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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希望小可愛們仍然喜歡~小紅包照舊,歡迎捉蟲 (30)

蘇夭朝小醜瞥去一眼,對方已經站在雜技團門口等待觀衆,臉上永遠畫着那個滑稽誇張的笑,讓人無法判斷他此刻的表情。

“嗯,他也別打擾。”

尼尼悶悶地哦了一聲。

蘇夭把他牽到桌子後面,遞給他一把水果糖說:“待會兒我表演的時候,你就把這些糖果……咦,你臉上怎麽紅了一塊?”

她終究還是看見了尼尼臉上的紅指印,盡管尼尼低着頭不願說,但她還是想起了剛才玲玲掐他臉的那一幕。

她們也太過分了,專挑手無縛雞之力的尼尼下手……

蘇夭幫尼尼揉去指印,琥珀色的眼睛裏閃過一道陰冷的光。

與此同時,玲玲被莉莉叫到無人的角落裏,低頭挨訓。

“我不是叫你找點她的破綻嗎?怎麽這麽快就走了?”

“她、她沒有破綻啊……”

這句話令莉莉的臉色變得難看至極,用看叛徒般的眼神看着她。

“是人就會有破綻,她怎麽可能沒有?你別看她平時跟悶葫蘆似的,她也是從小在團裏長大的,比你還老練得多,身邊又天天帶着個小孩,沒點心眼能活得下去?是你自己不用心找。”

玲玲說不過她,也不敢頂嘴,只好變着法兒的找借口。

“可是演出馬上就要開始了,觀衆們都進來了,我不能老待在她哪裏吧。”

“怕什麽?老金爹要出來巡邏的時候我通知你就是了,等他回去這裏又是我說了算,我找人頂你的位置不就是了。”

莉莉的臉色沉了沉,陰森森地說:“玲玲你給我記着,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人,能在團裏混下去也多虧了我。要是敢不聽我的,你就等着像蘇夭那樣被全團的人排擠吧。”

玲玲年紀小,至今不過十七歲,換做普通人還在念中學,她卻早早開始表演和勾心鬥角。

團裏除了老金爹,說話最頂用的就是莉莉了,當初抱上她的大腿就是想日子過得舒服些,吃飯吃得好一些。

生活不易,與得罪莉莉比起來,還是去欺負蘇夭更劃算。

不過有一個問題玲玲還是很擔心,怯生生地問:“莉莉姐,那小崽子畢竟是老金爹的種,要是老金爹到頭來怪罪我們怎麽辦?”

莉莉輕蔑一笑。

“老金爹那種人怎麽可能在乎這種事?告訴你吧,早在當年懷孕的時候他就壓根不想要這個孩子,逼着蘇夭打胎,還給她買了打胎藥。結果蘇夭那小婊-子偷偷把藥給丢了,硬是要把孩子生下來。”

“原來是這樣……難怪那時候蘇夭老不出來見人呢。”玲玲聽得瞠目結舌。

莉莉冷冷道:“不然你以為老金爹平時為什麽看都不看那小崽子一眼?他根本就不希望他存在。所以盡管放心吧,他不會因為這種事怪我們的,說不定還得感謝我們呢。”

玲玲的心徹底踏實下來,擡起頭說:“那行,莉莉姐你盡管吩咐,要怎麽做?”

“你就給我躲在角落裏監視她,有什麽問題馬上告訴我。”莉莉說着磨了磨牙,望向魔術表演處,“這個小婊-子越來越嚣張了,看我弄不死她。”

日上三竿,來看表演的觀衆越來越多。

蘇夭的魔術書雖然已經被老金爹收走,卻早已用超乎常人的記憶力将裏面所有內容記下來,其中不乏一些能夠引起轟動的大型魔術。

但是她不準備使用,還是跟村民們玩撲克。

老金爹上次收走書的時候死活都不肯說真實原因,不過蘇夭心裏很清楚,他是怕她翅膀硬了自立門戶。

給人當師傅的難免有這種擔憂,然而有些人比較無私,願意燃燒自己推徒弟一把,有些人則恨不得永遠将徒弟留在身邊當跟班和傭人。

老金爹的情況比普通師徒更複雜,雜技團裏有太多見不得光的事,蘇夭自立門戶後很可能将他曝光,因此他必須在她羽翼豐滿前剪斷她的翅膀,讓她沒有離開的機會。

“尼尼,你累不累?”

陽光正好曬在二人的臉上,沒有遮擋。尼尼的臉被曬得紅撲撲的,蘇夭忍不住問了一句。

尼尼難得出來看見這麽多的人,而且似乎大家都挺喜歡他,心裏開心得很。

“不累。”

蘇夭想喂他喝點水,卻感覺有道奇怪的目光一直在追随自己,當她回頭看時,目光又消失了。

她靜靜地想了會兒,心裏生出個主意,問尼尼:“咱們中午吃飯的時候去一趟村裏玩怎麽樣?”

“好呀好呀。”

尼尼一口答應,心裏美滋滋的。

既能出來又可以去村裏玩,今天也太幸福了吧……

魔術桌上擺着兩個小盒子,一個紅色一個藍色。

蘇夭蹲在尼尼面前,握着他肥肥的小肉手說:“尼尼,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尼尼累了一上午,腦門冒着一層細密的汗珠,卻仍然一口答應。

“好啊,什麽忙?”

“你幫我把這兩個咱們中午從村裏買來的盒子搬到大木箱裏去,記得一定要放好哦。這是我們用來表演魔術的道具,紅色盒子裏面裝得是煙花,放在太熱的地方會爆炸,知不知道?”

尼尼不太理解,“爆炸?”

“就是像鞭炮一樣。”

尼尼驚恐地看着盒子,“真的嗎?”

蘇夭摸着他的腦袋說:“你別怕,只要把它放在木箱最冷的地方,它就不會炸了。”

尼尼放心了些許,抱着兩個盒子說:“那我走啦。”

“嗯,快點回來。”

尼尼揮揮手,矮小的身影朝前走去。

大木箱距離魔術表演處有幾百米的距離,其中有好幾個彎,尼尼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後面。

蘇夭盯着那處看了會兒,突然有點後悔,覺得自己不該把他牽扯到這個計劃裏。

他那麽小,萬一受傷了怎麽辦?

可是如果不是由天真的他去送盒子,對方又不大可能自己踩進陷阱裏。

蘇夭動了跑過去将他找回來的心思,偏偏這時雜技團開始表演的音樂響起來,沒多會兒等在外面的觀衆就買票入場,其中十幾個人一窩蜂地沖到魔術表演處,誓要拆穿蘇夭魔術的奧秘。

她只好收回視線,專心表演魔術。

過了半個多小時,蘇夭沉浸在魔術中。突然感覺有個軟綿綿的身體來到自己腳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加快手上的動作,翻出一張牌,引得觀衆們發出一陣驚呼後,趁機低下頭問:

“尼尼,你怎麽了?”

尼尼不說話,抱着膝蓋緩緩蹲下去,燕尾服的下擺拖在地上,露出白白的肚皮,活像個小企鵝。

蘇夭幹脆把紙牌往桌上一放,讓村民們自己琢磨去,蹲下身擡起他的臉。

只見他眼眶通紅,裏面飽含濕潤的水光,兩片薄薄的嘴唇緊抿着,小臉埋在膝蓋裏,連耳朵尖都是紅的,仿佛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

蘇夭明知發生了什麽,卻得違背心意,裝什麽什麽都不知道。

她用最溫柔的聲音又問了一遍。

“尼尼,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尼尼搖頭。

“我不敢,你會怪我的……”

“怎麽會?你是最乖的尼尼。”

蘇夭耐心地撫摸他的腦袋,尼尼糾結了會兒,鼓起勇氣說出事情。

“小盒子不見了。”

蘇夭故作驚訝。

“是嗎?什麽時候不見的?”

“我也不記得,我本來抱着它們要去大木箱的,可是半路上聞到了烤鴨的味道……烤鴨好香啊,我好想好想看看是誰在吃,就把小盒子放在地上去找他……”

“然後呢?”

“我沒有找到吃烤鴨的人,回來以後小盒子也不見了,到處找都找不到……”

尼尼忍耐了半天的情緒終于還是爆發,哇的一聲哭出來,撲進蘇夭的懷抱裏。

“嗚嗚……怎麽辦……我真是個大笨蛋……”

蘇夭抱着他,輕輕撫摸他稚幼的肩膀,柔聲說:

“怎麽會……那就是個道具而已,丢了就丢了,咱們改天再買,沒事。”

“真的嗎?”

尼尼擡起頭,臉上挂着兩串淚珠。

蘇夭微笑,“當然啦。你不要難過了,咱們還要表演呢,你繼續當我的小助手好不好?”

“好。”

尼尼轉悲為喜,自己擦幹淨眼淚,拍着褲子站起來,乖巧的給她當助理。

蘇夭又表演了一個魔術,豎起暫停的牌子,拉着尼尼離開,打算檢查一下對方有沒有中計。

雜技團裏大多是窮鬼,賺得錢僅夠吃飽飯。只有老金爹那裏還算有些貴重東西,也只有他的命比較值錢。

她們要是想陷害她,必定會選擇老金爹的帳篷下手。

兩人沒多會兒就走到帳篷前。

帳篷是用陳舊的帆布做成的,歷經風吹雨打,已經褪成一種難以形容的顏色。最頂上有一面髒兮兮的小旗,印着彎彎的月牙,正在迎風飄蕩。

這時團員們都在表演,帳篷周圍幾乎沒人。按照老金爹的習慣,此刻應該還在睡午覺。

蘇夭又往前走了些,沒聽見老金爹的鼾聲,倒是看見帳篷後面的泥地上印着一個長長的影子。

影子主人看起來很高,而團裏個高的人屈指可數,恰巧她就和其中之一有過接觸。

蘇夭屏住呼吸,拉着尼尼蹑手蹑腳地往前走去。繞過帳篷,看見小醜維安拿着兩個盒子站在那裏。

怎麽回事?是他用烤鴨騙走了尼尼的盒子???

維安看見她出現,眼中閃過一抹驚訝,但是很快就恢複平靜,舉舉盒子問:

“這是你的嗎?”

“……是。”

蘇夭還沉浸在震驚中回不過神。

“自己的東西就要收好,別弄丢了。尼尼雖然懂事,但畢竟年幼。”

維安說了一句,把盒子放在她手上。

當他移動身形時,躺在他身後的人影露出來,正是早上沒事找事的玲玲,看樣子像是被人打暈 了。

繞了一大圈,盒子又回到自己的手上,蘇夭哭笑不得。

維安幫她拿回盒子是好意,可是計劃怎麽辦?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對他解釋一下,但是休息時間已經快要結束,來不及,只得急匆匆地說:

“謝謝你,不過這兩個盒子還是得留在她那裏,這件事你就別管了。”

他找回了盒子,她卻讓他別管這件事,是在嫌他多管閑事嗎?

維安緩緩蹙起眉,眉心的油彩堆在一起,“為什麽?”

“現在來不及,總之我有我的計劃,相信我好嗎?”

蘇夭殷切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幾秒,聳聳肩道:“随便你。”

蘇夭松了口氣,想對他道謝,可他扭頭就走,背影冷漠。

“小醜叔叔是不是生氣了?”

尼尼觀察力敏銳,拽着她的袖子問。

蘇夭頭一次沒有耐心回答他的問題,将盒子放在玲玲身邊,拉着他回去繼續表演魔術。

沒過多久,玲玲輕哼着醒來,揉着鈍痛的後腦勺,看看周圍的環境,不明白自己怎麽突然暈倒。

幸好盒子還在,莉莉特地交待她的,丢了就完了。

她沒時間多想,趁老金爹今天外出還沒回來,把盒子放進他帳篷裏,還特地塞在暖爐底下,最後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蒙面魔術師(6)

尼尼給蘇夭當了一整天的小助理, 盡管嘴上一直說不累不累, 身體卻很誠實。入夜後他的眼皮就打起了架,腦袋一點一點的。

蘇夭提前收工, 把他抱到大木箱裏,脫掉衣服蓋上被子。

她在旁邊靜靜地坐了會兒,見時間差不多就關上門走出去,直奔雜技團大門。

天色黑了,觀衆們紛紛回家吃晚飯, 團員們也都結束表演,在收拾各自的舞臺。

只有一個人不用收拾,那就是小醜維安。他的小車就在他身邊,上面的爆米花糖果和氣球等售賣一空。

而他還在跟每個經過面前的觀衆打招呼,告訴他們明天開場時間,約定再來。

蘇夭站在黑暗裏,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色彩濃豔的面具和鮮豔的演出服,令她的身影看起來如同鬼魅一般。

維安真的是個很奇怪的人。

他總是默默地幫她, 卻很少與她說話,見面時總是冷淡無比,平日也經常一個人獨來獨往。

可他面對觀衆時又是那麽的耐心和溫柔,所有小孩都喜愛他,他也很樂意免費送他們一點糖果吃。

這到底是一個怎樣分裂的人?他又是從何而來?

送走最後一個客人,維安抹了把腦門的汗,發現指腹上蹭下來一點油彩,皺皺眉, 打算馬上回自己的房間。

“維安。”

蘇夭從黑暗中走出,看着他問:“我們能聊一聊嗎?”

“聊什麽?”

“都可以。我有點事情想問問你,相信你也一定對我有好奇,不是嗎?”

維安一動不動地看着她,像是在考慮她的提議。

雜技團的音樂已經停了,懸挂在樹枝上的燈光逐漸滅掉,最後僅剩下兩人頭頂的一盞,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好,你要去哪裏聊?”

維安歪了歪腦袋,臉上滑稽的油彩并未讓他顯得可笑,反而因為身形挺拔,有股奇特的帥氣。

蘇夭轉過身道:“跟我來。”

二人來到雜技團不遠處的一片小山坡,此地氣候幹燥,山坡上也沒什麽樹,遍地枯草。

借着月光,蘇夭挑了一塊相對幹淨的石頭坐下,維安插兜站在她旁邊,白手套底下露出一小塊皮膚,光滑潔淨。

“我知道你肯定好奇今天的事,這是我的秘密,沒有告訴過別人。但是你之前救了我,所以我也想選擇相信你。”

維安淡漠道:“你可以不說。”

“可是我也想知道你的秘密。”

“秘密?”

“你……從何而來?”

蘇夭的眼中倒映着彎月,臉上其他部分被面具遮擋,無從探查。

兩人都戴着面具,卻要分享彼此的秘密,場景有些可笑。

維安也是這麽想的,輕嗤了一聲,“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你的選擇不是這麽說的。”

蘇夭經歷了那麽多世界的磨練,見過的人不計其數,他絕對不是城府最深的那一個。

維安籲出一口氣,支着膝蓋也坐了下來。

“好吧,你先說。”

蘇夭既然來了就沒打算後悔,借着此刻四下無人,不急不緩地将計劃講了一遍。

維安起初聽得心不在焉,後面逐漸被她吸引,聽完後忍不住道:“你倒是有仇必報。”

蘇夭道:“我們都是無父無母的人,被人欺負了只能自己給自己出頭……我已經說了我的秘密,你的呢?你從哪兒來?”

維安垂下眼簾,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宛如兩片漆黑的蝶翼。

“我是……為了完成一個人的願望而來。”

“願望?”

維安擡起頭,脖頸曲線修長漂亮,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是滬城人,父親是個篾匠。他人很好,從小教我讀書識字和做人的道理,并且把我供上了警校。”

“我很喜歡這個職業,也期盼着自己畢業出來後能成為一名警察,保護人民的生命安全和財産。”

“可是就在我畢業那一年,父親得了重病,去世前告訴我一個秘密,說是他這輩子最悔恨的事。”

“你是為了完成他的願望而來?”

蘇夭好奇地問。

維安嗯了聲。

“那你父親呢?”

“在我決定出發的前一天,在醫院裏去世了。”

維安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像某種哀悼詞,令人心情沉重,宛如壓了塊大石頭。

蘇夭沒想到他的秘密居然是這樣,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問下去,沉默了很久。

維安則久久地看着夜空,眸光閃爍,臉上的油彩已經斑駁。

“那個……”蘇夭最後還是選擇轉移話題,看着他問:“你整天都化妝,臉上不會難受嗎?”

“還行,習慣了就沒問題。”

維安說出秘密後,話好像變多了些。

蘇夭試探地說:“其實現在左右無人,你可以把妝先卸掉,讓皮膚透透氣。”

“這裏沒有鏡子,我待會兒補不起來。”

“沒關系,我可以幫你補。”

維安遲疑,蘇夭怕他後悔,趁熱打鐵地問:“你的油彩在哪裏?”

“這裏……”維安從連體服的大口袋裏摸出幾瓶顏料和一支筆。

蘇夭道:“太好了,我現在幫你打水卸妝,你不許走啊。”

她說完不等他回答,匆匆跑去打水,又提着水匆匆跑回來。

見他還坐在原地,她松了口氣,放慢腳步走到他身邊,将水桶往地上一放。

“來吧。”

維安還沒碰見過這麽固執的人,心想秘密都被她知道了,那看見長相也無所謂,便自暴自棄地擡起臉。

蘇夭打濕一條毛巾,左手托着他的下巴,右手拿着毛巾在他臉上輕輕擦拭。

他的骨骼輪廓很完美,眉骨突出鼻梁高,有個小小的駝峰,顴骨窄臉頰瘦,下颌線條清晰而流暢。

油彩太過頑固,很難擦幹淨。蘇夭不得不多使了點力氣,幾乎把他的皮都擦下來。

維安吃痛皺起眉,雙眼愈發顯得深邃,眸光似星光。

幾分鐘後,油彩清洗幹淨,維安摸着自己幹淨濕潤的臉,心中隐隐動容。

除了父親,好像沒有人這麽關心過他。

蘇夭卻抓着那條髒到分不出原本顏色的毛巾陷入沉默,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的臉。

他很英俊,劍眉星目,挺鼻薄唇。

可他的長相分明與少昊有着五六分的相似。

顯然,這又是一個“少昊”。

“我這個世界絕對不會愛上你了,下個世界也是,下下個世界也是!”

耳中回蕩着她離開前對少昊說得話。

蘇夭捏緊毛巾,苦笑一聲。

真是命中注定的羁絆。

兩人對視幾秒,維安不大好意思地撇開臉。

卸掉油彩的他像一個稚氣未脫的大男孩,明明很想看她,卻欲蓋彌彰地轉移了話題。

“我聽人說,你是從小就跟在老金爹身邊的?”

“嗯。”

“為什麽?”

蘇夭籲出一口氣,心不在焉地揪着毛巾,緩緩道來。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但他說我是被他撿來的孤兒……不光我,團裏絕大部分人都是這種出生。”

“世上哪兒有那麽多流浪的孤兒可撿。”

“你懷疑他騙了我們嗎?”

維安道:“我只是覺得,他對團裏的孩子談不上好……昨天我就看見他在打一個女孩,下手很狠。”

蘇夭聳肩。

“沒辦法,學本事就是這樣,錯一次打一次正常得很。”

“蘇夭……”維安忽然回過頭,認真地看着她,“你對老金爹到底是怎樣的感情?真的把他當父親麽?”

蘇夭心道怎麽可能,對方明明就是她的奪命仇人。

這時雜技團的方向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音,她心下一動,知道自己的計劃快成功了,便沉默着側耳傾聽。

在維安看來,她的沉默成了默認。他緊蹙雙眉,牽起她的一只手說:

“老金爹不是什麽好人,要是我有辦法的話,你願不願意跟我離開這裏?”

他期待而熱切地看着她,她卻在傾聽随風傳來的聲音。

終于,雜技團裏爆開一陣陣沖天的火光,在尖銳的呼嘯聲中,煙花不受控制的沖撞着,最後鑽出帳篷沖上雲霄,綻放出漫天的火樹銀花。

金色流星緩緩落下,煙花在這個漆黑的夜空表現出最極致耀眼的美。

可地上那些沒沖出來的就不一樣了,雜技團響起高昂的尖叫聲,仿佛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事。

蘇夭扭頭一看,發現有火苗在搖曳。

“着火了,去看看!”

她甩開維安的手,拔腿就朝團裏跑。

維安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心中莫名湧出一股失落感。這時團裏的嘈雜聲越來越多,火光沖天,他壓下思緒也跟着跑了回去。

二人沖進團裏,只見所有團員都像無頭蒼蠅似的亂撞,懷裏抱着水盆水桶等物,打了水朝同一個方向沖,甚至還有拿杯子的。

他們跟着人群往前沖,最後來到一個熊熊燃燒的帳篷前,裏面有女人在不停的尖叫哭泣,求他們救她出去。

叫聲凄厲,宛如惡鬼。

蘇夭距離帳篷還有個五六米,熱浪卻撲面而來。她輕輕側臉,看見在東南方向,老金爹正背後站在自己的帳篷前,面無表情地看着這邊。

雜技團裏只有兩頂帳篷,一頂是老金爹的,一頂是莉莉的。

老金爹的帳篷大,活像一棟小房子。莉莉的帳篷小,只比木箱大一些。

入夜了,她把暖爐燒旺了些,準備舒舒服服的入睡,沒成想藍色盒子裏裝得是煙花,經高溫一烘烤,在她的帳篷裏炸開了鍋,不僅橫沖直撞,還引燃了所有的易燃物。

好在煙花威力遠遠比不上炸藥,帳篷也小,在衆人的齊心協力下,總算撲滅火苗将莉莉救了出來。

只是到了那時候,裏面能燒的東西基本已經燒光,包括莉莉身上的衣服。

她裹着一床燒出洞的被子坐在外面的草地上,臉上糊滿漆黑的煙灰,發尾焦灼,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燃燒後的糊味兒,幸而并未受重傷。

衆人開始收拾那片狼藉,一直冷眼旁觀的老金爹走了過來,垂眼問莉莉:

“這是怎麽回事?”

莉莉自己也被燒懵了,冷靜下來細細思索,認為肯定是那藍色盒子引發的火災。

蘇夭說紅盒子裏裝煙花,于是玲玲把紅盒子放進老金爹的帳篷裏,等着他勃然大怒嫁禍給蘇夭。

藍色盒子怕被人發現,就放在了她自己的帳篷裏,等找到機會再帶出去扔掉。

可是現在,老金爹安然無恙,她倒被燒成了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她們被那個小婊-子給耍了!

莉莉在雜技團裏混了那麽多年,跟着老金爹走南闖北,早就練出無數心眼。

既然蘇夭陷害她,那她也決不能束手就擒!

“是蘇夭害我的!”

當着衆人的面,她沖正在幫忙撲滅餘火的蘇夭用力一指。

蘇夭有所預料,丢掉手裏的臉盆站起來,靜靜地看着他們。

“是蘇夭,她偷偷從村民手裏買了煙花,放在我的帳篷裏害我。”

老金爹問:“有誰能證明?”

“玲玲,還有尼尼,他們都看見了她買煙花!”

老金爹走到蘇夭面前,表情不怒自威。

“她說得是真的嗎?”

蘇夭鎮定自若,“我買了煙花沒錯,可那只是魔術道具。”

“你放屁!只是道具怎麽會出現在我的帳篷裏?”

莉莉叫嚷起來,企圖先聲奪人。

蘇夭輕嗤了聲,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低身體。

“盒子為什麽會出現在你的帳篷裏,難道不是因為你将另外一個放到了老金爹的帳篷裏麽?”

莉莉形貌狼狽,她渾身幹幹淨淨,誰輸誰贏已經高下立判。加上居高臨下的姿勢帶來無形的壓力,竟然壓得莉莉不太敢與她直視。

可她的話分明在将她往死路上推,要是老金爹信了,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莉莉惱羞成怒,擡手掀掉她的面具,蹭得一下站起來罵道:

“你個醜八怪!憑什麽這麽污蔑我!”

蘇夭只覺得臉上一涼,那塊巨大的胎記便顯露在衆人眼中。

她平時能戴面具就戴面具,極少讓人看到自己的臉。圍觀的團員們看清之後,不由得發出聲低低的驚呼。

維安就站在她身後,看到這一幕當即要沖過去。

蘇夭攔住他,沖他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無所謂自己的胎記暴露在外,坦蕩蕩地說:“你說我污蔑你是麽?我有證據。”

老金爹眯起眼睛,“什麽證據?”

蘇夭擡手一指,“就在你的帳篷裏。”

老金爹派人進去搜索,不一會兒果然有人抱着個紅色的盒子跑出來。

蘇夭解釋道:“我買了兩個盒子,一個裏面裝棉花,一個裏面裝煙花。讓尼尼抱到木箱裏去,結果半路被人給騙走了。我以為是觀衆們騙的,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出了內鬼。”

老金爹打開那個紅色的盒子,裏面果然裝着棉花。

“莉莉,這是怎麽回事?”

莉莉愕然地看着這一幕,心底冰涼,身體瑟瑟發起抖來。

老金爹現在雖然不表演了,可團裏的所有大事還是一手抓的。

今天的火災燒毀了一頂帳篷就算了,還扯出來這麽一件勾心鬥角的事,他誰也不相信,聽了兩人的辯解後,就把玲玲找到帳篷裏單獨問話。

剩下的團員們都站在外面等,時不時就聽見裏面傳來玲玲的哭聲,背脊發寒。

蘇夭仍和維安站在一起,莉莉憤怒地瞪着她,她頭都不低一下,因為對方在她看來,已經是一枚棄子。

過了将近半個小時,門簾終于被掀開。

老金爹率先走出來,玲玲跟在他身後,走路一拐一拐的,臉上一左一右印着兩個巴掌印,捂着嘴小聲啜泣。

“莉莉,你太讓我失望了。”

“老金爹……”

“你是最早進團的人,我以為你可以成為我的左膀右臂,幫忙我把團裏管理好,卻用這種陰險毒辣的辦法欺負團員,還陷害到我頭上。”

“老金爹……不是這樣的老金爹……”

“事已至此,我是留不住你了,你走吧。”

莉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難以相信他的話。

她以為老金爹會揍自己一頓,會餓她兩天,或者罰她的工錢,沒想到他居然趕她走……

她從記事起就待在雜技團,唯一會的工作就是雜技,從來就沒有離開團裏一步過。

他讓她走,她怎麽活?

這不僅僅只是被開除的羞恥,更是毀天滅地的打擊!

幾秒之後,莉莉大哭起來,用力抱住老金爹的腿。

“老金爹……你別趕我走!我什麽也不會,去外面怎麽活呀……我還為咱們團摔斷了腿不是嗎?你不能趕我走!老金爹,求求你了……只要你肯留下我,就算當牛做馬也可以啊……”

莉莉的哭聲讓所有團員的心情變得沉重,因為她的今天很可能就是他們的明天。

不過随即又生出慶幸——她是因為做事太惡毒,差點害了老金爹才被趕走的,只要他們乖乖聽話,永遠不做出和她一樣愚蠢的事,老金爹就不會趕他們走。

想到這裏,他們看向莉莉的眼神變成了嫌棄和厭惡,主動上前幫忙老金爹将她拽開,重重推到地上,用最惡毒的話辱罵她。

“你這個陰險的女人,快滾吧!”

“我以前居然覺得你好,真是瞎了眼!”

“滾啊,這裏不歡迎你!”

……

☆、蒙面魔術師(7)

莉莉以往在雜技團裏是除了老金爹以外最受尊敬的一位。即便是最不對頭的蘇夭, 都得尊稱她一句莉莉姐。

這才不到一夜的功夫, 那些對她鞍前馬後的人就變了,叫她滾……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變成這樣?

都怪蘇夭!

莉莉氣紅了眼, 丢開被子,渾身赤-裸地朝蘇夭撲去。

蘇夭不躲不避,因為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力量,普通女人根本傷不了她。

可是就在莉莉的手即将抓到她時,旁邊橫空伸出來一只手, 準确無誤地抓住她的手腕。

“放開我!放開我!”

莉莉簡直成了瘋狗,張嘴就要去咬那人。

維安面無表情,将她往地上一掼,她痛得蜷縮起身體,像被燙熟了的大蝦。

老金爹垂眼看着她,沖旁人吩咐道:“把這個瘋女人給丢出去。”

幾個男團員走上前,擡起莉莉,任憑她哭喊、掙紮、撕咬, 最終還是将她丢出大門外。

她企圖從門外爬進來,馬戲演員牽出他的黑瞎子守在門邊,将莉莉撓出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最後她不知是累了還是放棄了,終于不再央求,步履蹒跚地走進黑暗裏。

團員們看着她的背影,心情複雜,老金爹卻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般,冷冷道:

“別看了, 都會去睡覺,明天還要表演。”

他的話就是聖旨,沒人敢不聽。

團員們紛紛回到自己的木箱裏休息,蘇夭和維安也各自離開。

蘇夭回去後第一件事是查看尼尼。他睡得真香,呼吸均勻平靜,嘴角流出一點口水。

她将口水擦了,在黑暗中坐了會兒,等外面再也沒有洗漱聲後,就翻出自己唯一的手電筒,從雜技團後門翻了出去,悄然無聲的融入黑夜中。

莉莉是個跛子,加上心情悲痛,走得十分緩慢。

蘇夭沒花多少工夫就追上她,在她身後喊道:“等等。”

莉莉回過頭,發現來人是她,頓時打了個踉跄。

“你……你還想怎樣?”

蘇夭一步步靠近她,手電筒散發出來的光照亮二人的臉,夜風在她們身旁呼嘯。

“你不想走,老金爹卻非得趕你走,恨不恨他?”

“恨他?我恨得是你!蘇夭你這個賤人,是你把我害到這種地步的!分明是你把盒子裏的東西換了!”

“盒子的确是我設得圈套,可如果你不想害我,怎麽會乖乖往裏鑽?”

莉莉沉默。

蘇夭又走近了一點,停在距離她只有兩三厘米的地方,低聲道:

“我們之所以鬥來鬥去,就是為了老金爹。可他是沒有心的,無論你做什麽、為他付出多少,他都覺得理所當然。”

蘇夭頓了頓,緊緊盯着她,“你覺得自己離開之後沒有活路了對不對?可你想想,到底是誰把你害成這個樣子的?要是當初他沒有把你帶進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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