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莫裏亞蒂沒有急着催促，盯着聖克萊爾被埋在陰影裏的五官，輕哼起了舒伯特的《鳟魚》。他很有節奏地晃着那串鑰匙，另一只手也跟着在扶手上打着節拍。聖克萊爾垂着頭，似乎有點受到他的影響，手指在反複地收攏和放松。過了幾十秒鐘，他終于再度擡起了頭：“——如果您只是對我感興趣、希望我－日後能為您效勞，大可不必親自出面，還和那印度人有了接觸。冒昧地猜測一下，您把印度人帶到這裏，讓他看到了自己和警方的關系，應該是為了對他進行警告吧？”
莫裏亞蒂不可置否。聖克萊爾接着道：“我了解印度人，像他這樣的人既沒有見識又缺乏自知之明，既愚蠢又貪婪，如果不讓他吃到教訓，他是不會真正産生畏懼之心的。和我一樣，您有着另外一個光鮮的身份，并不希望自己的這一重面目廣為人所得知，印度人卻會将這點當做值得炫耀的事情，到處宣揚自己知道您的秘密……為了避免引起麻煩，您才會在他身上浪費時間，讓他誤以為您對他有所求，然後再讓他發現自己的那點能量在您面前猶如蝼蟻之于巨象……您一定還在他面前揭穿了我的小把戲，才讓他配合了您的指揮，又由于看不穿您的意圖，才對您保持了恭敬。”
“繼續。”
聖克萊爾遲疑了一下：“——您會在這種時候親自來見我，一定是因為我在當下能夠發揮出別人都無可替代的作用。倫敦城內的乞丐不少，演技出色的演員也有很多，在您手下更不會缺少職業騙子，這些都不會是您看重我的原因……您需要我，是因為您想要辦到的事和我的案子産生了關聯，對嗎？”
“喔……很好……”莫裏亞蒂拉長了語調，唇邊含－着笑意，“繼續。”
——聖克萊爾一點也不想繼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莫裏亞蒂想要的刀越快，要做的事情就越大。他已經表現得夠聰明了，莫裏亞蒂卻還嫌他不夠聰明……
他再度從亂蓬蓬的紅發的遮掩下望向了莫裏亞蒂，身體則佝偻得更深了：“……我……猜測……您會需要我去對付的，和這件案子産生了關系的敵人……是大偵探歇洛克·福爾摩斯？”
“——繼續，親愛的，繼續。”
“您的事業建立在犯罪網絡之中，福爾摩斯卻剛好以打擊犯罪為樂。他是個心懷正義又絕頂聰明的人，必然會和您産生越來越多的沖突，對您造成莫大的妨礙。”聖克萊爾盯着腳下的稻草，幹巴巴地道，“為了我的失蹤，我的妻子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福爾摩斯恰好名聲在外……”他忽然間頓了幾秒，聲音變得古怪起來，“……找到他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哇哦，多麽執着的妻子啊，真是讓人為這份深情而感動。”莫裏亞蒂用唱歌般的聲調道，“經此一事，你的愛情也一定更加深厚了吧？”
聖克萊爾的拳頭握緊了：“……誰說得準呢，教授？也許我們之間會因此産生更大的裂痕也說不定，畢竟經過了這件事後，我們才看到了對方的真面目……”
他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言，很快又閉上了嘴，迅速向莫裏亞蒂投往了一瞥。莫裏亞蒂漫不經心地道：“這些都是無謂的擔心，聖克萊爾先生……你随時都可以換個身份，離開你的妻子，你的妻子卻不可能離開你。繼續啊，跟我說說福爾摩斯。”
聖克萊爾松了口氣：“我有個想法……”
莫裏亞蒂忽然站了起來，晃了晃手裏的鑰匙：“稍等，聖克萊爾先生，我似乎忘了先給你一點獎勵。你的表現已經足以獲得自由了，接下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為薪金加減砝碼。要記得謹慎發言啊，甜心。”
他幹脆利落地打開了牢門，微笑的唇－間露出了尖利的牙齒。聖克萊爾驚得後退了一步，神色間出現了不安：“教授……”
“繼續吧。”莫裏亞蒂踏入了牢房，端詳着這間環境糟糕又逼仄的小屋，“繼續啊。”
“……我認為……您是想借我之手，給福爾摩斯一個教訓。”聖克萊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幹澀地道，“想想看，如果福爾摩斯發現了一些端倪，斷定我就是休·布恩，特地來揭穿我，卻發現牢房裏住着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乞丐，而內維爾·聖克萊爾被卷入了一個更大的陰謀，他将會多麽愕然啊……”
“這好像不算什麽吧？”莫裏亞蒂向他走近了兩步，“頂多會對他的名聲造成些微的打擊，可福爾摩斯又不在意這個。”
“……但是，他一定會對這背後的陰謀産生興趣。”聖克萊爾禁不住又往後退了一步，“如果他發現這件事和您有關，就更不會放棄去追索背後的真－相了……”
“有道理，畢竟我們是宿敵。”莫裏亞蒂繼續走近，“可完成了這一步以後，作為誘餌的你還能發揮出什麽作用呢？”
“……我擅長化妝，這點您已經見識到了。”聖克萊爾的後背已經靠上了冰涼粗糙的牆壁，聲音也有些變了，“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技能，但關鍵時刻往往能派上用場……我知道您是做大事的人，但正因為這樣才有必要更加小心謹慎……”
“——這确實是我所感興趣的。”莫裏亞蒂甜蜜地微笑着，逼近了聖克萊爾的面龐，“不過沒有對比，我怎麽能知道你的化妝水平有多高超？”
他驟然間擡起了手，扯掉了那頭紅色的假發，撕掉了那條吊起了嘴唇的傷疤，順手還扯掉了一個假鼻子。微卷的黑發從額上落了下來，唇－瓣的線條重又變得優美，一雙漂亮得驚人的藍眼睛再無遮擋，近在咫尺，猶如一對世間罕有的寶石般熠熠閃光，長而卷翹的睫毛下映着莫裏亞蒂的影子。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他的聲音也恢複了正常，稍帶着鼻音和微微的沙啞，聲線特殊到不容錯認，“莫裏亞蒂教授？”
“——從一開始。”莫裏亞蒂的聲音卻猶如耳語，氣息近得拂在了他臉上，“你有着一雙太美的眼睛……托尼。”
他吻住了托尼。
這本來應該是個淺嘗辄止的吻，因為不管是糟糕的環境還是托尼臉上亂糟糟的油彩都很影響感覺，但唇－瓣相觸的那一瞬間，洶湧的感情就沖破了理智的閘門……氣氛失控了，分不清誰比誰更加急切、是誰先突破了最後一層屏障……除了将對方徹底地融進自己的靈魂，他們竟然找不到辦法來纾解過于熾－熱的情感……
托尼忽然推開了莫裏亞蒂，氣喘籲籲：“等等，為什麽我們每次都是用這種方法解決問題？”
“因為我們是一見鐘情，親愛的。”莫裏亞蒂喘息着吻着他的胡茬，“我們本能地互相吸引……”
托尼很沒有威懾性地冷笑了一聲：“——一見鐘情的人是你，吉姆。不可否認我二十歲時的樣子真的迷人到連我自己都擔心愛上自己，但是面對真實的我，面對這樣的一具比你更加衰老的身體，肌肉松弛、長出肚腩、頭發變白、發際線後退，還有着越來越多的皺紋……”
“托尼……甜心……我真沒想到你居然還擔心這個。”莫裏亞蒂都被他氣笑了，“我們的感情确實開始于一見鐘情，但美貌什麽時候能成為我們相愛的基礎了？況且流逝的時光只是在用更多的角度表現你的美，這雙眼睛更是會随着歲月而逐漸增長價值的珍寶……如果你擔心衰老會讓你對我再無吸引力，別擔心，我不介意永遠都比你老上十歲，你想從現在開始呈現這點嗎？”
托尼別過了頭：“……還是算了，我不想讓你沒有體力做接下來的事。”
……這是怎樣的一個寶貝啊！！
莫裏亞蒂滿懷愛意地撲了上去。
……
大偵探歇洛克·福爾摩斯的人生永遠停留在了三十五歲，偵查歪唇男人案的這年。托尼·斯塔克的人生卻只能說才剛剛開始。
“——婚姻賦予人生新的意義。”捧着振金鑲聖愛德華藍寶石的戒指，莫裏亞蒂深情款款地半跪在了托尼面前，“有人說婚姻是墳墓，但有時候這墳墓卻不失為一種完美的囚牢……我們結婚吧，托尼。”
托尼卻抱起了雙臂：“——某人确定自己不會每天越獄？”
莫裏亞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站了起來，吻住了他的嘴唇：“——我愛你，托尼。”
——以愛之名，莫裏亞蒂先生準備對這個宇宙做很多很多的大好事。
作為咨詢罪犯，他最擅長的可不是将危險掐滅在搖籃之中，而是提前催化危險的根源，讓果實成熟到可以采摘的地步。
蜜月旅行，他們選在哪裏好呢……
——多元宇宙悄然打了個噴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