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紀橦乖巧的應着,宋臨川偏頭看向了王孟希:“王孟希?我正準備去找你呢。怎麽這次化學考得這麽差?”
原本就不願意面對宋臨川打算把自己縮成一團結果突然被點名的王孟希渾身一僵:“……宋,宋老師,我這個……嗯……我從初中開始化學就不好。”
宋臨川溫和道:“沒事,慢慢來,只要找到方法,化學是很簡單的。”
王孟希:“好,好的宋老師。”
離開辦公室的時候,王孟希迎面抱住了同班的秦雪,開始可憐巴巴的裝哭:“宋校真的是吓死人了,那句‘我正準備去找你呢’,啊啊啊啊啊,那個語氣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了。”
秦雪回抱住她,開始咯咯咯的笑:“以後可是擡頭不見低頭見呢,課代表。”
“嗷!”王孟希和秦雪叫着笑着,推推搡搡地進了教室。
紀橦默默目睹了一切,有些不明白王孟希為什麽會怕宋臨川。
大概學霸們從來都不知道老師問你成績時有多麽恐怖。
那可真的是,不會忘記場景和語氣。
行遠中學的管理是半封閉式的,下午除了初中年級和少數有通行證的同學,其他人是不可以離校的。像紀橦這種連走讀生證都沒有的住校生,更是完全沒有溜出去的可能。
所以,無論食堂的飯菜好吃與否,學生都不得不留在學校裏面就餐。
林書華和紀橦一起去食堂的路上,居然碰見了宋臨川。
宋臨川站在初中樓旁的樹蔭下,像是在等人。當兩人走進時,正巧便看見初中樓裏一個男孩子快步走到宋臨川身邊,十分乖巧的喊了一聲:“爸。”
宋臨川摸了摸兒子的頭,拍着他的肩說了一句什麽,那男孩便落寞地點了頭,獨自走了。
紀橦忍不住多看了那男孩幾眼,發現他真的像極了宋臨川,只是稚氣未脫,全然沒有宋臨川那樣的氣質。
晚上熄燈時,紀橦随手就翻到了幾天前保存的那兩張照片。想了想,他點了删除,屏幕一下子暗了下去,屏幕上出現了兩個選擇,删除,取消。
紀橦遲疑了一會兒,還是伸手去點删除。
就在這時,寝室門哐的一聲就被推開,紀橦下意識的直接把手機反扣在了床上,譚程銘也是眼疾手快的一下子把手機直接塞進了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裏。正準備上床的郭景傑,側身看了看門口的查寝老師,坦然的掀開被子躺上了床。
唯有反應慢了一拍的林書華,手中仍抱着手機,一臉懵逼的看着查寝老師,于是,就被老師毫不留情的閃了一張照片。
“叫什麽名字?”老師面無表情。
“林書華。”
老師一邊記下寝室號和名字,一邊頭也不擡的宣布:“明天把手機交給班主任。”
林書華:“哦……”
于是老師又哐的一聲關上門,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懵了一陣的林書華回過神來,開始哀嚎:“嗷嗷嗷,為什麽就我被抓住了!你們太不仗義了!!關鍵是那老師還開閃光燈!!他開美顏了嗎?!我的醜照啊啊啊!!!”
不過寝室裏大概沒人會理他了,郭景傑已經閉上了眼睛,不輕不重的說了一句:“小聲點。”譚程銘正一層層翻着被褥找手機。紀橦拿回手機,按亮了,頁面還停留在删除還是取消上。最終,紀橦嘆了一口氣,選擇了取消。
林書華嚎了一會兒,見沒有一個人理會自己,也便不再自讨沒趣。
可是第二天,林書華就趁着大課間去領了一個快遞,暗戳戳的展示給紀橦看。
是個手機模型,沉甸甸的,乍一看和正常手機別無二致,Home鍵還是可以按的。但仔細看,還是可以看出不一樣來。林書華把自己的手機套摘下來安在模型上,這樣更是可以以假亂真了。
做完這一切,林書華換上了一副犯了錯之後後悔不已悔不當初并堅決悔過自新的表情,悲壯的走進了班主任辦公室。
晚上得知此事的譚程銘說了一句:“等着吧,遲早翻車。”
誰知譚程銘此人,倒是頗有預言的天賦。
但是目前他們所面臨的,是第一次月考結束後的家長會。
高中的家長會其實不多,更何況紀橦成績擺在那裏,林書華還真不知道為什麽紀橦會對家長會這麽敏感。
直到紀橦和他爸打了一通電話。
紀橦父親的聲音中氣十足,沒開免提也讓林書華聽得清清楚楚:“家長會?怎麽又是家長會啊?喂?我忙着呢!你還是找你陳叔吧……”
然後對面的聲音安靜了一會兒,只是隐隐還能聽到一片嘈雜聲,紀橦父親的聲音再次傳來:“爸還有事,先挂了。你找你陳叔去開,聽見沒有?”
不等紀橦回答,對面已經一片忙音,全程只說了一句“下個星期六有家長會”的紀橦面色平靜,似乎早就習以為常。
紀橦打電話給他爸其實純屬例行公事,雖然早就知道結果,然而被自己父親明明白白的拒絕他還是頗為失望。偏生這個時候林書華非要來湊熱鬧:“你爸忙你怎麽不讓你媽來?”
紀橦看了林書華一眼:“他們離婚四五年了。”
林書華果斷閉嘴,好奇心太重果然不是什麽好事。
紀橦倒是沒有太大感覺,他獨來獨往慣了,看似和誰都能聊上幾句,但他比誰都明白那些人中沒一個能和他交心的。更何況他父母的事情,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紀橦給陳叔打了一個電話,對方毫不猶豫的便答應了,至少從這件事看來,這位陳叔倒更像是紀橦的親生父親。
當晚紀橦夢見了不少以前的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父母開始一見面就吵個不停,後來便演變成了互砸東西。
恍惚中,紀橦媽媽摔了一個杯子,杯子中應該是有水的,那水似乎和那杯子一起,被摔了個粉碎,清脆得很,竟是好聽極了。當時紀橦在做作業,聞聲愣是頭都沒有擡一下。
有時候他們鬧得兇了,到了飯點還無人煮飯,紀橦就跑去鄰居陳叔叔家吃飯,陳叔叔是個鳏夫,沒有子嗣,也不想續弦,就把紀橦當半個兒子養着。紀橦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的自己照顧着自己,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倒也可能真的與他無關。後來那兩人就不吵了,也不砸東西了。也不知道他們砸了一地的東西最後都是誰收拾的。聽人嚼舌根,他的父母在外面各自有了情人。家不回了,兒子不要了,一個偌大的房子,倒是只有一個尚在小學的紀橦住着。
紀橦好像都不知道害怕為何物,時不時去陳叔家蹭個飯,有家務了就請一個鐘點工。再後來他們就離婚了,一番争吵後,財産分得均勻,誰也不比誰占便宜。兒子劃給了父親,母親每個月給生活費。
父親也不怎麽管兒子,也是每個月打錢去就算了。整月整月的不回家,過年都不怎麽回來。可笑紀橦小小年紀,倒是有了兩筆不小的收入。
紀橦半夜被驚醒,四周靜悄悄的,可以聽見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他試圖入眠,卻越來越清醒。牆外的爬山虎,從窗口那小心翼翼的探出頭來,然後在混雜着月光的昏黃燈光中映出頗為神秘的影子,似乎還可以看見葉片之間的卷須。
紀橦忽然覺得以前的自己好笑,那麽小一個人,鎮定得跟個什麽似的,該說是心态好,還是心太大呢。後來又覺得自己可真是厲害,在那幾乎算是悲慘的童年,他倒是還能笑出來。
夜仍是靜悄悄的,有時候想得太多,真的不是一件好事。比如,太容易失眠。
說是陳叔叔,明眼人都能看出年紀不下六十。這樣的一個退休老先生,卻新潮得不得了。
陳叔聽說是給紀橦開家長會,特地換了一身西裝,還做了發型。可憐老先生頭發比較稀疏,而且理發店的那位Tony似乎發膠用得有點多,看起來倒有點不倫不類的感覺。
老先生渾然不覺奇怪,反而熱心的和別人帶來的小孩子逗趣。見紀橦過來,才整了整衣裝,擡頭挺胸的向他走去。那架勢,不像是來開家長會的,倒像是來走T臺的。
陳叔退休前是教師,勤勤懇懇了一輩子,老了反而開懷了許多。紀橦樂得看他逍遙,真切的誇了一下陳叔帥氣,陳叔便樂得跟個小孩子似的。
倒是有一件更巧的事,宋臨川,是陳叔以前的學生。
家長會由班主任主持,任課老師露個面只是意思意思,而且宋臨川身為副校長,還有其他安排,所以在人群中只是匆匆而過,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人群中自己曾經的班主任。
倒不是宋臨川眼尖,實在是陳叔那标志性的大笑實在太引人注目。而宋臨川自報家門的時候,陳叔眨了眨眼,顯然是不記得他了。
為避免尴尬,話題不知怎的就轉移到紀橦身上去了。說到自己的幹兒子,陳叔立馬打開了話匣子,也不管對方是誰,就開始如數家珍的說起了紀橦的童年故事。從紀橦做不出題來大哭一頓誰哄都不行最後自己哭累了睡着了半夜爬起來繼續做,到他小時候挑食就把不喜歡吃的喂狗結果被狗直接搶了碗……反正全是紀橦的童年黑歷史。
宋臨川其實沒有聽人隐私的習慣,但陳叔實在講得高興,也就沒有打斷他。紀橦着實尴尬得不行,時刻想着怎麽把陳叔拽走。好不容易終于讓陳叔接收到自己的信號了,結果陳叔話音一轉:“诶!我記起來了,你是,宋臨川對吧!哦哦!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給其他同學抄作業被抓住了,我還罰你們蛙跳來着呢。”
宋臨川:“……”
陳叔又開始興高采烈的講宋臨川的黑歷史,其實宋臨川算是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學生了,無奈陳叔別的記不住,別人的黑歷史倒是記得一清二楚,甚至有些事情,連宋臨川自己都忘了,陳叔反而講得津津有味。
這下尴尬的倒不止紀橦一個人了。
紀橦實在聽不下去了,趕緊趁着陳叔中場休息的時候道:“家長會快開始了,陳叔你快進去。”
陳叔诶了一聲,黑歷史扒拉大會終于落幕。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