先生!一枚核彈正在朝這裏直沖而來!”

——

托尼曾經拒絕過現實寶石的力量,莫裏亞蒂也拒絕過斯圖爾特的誘惑。但現在他卻主動接納了這份力量,因為它已經和他的靈魂緊密地融合在了一起,就算他拒絕了它,現實的後果也已經鑄成,無法再進行什麽改變。

接納它的那一瞬間,莫裏亞蒂也接收到了來自寶石本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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