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
大舅子很快要去下聘, 楊紹今兒出去跟他弄了一對大雁, 送去紀家方才回來。
唐嬷嬷正給紀瑤選奶娘, 一連找了十二個過來,說在其中選四個。
紀瑤看到楊紹, 拉拉他袖子, 低聲道:“我想自己喂孩子,不想奶娘喂,可唐嬷嬷說必須要有奶娘, 說怕奶不夠。那麽小的孩子, 得吃四個人的奶啊?”
好不容易有孩子的, 她不願意讓他去喝別人的。
楊紹嗯一聲,跟唐嬷嬷道:“就選兩個備用吧,怎麽也夠了, 多的杵在這裏心煩。”
男人一發話,聲音冷冷的, 奶娘們聽了都有點發憷。
夫人有侯爺慣着,唐嬷嬷也就不勉強了:“兩個就兩個吧,不過夫人要自己奶, 可別怕吃苦。奴婢話擺在前面, 可是會疼的啊。”
“不怕。”紀瑤搖頭, 疼沒什麽。
唐嬷嬷也就不說了。
等人一走, 楊紹就彎下腰把頭貼在紀瑤的肚子上, 聽兒子在裏面的動靜。
八個多月了, 孩子活潑好動, 估計長得也胖,妻子那肚子不小。
“睡着了吧?”紀瑤也時刻注意孩子的,“剛才沒什麽動靜。”
楊紹不答,伸手摸一摸她的肚子:“兒啊,剛才為父給你舅父抓了一對大雁,想看嗎?”
紀瑤噗嗤一聲:“他聽得懂才怪呢。”手撫到彎腰的男人脖頸上,“侯爺,馬上都要生了,孩子名字到底定了沒有?”
“叫銳兒好不好?”這是正事兒,楊紹擡頭看她,“我們楊家人世代都是領兵作戰的,退可守衛疆土,進可攻城略地。男兒當如利器,無堅不破,我想來想去,‘銳’字甚佳,你覺得呢?”
“楊銳……”紀瑤低頭問兒子,“銳哥兒,你說可好?”
話音剛落,就感覺孩子的腳蹬在她肚皮上,她哈哈笑起來:“哎呀,他很喜歡,那就叫銳兒了。”
“是嗎?”楊紹又低頭去聽,臉上布滿了慈父的溫和。
直到孩子又去歇息了,他才站起來。
“大夫說別一直不動,走,我扶你去外面走走。”
紀瑤嗯了一聲,豈料剛剛一起,腳就抽筋了,她五官整個都擰在了一起。
這個樣子楊紹早就習慣,熟練地蹲下來給她揉腳。這不是白天才有的,有時候晚上她也會這樣醒來,不止抽筋還腰酸背疼。孩子在肚中越大,她越辛苦。
楊紹揉得格外細致。
他的這門手藝是越來越精湛了,紀瑤被他揉着,慢慢竟睡着了。
………………
戲樓裏。
燈火煌煌,戲子們的聲音清澈嘹亮。
“策馬欲何之?策馬欲何之?江鎖堅城,弩射雄師。且收兵,且收兵,占住這永州城……”
唱得是《玉宮秋》。
宋瑞閉着眼睛聽,好似已經睡着。
可之前發生的事情一幕幕從腦海中閃過,直至那日他除服後,去拜見宋焱,他讓自己查吃空饷一事。當時還以為宋焱終于開始對楊紹起疑了,想要逐漸收回他的權力,誰知道,那卻是一招請君入甕。
他一腳踩了進去,還以為自己在操控全局。
還以為自己逃得了……
聽着耳邊越來越急,如狂風驟雨的琴笛聲,宋瑞慢慢睜開了眼,淡淡道:“唱得不錯,明兒你們便随本王入宮進獻。”
在皇上面前表演,戲班子極為欣喜,都歡呼起來。
唯有王希看着宋瑞,恨不得落下眼淚。
“殿下,您還不走嗎?還等到何時?”
宋瑞走出戲樓,看着安靜的街道,輕聲一笑:“你以為真的走得了?”
那不過是王希的幻想罷了。
也許他背後就有不少冷箭正對着他。
前幾日,他還真信了宋焱說什麽戲曲的事情了,這個哥哥其實已經學會父皇的那一套,不過還假惺惺的想要跟他談一談親情……親情,在皇權面前算得了什麽?
“走吧,”宋瑞道,“回府給我準備幾壇美酒,我要一醉方休。”
王希長嘆口氣。
這日宋瑞請了戲班子入宮,宋昀也知道了,出于內心裏的警覺,他入宮拜見宋焱。
宋焱道:“二弟,你怎麽來了?”
“聽說有戲聽,微臣過來看看。”宋昀斟酌言辭,“皇上怎麽會想到讓三弟着手此事?宮裏這些,不是有詹事府專門負責的?微臣是怕三弟不夠周全。”
聽出他的意思,宋焱心頭一暖,落在宋昀身上的目光也更柔和了。至少他對宋昀的關心并沒有白費,那麽父親在天之靈,也不會太過失望的吧?
“無妨,禁軍仔細檢查了的。”宋焱笑一笑,“既然你來了,便一起聽聽吧。”
檢查過,那是沒有問題嗎?
宋昀眉頭微擰。
他一直都覺得宋瑞包藏禍心,并不喜歡這個弟弟,如今好不容易一切都安定下來,他不希望再起風波。反正自己争奪皇位已經無望,但宋瑞……是更不能坐上這個位置的。
因為宋瑞絕沒有宋焱來的寬厚,到時不管是母親,還是他們幾個兄弟,甚至是妹妹都難逃一死。
宋昀當然願意:“那微臣恭敬不如從命。”
不一會兒,楊紹也來了,只見戲班子陸續進來,詢問得看了一眼宋焱。
宋焱颔首。
楊紹暗地嘆口氣。
其實宋瑞已經犯了大罪,可宋焱偏偏還不忍心,非得要再等等,希望他主動認罪,這又是何苦?要是他,早就把宋瑞砍頭了事,他在心裏對宋瑞是厭惡透了。
不過皇上之命還是要遵從的。
楊紹對禁軍統領使了個眼色,立在宋焱之後。
宋瑞此時過來,面帶笑容:“楊都督真是不離皇上左右啊,這都要比上姜椿了。不過皇上有楊都督你這樣的臣子,實在是大幸。”
把他跟太監比,還想挑撥離間,楊紹覺得宋瑞真是在自尋死路。
“不過楊都督今日為何不把夫人帶來?我倒是許久不曾見到她了,望楊都督回去,替本王問個好。”
楊紹目光一冷:“殿下還是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這戲班子既然來了,請開始吧。”
宋瑞一擊掌,戲臺上的戲班就唱了起來。
正是那一出《玉宮秋》。
“二哥。”宋瑞就坐在宋昀旁邊,輕聲耳語,“二哥真的打算就這麽過下去了嗎?”
如果沒有宋焱,宋昀可就是皇帝啊。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何宋昀就能甘願!
看着他不解的雙眼,宋昀心想他又何嘗不曾經歷過掙紮,不曾痛苦過?只是生而為人,就得接受意料之外的結果,他淡淡道:“三弟,活着比什麽都好,你總會在別處發現另外一番天地的,你不要再執着了。”
雖然遺憾,但人生不會只有一條路可走。
宋瑞笑了。
可真是心胸寬廣啊,不愧是父皇最疼愛的孩子,只是不曾去過那最高的地方,就算活着又有什麽意思?宋焱會放過他嗎?不會,他只是在等着自己認錯,然後再把自己砍頭,不至于五馬分屍,這就是他的寬容了。
宋瑞站起來,抱一抱拳:“臣今日興味甚濃,給皇上唱一曲吧。”
宋焱一怔,沉默片刻:“難得三弟願意開口,朕當然是等着一飽耳福。”
宋瑞便上了臺後,不到片刻,竟穿了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出來,他英姿勃發,手裏提一把劍,開口唱道:“周副将,你看高煜不辭而去,三鎮又不遵軍法。朕本标人馬,為數無幾,怎能守得住江東。眼看大事已去,奈何,奈何!”
身後衆人在唱:“落日林梢照大旗,從軍北去慰鄉思,黃河曲裏防秋将,好似英雄末路時。”
高亢聲中,宋瑞一揮長劍,掌心裏幾根毒針如電一般朝宋焱急射而去。燈火下,綠光閃閃全都染了毒。
只是楊紹早有準備,長劍舞動下,立刻就把毒針打落在地。
同時間,早就埋伏在戲臺周圍的禁軍們也一躍而上,要捉拿宋瑞。
然而戲臺上突然轟的一聲,竟有火光從中間冒起,不知何時他唱戲時已經撒了烈酒在臺上,熊熊燃燒起來。宋瑞立在火中,身穿龍袍,面上有種志得意滿,好像看見了文武百官跪在地上在向他叩拜,山呼萬歲。
下一世,他一定會奪得江山,登基為帝的,他一定會贏得美人歸,縱橫天地!
宋瑞笑了笑,倒在了地上。
他寧死不屈。
看着火中的弟弟,看着慌張前來撲火的黃門,宋焱臉色微微的發白。
沒想到宋瑞最後竟然選擇了這條路……
也罷,憑他的性子,關着他比殺了他還難受吧?也罷!也罷了。
這也許是他最好的歸宿。
他站起來,輕嘆口氣:“二弟……”
誰想旁邊的宋昀一動不動,好像陷入了什麽夢境,他喚道:“二弟!”
宋昀好像回到了好些年前。
面前火光耀眼,把門都堵住了,濃煙不時得跑進來,嗆得他透不過氣。
有個小姑娘探頭送來一顆糖:“你不要怕,吃這個。”
他皺眉。
那小姑娘就跑出來拉他:“你躲到下面來,這裏煙少。”
“再少也會飄過來的。”他把衣袖捂住鼻子,“你也捂住了,這會兒吃什麽糖?”
她眨眨眼睛:“我是在安慰你,你看起來很害怕。”
怎麽說自己也比她大了幾歲,他道:“我才不怕,我只是……你知道嗎,我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做完呢,我不能死在這裏,我不想枉死。”
廟中突然起火,門被關死,他身邊的随從也不見了,肯定是有人想殺死他,他不能就這麽死了!
小姑娘咳嗽幾聲:“我倒是沒有什麽事情要做的,我娘死了,我要是死了的話,正好去陪她。”她讓他躲在佛像下面,“你去裏面,我在外面擋着。”
從來沒見過這麽善良的姑娘,宋昀問:“你叫什麽名字……”正說着,房梁被燒得倒塌下來,小姑娘怕砸到他,一下撲在他背上,口中登時吐出一口血。
他吓呆了:“你別死,你挺住,等會會有人來救我們的,你醒醒……”他把她抱在懷裏,“你叫什麽?”
“良音,周良音……”
“良音。”他搖着她的身子,“你別死啊,我還要報答你呢,我送你去看太醫。”
“你別怕,我沒什麽,我要去見娘了。”
“見什麽娘?你聽着,你還小呢,你也有很多事情要做的,你長大了還要嫁人。”他怕她沒有聲息,捏她的臉,“你別死,你救了我,我以後娶你。”
她笑起來:“你說真的?你長得真好看……”
“你也長得很好看,”他目光落在她左臉頰上一顆小小的痣上,只覺這小姑娘可愛又勇敢,“你挺住,我們說好了。”
“嗯。”她點點頭,但後來卻沒有聲息了。
再後來,又有一根木頭砸下來,落在他背上,眼前一片漆黑。
……
“二弟,二弟!”宋焱的聲音傳入耳朵,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宋昀才回過神。
宋昀看着戲臺上的火已經澆滅,只留有一點殘星,想到剛才發上的事情,忍不住長嘆了口氣。
兄弟二人一陣沉默。
半響,宋焱吩咐姜椿:“請禮部王大人過來,讓他負責此事,将靖王好好安葬……以皇子的規格。”
“是。”姜椿快步而去。
楊紹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太夫人竟等在院門口,看到他低聲問:“那靖王當真死了?”
“娘如何得知?”
“我如今要知道這點消息,有的是辦法。”
楊紹點點頭:“是。”
“預謀造反的主謀也是他?”
“是。”
“都抓幹淨了?”
“是。”
太夫人拍拍胸口:“往後我總算不用替你擔心了,快去歇着吧。”
“娘也歇着。”
楊紹目送太夫人離去之後,清洗完方才回屋。
紀瑤看來也是想等他,衣衫都沒有脫靠在迎枕上,身上蓋了薄被。
他走過去,把迎枕拿開,誰想到她卻醒了。
“聽完戲了嗎?”她揉揉眼睛,“我居然睡着了,”上下打量他,“你沒事吧,那宋瑞……”
今日聽說宋焱請他入宮聽戲,又是宋瑞負責的她就擔心不已,前世他就不是個安分的,之前鬧出延安侯的事情她就猜到是宋焱在後面搗鬼。他前世是勾結了哥哥,拉幫結派的本事不小:“皇上把宋瑞抓了嗎?”
“已經死了。”楊紹道,“他自知無路可逃,還想刺殺皇上,當場燒死。”
其實他自己本就不想活了吧。
紀瑤松了口氣。
幸好楊紹沒事兒,宋焱也沒事,她靠在他懷裏:“往後是不是再沒有什麽事情了?你前世……”
“被火篩所殺,我早就報仇了,雖然當時是宋昀将我調去邊疆,但巴結他的人甚多,借機拖延援兵也有可能。反正宋昀這世當不成皇帝,我也不會再找他算賬。”
據他觀察,宋昀比宋瑞安分多了,不然與宋瑞一樣,他定不會就此罷休。
紀瑤手指輕撫他的面頰,柔聲道:“那就好了,我們可以安安心心等銳兒生下來。”
“嗯,往後我也不會那麽忙碌了,等過陣子打算把兵權交一部分出來,多多陪你。”
他一手匡扶的宋焱,終有一日會成長為合格的帝王,到時候他再不能以恩師自居。歷朝歷代,像他這種權臣能善終的少之又少,他得學會取舍。
雖然宋焱也許很有良心,但江山除了是他的,還是未來的太子的,一代又一代,綿延不絕。
他們楊家要世代昌盛,不是那麽簡單。
紀瑤聽說他要多多相陪,高興壞了:“早該這樣了,省得累壞身子!反正我也不圖你什麽榮華富貴……”
“那圖我什麽?”
紀瑤瞄一眼他:“圖你的臉。”
楊紹哈哈笑起來:“好吧,那快些抱着你的俊相公睡覺吧,很晚了。”
“嗯。”紀瑤一只手摟住他的腰,半側着睡去。
圓圓的臉白裏透紅,越看越可愛,楊紹湊上去親了口,手搭在她圓嘟嘟的肚皮上,也閉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也圓圓的,散發着溫柔的光輝,夜蟲輕鳴,桂花飄香。
中秋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