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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長夢

齊昕是真真正正觸了皇帝逆鱗的,上一回不過是禁足,這一回直接是打入天牢,不允許任何人探視。

此外,蘭玉胭也想不到皇帝會在沖冠一怒之後順手将皇後廢了,以失德之名,送往皇陵思過。

在蘭恬看來,這皇帝不僅腦子裏有坑,這坑還實在是不淺,說到底,他最愛的,也還是他自個兒。

只是一切不過發生在一夜之間,一夜間整個皇宮變了天,固然皇帝還是那個皇帝,一切卻都染上了荒謬的顏色。只是既然已經有了開頭,,便也不介意更荒謬一點。

此前後宮從未全然離過皇後,如今這麽一鬧,齊嫣兒沒了去處,便連同着蘭玉胭一塊兒,被扔到了齊朝歌府上照看着。而蘭恬當夜也尋了個借口住下來,蹭的是蘭玉胭房間。

倒不是旁的問題,只是這一場亂下來,唯獨她還記得蘭玉胭的手是燙過了一下,眼見着蘭玉胭又變回了魂不守舍的模樣,心裏頭也不知是什麽感覺,反應過來前便已經提出了住下。

蘭情對此也不詫異,只是看了自家妹妹一眼,拉着一言不發的齊嫣兒回了房,齊朝歌一個大活人被當了空氣,也是沒脾氣,只吩咐侍女晚些時候給兩邊都送些食物去,莫要叫這一府的大姑娘小姑娘餓死了。

蘭玉胭是一直都很安靜,直至吃過東西,被蘭恬催着歇下了,熄了燈,才道:“翠兒回不來了。”

驟然打破沉寂,卻沒将蘭恬吓一跳。

當年初下山回到家,她也難受了許久,有些事情,總是不那麽好接受的,蘭玉胭這些年在深宮之中興許還是有被好好保護的,猝然經歷一場生離死別,會難受,也是尋常。

其實蘭恬想錯了,蘭玉胭所經受過的生離死別,遠比她所認為的要多,上一世,那段颠沛流離的日子裏,或有老人小孩發個熱,這一睡過去,便可能再也醒不來了。

本來是早該習慣的,只是這樣的事,又如何能習慣?

每一次,都因為自己過于弱小而無能為力,原本以為能護住柔弱的翠兒,哪承想最後關頭反倒是翠兒推開了她。

就如同上輩子,圍剿蘭家的人在蘭家放了場火,房梁倒塌之時,族中一位前輩将她推了出去,她被蘭雙雙拉着逃離,只來得及回頭看一眼,那眼神她至今記得,又不甘,也有欣慰,殷殷切切,落在了她身上。

當時是蘭雙雙一路流着淚,拽着她飛奔,淚水極燙,沾上一滴,便仿佛要将人燒傷。

不管路上蘭家人的堅持與團結如何感人,那都是一場噩夢,一場冰冷的、叫人想起來便會不住顫抖的噩夢。

“不是你的錯。”

像是原本站在狂風暴雨中,忽而便被拉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蘭恬是真真切切抱住了她:“玉胭,不是你的錯。”

“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出身,但若有機會,蘭家的門,随時為你敞開。”

離開這裏,回嶺南,就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當回那個了無牽挂的清高姑娘,好好過日子。

偌大一個蘭家,難道還差這一個人的口糧麽?

蘭玉胭隔了好一會兒沒出聲,只夠才道:“你是一早知曉他要動手嗎?”

蘭恬沒有否認:“是。”

如若不是一早做好的準備,又哪裏能和江珮兒這般裏應外合。

“我一早防着他,珮兒是在姐姐成親之前便入京藏着的了。”

不承想齊昕在齊朝歌大婚時沒動手,卻挑了蘭玉胭招親時動手,企圖讓人奪魁失敗後,竟為了行宮,連親生母親都不打算放過。

這裏頭有多少恨不知曉,可齊昕做到這樣的地步,大概也是真的瘋了。

到底也是累了,又或許是相擁取暖過于叫人安心,沒能聊多久,二人便雙雙睡去。

恍惚之中,蘭恬仿若是回到了蘭家,只是地方熟悉,眼前的景象卻陌生——蘭家是不可能經歷過這樣一場浩劫的。

如何能稱之為浩劫呢?除卻大火連天,各處屋舍已然燒得不成樣子。

有人跑了過去,蘭恬喊了一聲,對方卻沒反應,她伸手去攔,手臂去生生穿過了對方身體。

這不是現實。

剛有這樣的想法,蘭恬便聽到了蘭情的聲音:“玉胭,你與小恬一同,去将西院的人帶出來,千萬要帶着家人們離開,這邊我會管着,蘭家只要還有一個人,便不算倒下。”

她看見了滿是疲憊的蘭情,看見了意圖留下卻追不上蘭情腳步的蘭玉胭。也看到了滿是無措的自己——其實那個蘭恬也只是站着,出奇鎮定,可唯獨因為那是她自己,她才能知曉對方有多不安。

不能任性,也沒得選,蘭家的種,不能絕在這兒。

她聽到了自己的話:“分頭走。”

語氣裏透露出了不待見,仿佛眼前人會拖後腿。

看見自己的那一點熟悉感驟然消散,她與蘭玉胭的關系,原本不是這樣的,這樣的态度,分明在一同出來過之後便改變了。

蘭玉胭對此也沒有異議。

之後她看見蘭玉胭在火海裏搜尋活口,看見了她不顧一雙手便要去救被雜物壓住的長輩,看見她被推出火海,叫蘭雙雙一把拉着飛跑出去——她們身後的屋子,在那一瞬倒塌。

她看見了自己組織着家人走上了離開的暗道,入了山,也看見她姐姐朝這邊深深地看了一眼,轉身回到了蘭家。

身後是朝廷的追兵。

之後是連日大雨,澆滅了火,卻也澆熄了不少人的希望。

哪怕火滅了,她們也不敢回頭,一衆人全是老幼病殘,回頭不過羊入虎口。

她看見蘭雙雙站了出來,站在自己面前:”只要還有一個人活着,蘭家便還在,你願意帶我們走下去嗎?家主!“

那一聲”家主“隔了一個環境,敲在了現在的蘭恬心上,也敲在了幻境中的蘭恬心上,不管如何,蘭情兇多吉少,失去至親之後,哪怕再怎麽難過,也必須是擔負起一個家的責任。

然後蘭玉胭也站了出來——那個沉默寡言的蘭玉胭也站了出來:“家主,我們要往前走。”

之後便是逃亡,她看着自己在努力,看着蘭雙雙不斷去鼓勵所有人,看着蘭玉胭憑借着從前在藏書閣裏泡出來的見聞,帶着一些孩子采集山貨,蘭雙雙和自己以及一些身手好一些的人外出打獵,讓一大幫人度日。

原本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姑娘,在磨砺中一點點成熟,孤僻如蘭玉胭,也學會了抱着失去了親人的孩子,安撫他們入睡,用體溫為他們取暖。

後來,遭遇突襲,蘭雙雙拼了一條命護她們離開,最後只留了一句“走下去”。

蘭恬看着氣氛逐漸變得壓抑,看見蘭玉胭沉默許久之後默然起身,走到了另一個角落裏,繼續哄着孩子睡覺,陪其他女人縫補破碎的衣裳。她看見自己也慢慢站了起來,學着蘭雙雙從前的模樣,去動員,去堅定地說一聲“蘭家還在”。

曾經舞刀弄劍的手撚起了繡花針,學會了生火做飯,曾經握着書卷、拿着掃帚的手,也學會了拿起石頭或是匕首,守護着背後的人。

每一個人都在努力地活下去。

每一個人都想活下去。

哪怕是這一份念想建立在殺伐之上,也想繼續活下去。

東躲西藏,也總是會被人找到的,每一次交鋒,她看着自己出手幹淨利落并不覺得奇異。當初在歸雁山,也是她第一回殺人,看着雙手染血,心裏也是有恐慌,只是一雙手反倒是穩了——她要活下去,也要護住自己想護的人。

可當看見蘭玉胭也與她一般保持着冷靜時,她卻心裏有了不忍——不管面上如何冷漠,總是會難過的。

說到底,誰都不是草菅人命的人。

逃亡的這段時間裏,蘭恬與蘭玉胭之間也沒了從前那種相互容不下的氣勢,倒是有的時候,蘭玉胭打了水,會分給蘭恬一碗,蘭恬烤好了魚,也不忘給蘭玉胭留一條——自打蘭雙雙沒在了,她們倆之間沒了緩和的人,倒也是必須一塊兒處着,久而久之便發覺從前是自個兒過激了,對方興許也沒那麽不可理喻。

甚至于還生出了些惺惺相惜的情緒。

加之剩下的人裏她倆身手算是最好,雖不曾聯手,可處理起事情都是幹淨利落,絲毫不會拖泥帶水。

誰又會不喜歡一個不麻煩的同伴呢?

就如同現在的蘭恬與蘭玉胭,也是好好相處之後,才建立了極深的情誼,旁人都無法取代,而這幻境中,更是多了一層相依為命的意味。

蘭恬從未想過蘭玉胭會死。

當她匆匆趕去幫忙,看見兩支箭穿透了蘭玉胭的時候,才驟然驚覺,原來足夠強大,努力去保護別人的人,也是會死的。

幻境裏的蘭恬如何蘭恬不知曉,她站在幻境之外,卻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抽了一下。

原本以為,哪怕是颠沛流離,也能相伴着走下去,那一日逃出了生天,重新建立起蘭家,她必要鄭重地與蘭玉胭說一聲對不住。

哪怕是一輩子逃亡也沒關系,只要大家還在一塊兒,将這信念傳達下去也便夠了。

原來,蘭玉胭也會死。

沒了蘭玉胭之後,蘭恬也變了不少,比從前更為陰郁,動起手來也是更狠戾,從前還想着不下殺手,如今卻是什麽都不顧了。

天總有亮的時候,這一回齊昕倒臺,用的時間卻長出太多太多,是林晗帶着人站在了同樣被誣蔑的齊飛身後,暗中支持着齊朝歌擴大朝中力量,而一向與皇帝琴瑟和鳴的皇後居然也是在皇帝的茶水裏下了數年的毒——從齊飛與蘭家被污蔑有反心,皇帝下令格殺勿論的那一日起,她便這麽做了,做了這一件,任何很多年,都不曾做下的大逆不道的事。

皇帝病重,皇後聽政,協同齊朝歌将齊昕做下的荒謬事扒了個幹淨,真相大白于天下,皇帝退位成為太上皇,而新帝齊朝歌還了蘭家清白,并派人外出找尋,終于在一年之後,迎回了寧王齊飛。

而在江珮兒的供認下,蘭玉胭的身世也終于被證實。

為蘭家而死的,是一位公主。

都是些舊事,譬如江珮兒的養母江秋蘭曾對自己的師妹南公主齊瑄有情,而皇後娘娘在還是太子妃時厭煩了争鬥,也對淳樸天真的康王妃江辭有意。

塵埃落定,蘭恬卻睡不着了,夢裏有無數蘭家人的面孔,也有蘭雙雙與蘭玉胭。

她是知曉蘭玉胭身世的,蘭玉胭自己也知曉——在逃亡之前,蘭情早已用這個逼着蘭玉胭不能留下,說若她還惦記着蘭家的恩情,便護好蘭家剩下的人。

蘭玉胭果真是拼盡全力護着了。

明明,本該是個錦衣玉食的公主啊,也不知蘭玉胭會不會後悔。

後來,蘭恬也還是遇上了尚知春,與尚知春成為了好友,那會兒尚知春已經成了京城裏的老姑娘,偶有一次蘭恬的婚事被提起,之後她們閑聊,蘭恬也問了:”你品貌才情樣樣不差,喜歡的的人這般多,你為何還是要孤身一人"

尚知春沒直接答,卻道:“那你呢,旁的姑娘在你這樣的年紀早已是兒孫繞膝,便是江湖兒女,也不至于像你這樣盼着孤獨終老的。”

蘭恬叫她問愣了,其實本身“不喜歡束縛”、“不想”、“未遇到喜歡的”之類的答案是該信手拈來的,蘭恬卻愣住了,一時間不知該從何說起.

尚知春也沒追問,笑了笑,第一次朝着外人袒露了自己的心事:”我很小的時候,便想着非他不嫁,他也應了我的,結果就這麽跟着林公子走了——他說不願拖累我,自然也還有更好的,可除了他,我想象不出還能與什麽人過一輩子。“

“也沒人與我能像他般默契了。”

蘭恬沉默,她曉得林公子便是林晗,而跟在林晗身邊的人是個什麽下場,她也不想再說了。

只是尚知春這話不知為何偏偏如同認定了她似的,一直盤旋在她耳邊。

有些默契,有些念想,即便不說出來,也不能證明不曾存在過。

很不巧,她心裏也有個獨一無二的人,從不知哪一天開始,甚至在她自己還以為是嫌棄着的時候,便已經與所有人不一樣了。

或許是從最開始就不一樣的,說來這麽些年了,除卻那個人,她還沒對誰有過這樣不公平的偏見。

可是啊,那個人死了。

蘭玉胭已經死啦。

……

蘭恬睜開了眼,順手抹了一把臉——抹出了一手的水跡。

轉頭看見了又驚又喜的蘭情,才終于想起了今夕何夕,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蘭情趕忙給她遞了杯水,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喝下去了,正打算開口詢問,卻聽蘭恬道:“玉胭呢?”

蘭情扭頭:“人家公主殿下怕你什麽時候醒了餓着,親自去廚房吩咐給你煮碗粥溫着,瞧這不是來了?”

說完又朝着門口道:“玉胭,醒來就找你,連我這親姐姐都不要了。”

——原本蘭恬為了蘭玉胭砸了比武招親的場子,蘭情便是要取笑一番的。

蘭恬卻沒搭理她,見着蘭玉胭走到床邊,伸手便抱了上去:“玉胭,我喜歡你。”

蘭玉胭叫她吓了一跳:“蘭恬?”

蘭恬沒言語,卻沒撒手。

蘭情又看了她們一眼,拉着跟着蘭玉胭進來的齊嫣兒走了出去,還十分貼心地掩上了門。

蘭恬在蘭情掩上門後便松了手,仰頭定定地看着蘭玉胭:“我做了個夢,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姐姐死了,蘭雙雙死了,連你也死了……

可最後這話蘭恬沒說出來。

生怕一語成谶。

蘭恬将那個夢與蘭玉胭說了,期間看見蘭玉胭的臉色,卻是越講越心驚——看着蘭玉胭的臉色,似乎對這夢裏發生的一切都是知曉的。

終究是沒能講完,只講到了路途的艱辛,她斟酌着道:“玉胭,我從雙雙給我的話本子裏瞧見過一種說法——你相信往生麽?”

蘭玉胭垂了頭別開視線,看得蘭恬又是一陣心涼。

良久,蘭玉胭道:“假的。”

“夢裏的都是假的,也沒有往生這樣的說法。我還活着,雙雙還在家裏,姐姐也還在,蘭家的大家都好好的。”

蘭恬張了張嘴,還是沒說話。

她沒說蘭玉胭死了,蘭玉胭又是怎麽知曉自己沒能活下去的呢?

她就這樣看着蘭玉胭,眼裏是滿滿的情緒,看得蘭玉胭要心虛。隔了好一會兒,她再次抱住蘭玉胭:“有一件事是真的。”

“我喜歡你。”

夢裏夢外都一樣,想一起過一輩子,無法取代、此生不換的那種喜歡。

“從前我只覺得我們能一塊兒去看這個世界,去認識新的朋友,或許可以一輩子都這樣,可這幾年你不在的時候,我再也沒有這樣的朋友了,我就想過,為什麽你會是獨一無二、別人無法頂替的,後來有人告訴我,那是喜歡。”

“像齊飛跟表哥之間的那一種,明明能有更好的選擇,但其實都不如你。”

猝不及防的剖明心跡,叫蘭玉胭一時間都不曉得該如何應對。

感受着蘭玉胭愈發僵硬,蘭恬放開了對方,垂眸:“我曉得有些突兀,可我只設想過與你過一輩子。”

對其他人,都沒有過這樣的念想。

等到蘭恬還想說一句什麽來打破這樣的沉默,卻聽蘭玉胭輕聲道:“我也想過。”

作者有話要說: 看今晚的狀況明天估計是不用停課了,等有時間再上來收個尾吧

循序漸進地将日久生情寫到熱戀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還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作者已經跪好了,打的時候求別太用力……

感謝看到這裏的你,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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