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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步

喧鬧的飯局中。

原先一直處于散漫狀态裏的晏城倏地站起了身。

收斂了吊兒郎當的笑容,轉瞬間就繃緊了下颚變得面無表情, 明明有開空調, 涼地很, 他卻出了汗。

椅子被推開事往後移了移,因為動靜太大, 椅腳與地板在摩擦過程中發出了刺耳的聲響。

聲響暫停了談笑風生,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望了過來。

晏城這才回過神來,眯了眯眼,舌尖微伸舔了舔唇珠,鼻翼微張, 吸氣呼氣了兩秒, 強壓下瞬間就溢滿心頭的某種情緒, 慶幸的是自己理智尚存,沒有被沖動占據大腦,還能夠勉強鎮定地‘善後’,他一手遮住手機, 彎下腰, “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這不,電話剛打過來, 我太太那邊發動了, 我得去醫院陪着。”

“柴岳, 這局你幫我顧着點, 回頭賬算在我頭上。”

事出有因,大家也不會攔着。

客套幾句後就讓他趕緊去。

“行,你去吧。”柴岳匆匆應了聲。

垂眸間就瞥見晏城的右手已經握成了拳頭。

青筋暴起,隐約能猜到指甲掐着掌心肉的模樣。

和羅骁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後,在晏城已經等不及出了包廂時直接追了出去:“要不要給你找個代駕?”酒确實是沒喝,可現在這狀态就怕他連車都開不好。

“不用。”晏城扭頭看他,蹙了下眉,搖了搖頭。

回頭,腳下生風,疾步離去。

比起即将初為人父該有的喜悅。

晏城的眉宇間透露出的更多的則是心急如焚。

特別是在聽完陳錦琳颠三倒四的實況敘述後,他更是把“擔憂害怕緊張”等錯綜複雜的心情全都寫在臉上。

陳錦瑤懷孕期間,他也是看了很多有關這方面的書,知道了“頭胎不易”等,再加上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由晏母認認真真對他危言聳聽,“你別看現在醫學發達,這女人生孩子啊,就是去鬼門關走一遭。”

聽到這話那一瞬間,他的反骨讓他覺得他爸禽獸不如。

漫天的繁星在不聲不響地閃爍着,帝都又陷入了與星光争輝的夜晚,涼風徐徐,一點也沒吹散晏城心下的煩躁。

他擡手松了松領帶,動作随意地很,解開束縛,這也才将郁結在胸的那口氣給釋放出來,“錦琳,爸媽還有我爸媽那邊就麻煩你幫忙通知一下。”

陳錦琳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通電話,點頭如蒜連聲應好。

不等她“好”完,晏城的眉頭又擰了起來,“還有,記得把舌頭給捋直了,別再把話說錯了。”

“………”

**********

按照常規,應該是開五指才給推進産房的。

不過這是一家私人醫院,之前晏家和陳家也囑托過,所以才會有提前進産房的一幕。

産房分兩層,內部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産房,而外部則是開五指前忍受抽痛、陣痛時的地方。

所以推進去也并不是就準備生了。

考慮到産婦在生育過程中可能出現的體力透支的情況,護士一直陪着陳錦瑤,在陳錦瑤穩定下來後再做些産前準備活動,過了會兒,又讓陳錦瑤再吃些東西。

陳錦瑤嘴裏含着參片,額間的細汗就像春筍一般冒出來。

疼痛感都是被自己吓的。

等反應過來,陳錦瑤只覺得自己臊地慌。

逐漸恢複成波瀾不驚的表情有了一絲裂痕,只是還沒來得及多想,有規律的陣痛就足夠讓她節節敗退。

陳錦瑤平時天不怕地不怕,遇到任何事都能處變不驚,可就是怕痛,幾乎是一點痛都受不了。

………

因為路上堵車。

再加上陳錦瑤自身的反應很快。

等晏城趕到醫院的時候,她的羊水已經破了,五指也全開,她被推進內部産房,想撕心裂肺地喊痛卻被産科醫生用簡簡單單的一句“忍着聲保存體力”給勸住了。

“………”當媽媽可真不容易!

陳錦琳就在門口守着,嘴裏碎碎念,時不時地還咬一下唇,緊張到來回踱步。

晏母和陳母是前後腳到的,都帶了雞湯。

雖然關心在産房受難的陳錦瑤,但倆親家一見面還是有說不完的話題,這并不妨礙她們說大孫子大孫女。

父輩母輩們的心思,更多的是放在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

靜谧的長走廊裏。

忽地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等腳步聲越來越近時,喘息聲也漸漸清晰起來。

晏城跑地汗如雨下,一雙豔麗的桃花眼少了輕浮,多了鄭重,他先是往産房看了兩眼,彎腰抵在膝蓋上的拳頭并未松開,小喘了幾下,才将視線轉移到陳錦琳身上:“你……你姐她現在怎麽樣?”

陳錦琳實誠地搖了搖頭,先前被吓着的蒼白的臉頰現在才回了血色,“不清楚。”

兩兩對望,靜默了片刻。

陳錦琳才想起來,“姐夫,好像可以陪産。”

“剛剛護士有問過我。”說到這兒,她有些不好意思,垂下頭,擡起手抓了抓後頸,“我怕進去陪過目睹過後,以後就恐生了,所以,寧願讓自己不知者無畏。”

“姐夫,你要不要進去,要的話等會兒問問護士。”

聞言,晏城沉默了下來。

後知後覺的,到現在,腦子才一片空白。

他眼裏虛着浮光,好半晌,才沉沉地應了句“行吧”。

時間過去越久,等在外面的晏城就越焦躁不安。

産房內。

護士告訴陳錦瑤,說是她丈夫已經到了。

“要不要讓他進來陪你?”護士見慣了會在産房內發生的事情,私以為能在妻子生産時時刻陪在身邊甚至是直接進産房握緊妻子的手的丈夫,才是幸福婚姻的在日常細節中的一個體現,這樣的夫妻才是有愛的。

話音未落,另一位才出去就又進來的護士傳話,就像是為了和前一位打配合似的,語氣裏是藏也藏不住的豔羨:“陳女士,你的丈夫要求進來陪你。”

陳錦瑤緩過一陣極致的痛後,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她全身上下都濕了,碎發貼在臉上,汗水直接穿過藍白條紋病服,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她臉上除了蒼白一點其他的顏色都沒有,貝齒緊咬着唇,兩手攪着一旁的固定布條,以便再發力時能借此用上全身的力氣,過了好一會兒,她睜開眼看向那兩位護士。

“不要讓他進來。”陳錦瑤輕聲說。

有氣無力的,卻也十分堅決。

兩個護士微微一怔,随即面面相觑對看一眼。

都清晰無比地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不解。

陳錦瑤虛弱地扯起嘴角,無聲地笑了下。

“他進來了,我會哭。”她這樣說。

我會覺得因為有了能夠依賴的對象。

就可以卸下滿身的堅強,

述說自己因為疼痛而不斷衍生出來的委屈。

最終,可能連一鼓作氣把孩子生下來的力氣都不想用了,然後就想着矯情地拉着他的衣角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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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多。

帝都夜生活剛剛在最嗨階段。

晏城守着産房的門,抓耳撓腮翹首以盼。

漫長的等待消耗了他所有的耐心,他現在恨不得直接破門而入。

陳錦瑤說,他進去了她會哭。

他還想說,她不讓他進去,他才要哭。

晏城紅了眼,眼眶內酸酸澀澀的。

除了幹着急,他覺得自己什麽也幫不上。

二十三點三十九分四十二秒。

産房內傳出一聲嘹亮的獨屬于新生兒的啼哭聲。

“哇”地一聲清脆極了。

晏母笑眯眯地說:“一聽就是個健康的小子。”

晏城無暇顧及這些,只盼着快點見到陳錦瑤。

護士眉眼彎彎,帶着笑出來,給陳錦瑤的家人報喜,說話時卻是對着晏城:“恭喜啊,是個男孩兒,七斤二兩,健康有勁地很。”

頓了頓,因為看出晏城眼裏的急切,又帶了幾絲安撫的口吻道:“放心,母子平安。”

晏城明顯松了口氣。

一晚上腦子裏繃緊的弦在這時候才徹底放松下來。

他禮貌地道了謝,躊躇猶豫了兩秒,才‘怯生生’地問:“那我現在可以進去看她嗎?”

護士微笑,也禮貌地婉拒了他:“還是等等吧,待會兒就出來轉去病房了。”

晏城抿了抿唇,呆愣愣的“噢”了一聲。

傻啦吧唧的。

一點沒有他往常的風範。

直到晏母走過來,照着他的後腦勺一巴掌蓋過去,“以後就是做爸爸的人了,穩重點。”

“………”

一點都不真實。

就像腳踩着雲朵上,飄飄然的。

好半晌,初為人父的喜悅才緩慢地爬上心頭。

初生的嬰兒其實并不好看,皺巴巴的。

眼睛都還不會睜,只會躺着握着小拳頭吧唧吧唧小嘴巴。

他就躺在育嬰箱內,箱外挂有“母親:陳錦瑤”的卡片,周圍圍着晏陳兩家人,差點圍成個水洩不通,眼睛都亮晶晶的,一點都不誠懇地在那裏閉眼吹什麽“可愛”、“長大後肯定是個帥小夥”之類的。

這樣一只脆弱的小團子,能看出哪種俊俏來。

偏偏大家還一錘定音:“遲遲的爸媽長得好,遲遲也不會差的,只會青出于藍勝于藍。”

………

好不容易,他們欣賞完了。

陳錦瑤心裏惦記着,就催着晏城去看看兒子。

晏城無法,只喂她喝完了粥才肯起身去看。

看完第一眼,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幾秒後,冷靜客觀地評價:“好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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