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種難以描述的玄妙感覺萦繞在莫裏亞蒂心頭。他像是一縷無形無質的煙霧，穿越了一片浩瀚的精神之海。時間很短，或許只有不到一毫秒，意識中卻很長，足以讓他一窺思維殿堂的全貌……它規律、威嚴、壯麗，仿佛亘古初開的宇宙，美到了如夢似幻。思維如星如雨，莫裏亞蒂随着一道流光撞入了一片絢爛的星雲。“引力”驀地襲來，莫裏亞蒂眼前豁然開朗，又重新擁有了形體——他到達了目的地。

這是一片茫茫的沙漠，風化的岩石、幹枯的荊棘、隆起的沙丘和湛藍的天空架構起了整個世界。沒有太陽、沒有雲彩、沒有風，空氣幹燥而灼熱。莫裏亞蒂踢了下腳下的黃沙，沙塵覆蓋住了趾縫。他低頭看了一眼，頓時笑了起來——出現在托尼思維中的他竟然渾身上下只有一條平角內褲，兩條大腿暴露在陽光之下，腿毛清晰可見：“哇哦……親愛的，在你心裏難道我就是這種形象？”

“至少這感覺起來要坦誠一點。”托尼的聲音響了起來。莫裏亞蒂四下環顧，并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現在是夠坦誠的了。”他慢吞吞地道，“你居然對我敞開了自己的思維……我以為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托尼，這信任足得足以讓我惶恐。我不禁反思了一下我自己對你是否有這麽的信任……”

“——信任是出于了解，這麽做只是出于我了解你。的确，現在你已經掌握了出入我思維的門徑，只要你願意，随時都可以抹殺掉‘托尼·斯塔克’制造出另一個人格……糟糕，我忽然覺得這聽起來挺有趣的。”

聽着他故作懊惱的語氣，莫裏亞蒂不禁揚了揚眉：“那你可要小心了，托尼·斯塔克先生——如果哪天你真的讓我感覺無聊了，沒準我會想試試新口味的。”

“閉嘴吧，吉姆，我邀請你進入這裏可不是為了調情的。”托尼大聲道，“你不想問問我為什麽不出來見你嗎？”

“也許你正在準備給我展示什麽驚喜？”

“——不，我只是覺得我們之間需要一個更嚴肅的談話環境。”托尼道，“每次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麽矛盾都會以親吻收尾，我承認這的确能夠很有效地轉移我們對彼此的不滿，我們之間的……感情，也從來沒因為意見不合而受到過什麽影響，但我們從來沒有真正解決過問題，它一直堆在那裏，而且越來越多。直到今天我忽然發現它已經積成了一座大山，左半截叫‘敷衍’，右半截叫‘懦弱’……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畢竟我是個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而你是個叱咤風雲的超級罪犯……”

“你對‘超級猴子’到底都有什麽誤解，親愛的？”

“是啊，我們都是猴子，再聰明也只是猴子，而且因為聰明而比其它猴子有更多的煩惱。”托尼聲音低落下來，自嘲似地道。

“喔……托尼……”莫裏亞蒂嘆了口氣，“我知道我們之間出了問題，我也想快點解決掉它，但是踏出這一步後我又發現你才是對的，現在根本不是談這些的時候……就算我們現在是在你的思維殿堂之中，思考的速度比光更快，我們也沒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我只是希望你能正視這個問題，吉姆，”托尼懇切地道，“我知道要改變現狀很難，但你必須正視導致了這種現狀的根由……”

“難道你覺得我會比你更不能接受這件事嗎？”莫裏亞蒂柔聲道，“無論發生了什麽事，你都始終是你……我會陪你一起面對的，托尼。”

“……你不覺得自己的措辭很奇怪嗎？”托尼詫異地道，“我才應該這麽說吧，吉姆，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陪你一起去面對的……等等，我們是不是都誤會了什麽？”

一陣尴尬的沉默。

“托尼……”莫裏亞蒂慢慢地道，“你難道不是想找我談談你的心理問題嗎？”

“……我的什麽心理問題？”托尼難以置信地道，“我以為我們要談的是你的那些改變……”

“……我以為關于這點我已經解釋清楚了。”莫裏亞蒂不可思議地道，“為什麽你仍然覺得我發生了改變？”

“這就是問題所在，你根本看不到自己身上的問題，但我能看到，并且為之苦惱着！”

“……但其實你也是這樣，寶貝，你沒發覺自己出了什麽問題，而我發現了。”

莫裏亞蒂輕聲說着，忍不住嘆了口氣。他攤了攤手：“所以我們要從誰身上談起？”

“無所謂，沒準到最後我們會發現這兩個問題根本就是同一件事呢？”托尼道，情緒有點恹恹，“不過……嗯哼，我本來的打算是這樣的……我提問題，你來回答，回答正确就可以離我更近一步，反之就……為什麽這聽起來有點奇怪？我是不是自信過度了？以為這誘餌可以把你釣上岸？”

“嗯……我現在就很想上岸了。”莫裏亞蒂意有所指地往下身看了一眼，“所以這才是我光着身子的原因？當我披荊斬棘到達守衛森嚴的城堡時，城堡裏正有個托尼王子洗幹淨了自己躺在床上對我明送秋波？”

“……看吧，這就是為什麽我不願意和你當面對話。”托尼複雜地道，“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該得意于自己的吸引力了。”

“你應該驕傲，親愛的，你不是唯一能讓我感到興奮的人，但卻是唯一一個能讓我食髓知味的人。”莫裏亞蒂語調暧昧，“開始吧……我挺想知道你覺得我到底發生了什麽改變的。”

“你覺得我出了什麽問題？”

“——心理問題。”莫裏亞蒂道，“我本來以為你已經痊愈了，但今天的事讓我發現創傷并沒有消失……你在恐懼，而我不能理解你為什麽而恐懼……顯然現在我們知道了這不是因為以太粒子。也不是黑洞，黑洞只是誘使你産生恐懼的一個引子……你真正恐懼的到底是什麽？”

“……我不知道……”托尼輕聲道，“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只感覺到了很大的壓力……無形無質……卻幾乎讓我無法呼吸。”

“……在你感覺到我對這個世界造成了威脅的時候？”莫裏亞蒂聲音柔和，“這壓力有我給你的嗎？”

“……我想你是源頭之一。”托尼說道，“我在……我一度在因此煎熬，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失去了你……而再一次地見到你後，你的變化又讓我感到了不安……你能明白嗎？人們有激情的時候總愛把一切都想得很簡單，覺得自己可以戰勝一切困難，我就是如此，甚至還更有自信……但激情總有冷卻的一天，火焰總會熄滅，我慢慢地發覺自己其實正被陷在沼澤之中，無從脫困……我當然覺得自己能夠解決，但是我……我不知道該怎麽去解決。”

他停頓了幾秒，莫裏亞蒂只聽得到清晰而壓抑的呼吸聲。等待了片刻，莫裏亞蒂輕聲道：“你還是在害怕把一切搞砸嗎？”

“……害怕？”

托尼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彙：“不，我只是……”

“我錯了，托尼。”莫裏亞蒂打斷了他，閉上了眼睛，“你只是背負着太大的壓力……你覺得這一切都是你的責任。”

托尼沉默了一下：“……我有沒有誇過你的善解人意？”

“我是你的責任，因為我是你的情人；世界也是你的責任，因為你是鋼鐵俠；盡力而為更是你的責任，因為你是托尼·斯塔克。”莫裏亞蒂聲音很輕，語調平靜，“你不能搞砸，因為你看得到搞砸之後的結果……你有勇氣面對一切結果，卻不能承受情感上帶來的自我譴責，因為你總是會無法避免地想到，原本你可以做到更好。你以英雄的身份背負一切，卻在用凡人的情感處理這些……從自我折磨的角度上說，你已經成聖了。聖人斯塔克。”

他忽然間冷笑了一聲：“真可怕，我居然愛上了一個聖人？也許我現在就該終止這種錯誤，解除你的壓力緩存，讓你多點喘息時間。”

“我不是聖人！”托尼聲音揚高，“我……”

“對不起，親愛的，我又錯了。”莫裏亞蒂再一次打斷了他，“我把我們想成了兩個統治香蕉園的猴子，但我想法錯了。你根本無意于這片香蕉園，你只在乎猴子們是不是在餓肚子，我才在乎……我才應當是這片香蕉園的統治者。”

“……”

“說穿了，托尼，你不是個成大事的人。”莫裏亞蒂搖了搖頭，“你是個花花公子，慈善家，成功的大商人，可你不是做國王的材料……做一個英雄你綽綽有餘，可你在用國王的責任要求自己。天哪，這根本就不是英雄的職責。你跟我提過奧創，那時候我就該意會過來的……一個鋼鐵防衛下的冷酷世界，一個不再需要英雄的世界，到那時能毀滅人類的就只有人類自己了。天真！親愛的！沒了外星人，英雄就可以解甲歸田了嗎？你為什麽會成為鋼鐵俠？總有一天你給自己攬下的責任會越來越多，到最後又走回到了老路上，要麽是把自己逼上絕路，要麽是被人逼上絕路……”

“我看到了這些，但我還是要做！”托尼語調堅決，“因為這就是我！”

場景變換，一陣冷風襲來。莫裏亞蒂睜開了眼睛，看到自己正站在一座雪山之上。托尼就在他的對面，兩人相隔一片斷崖。寒風挾裹着冰鋒呼嘯而過，高崖之下深不見底。

托尼穿着一身眼熟的衣服，莫裏亞蒂低下頭，果然看到自己身上也穿着那件他們初遇時的衣服……他心平氣和地道：“你感覺好點了嗎，甜心？”

“我總覺得有什麽地方出了問題，但我一直說不上來。”托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托住了手臂，“現在我大概找到一點了……沒錯，你是這香蕉園之王，但你怎麽會一廂情願地拱衛另一只猴子為王呢？”

莫裏亞蒂驀然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