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雲清在佛寺之中為父母守孝三年,這三年之中,他常年茹素不碰葷腥,與寺中和尚一樣早晚誦經,閑暇之時便讀讀書做做畫。
山中歲月容易過,三年轉瞬即逝,雲清收拾了行囊準備下山。他剛走到山腰處,天上便下起了瓢潑大雨,他尋了一塊石壁站在下面躲雨。
他正惬意的觀賞山中雨景,一抹碧色卻突然撞入他的視線當中,一位身穿碧色的女子着急忙慌的跑到他身旁。
一身碧衣,臉上帶着碧色的面紗,一如當年,眉目如畫。
他頓時愣在了原地,那女子懷中抱着一個袋子,她歡歡喜喜的跑到他身旁,将懷中的袋子遞到他面前,一開口便笑,“你要吃饅頭嗎?”
他愣愣的看着她遞過來的饅頭,心想道,難道這山上的花草果真是成了精的嗎?他當年只不過是看到山中景色有感而發,沒想到今時今日竟成了真。
她瞧他并沒有接過饅頭,好像是有些不高興了,直接将饅頭塞到他懷中。
“好,好吃的。你快吃吃看,特別好吃。”
“我與姑娘萍水相逢,姑娘為什麽要給在下這個?”
她重複道,“真的好吃的,特別好吃,你,你嘗嘗看。”
她說着說着,竟然哭了起來。
“這個人,怎麽感覺有點不對勁啊!”餘璃對柳宴殊說道。
“雲清曾說,他妻子先時神智便有些癡傻,看來這位就是他的妻子。”柳宴殊看着那女子,總覺得與先前的那位女子有所不同。雖然是一樣的碧衣,一樣的眉眼,但是一個聰慧毓秀一個卻癡癡傻傻,可若說不是同一個人,這世上又怎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而且,她并非人。
雲清也被驚着了,他有些手足無措,“姑娘別哭,在下,在下這就吃,這就吃。”
說着,他便從袋子中拿出一個饅頭,大口大口的往裏塞。那女子看到他将那些饅頭吃了,高興的圍着他拍手,“哇哇哇,吃了吃了,好吃嗎?好吃不好吃?”
雲清有些噎到了,他咳了幾聲,說道,“好吃,多謝姑娘。”
那女子笑的更歡了,圍在雲清身旁蹦蹦跳跳的瞎轉悠。雲清也看出她神智似乎不太清醒,但是仿佛被她的笑聲感染了,他的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
雨勢将歇,雲清提起行囊想要下山。
“方才多謝姑娘的饅頭,雨已經停了,在下要先行離去,告辭。”
那女子一個箭步邁到他身旁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吓得連忙後退,“姑娘,男女授受不親。”
她可聽不懂什麽男女授受不親,她只是不想讓他離開。她固執的抓着他的手臂不放,“你要去哪裏?你別走!”
雲清窘迫道,“姑娘與在下只不過數面之緣,如此行為實在不妥,姑娘......”
她原非人,又因有些癡傻,心中根本沒有什麽禮義廉恥之說,她為了留住他緊緊的抱着他的手臂,淚水更不要錢似的往下流,“你別走......”
她的腦袋突然開始疼痛,好像要炸裂了一般,眼前出現了一幅幅模糊的幻影,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她耳邊萦繞。
一句話就這麽脫了口。
“我喜歡你。”
雲清呆住了,甚至都忘記了掙紮。
眼前的女子眼神中一片堅定,清澈見底,那一瞬間,她仿佛不再癡傻。
“姑娘......何出此言。”
他們前後不過匆匆見過兩面,說過那麽幾句話......
她的眼神又突然迷茫起來,雲清見她如此只好說,“姑娘家住哪裏?在下送姑娘回家吧?”
“家?我家在哪兒?嘿嘿,我家在哪兒?”她擡起還挂着淚痕的臉,笑了笑,“我不知道,你帶我回家吧。”
“他還真的帶她回去了。”餘璃看他們下山的背影,感嘆道。
雲清之前的家已經付之一炬,他費了些時間在父母墳旁新蓋了幾間茅草屋,又帶了幾瓶酒去拜訪昔日好友。他正與好友交談說過幾日去拜訪尹公子,好友奇怪道,“你竟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
“尹兄在三年前就已經過世了,尹家老爺夫人傷心過度,早就已經舉家遷移了。”
雲清吃驚道,“怎麽會發生這種事?”
他三年前因父母離世一蹶不振,尹公子還曾經來勸慰他,他一直記得這份恩情,可是才匆匆三年,故人竟然已經遠去。
“好像是說得了暴病,具體情由我也不知。”
雲清心中滿是物是人非的悵然之感,也沒了痛飲了心思,與友人匆匆說了幾句話便告辭了。
他回到家中,卻發現屋內傳來陣陣哭聲。他推開門,發現女子蜷縮在牆角處,哭的凄慘。
雲清在心中嘆氣,那日她非要跟他回家,他顧及三年前的一飯之恩又因女子在外多有不便才将她帶回了家安置。可是不久之後,雲清就發現,她除了神志不清之外,幾乎只會做兩件事情。
一是笑,二是哭。
她一哭起來就很難停下,仿佛是在用生命哭泣。雲清總聽人家說女人是水做的,但是從來沒想到能這麽......水......
“你怎麽又哭了?”
“我醒過來,你,你就不見了。”她擡起頭,面紗上都沾染了淚水。
雲清看見她的面紗,突然想起前幾天他剛把她帶回來的時候,他只不過是提了一句‘待會兒你自己把面紗摘下來洗洗臉’。哪知她便一臉驚恐的捂着面紗,然後......又開始哭。
“我只是出了個門。”雲清無奈道,他蹲下身柔聲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對,你別哭了。”
她的哭聲這才漸漸停息。
相處不過幾日,雲清已然摸透她的性格。她若是哭了,你和她講再多的道理都是沒有用的,你必須得好言好語的哄着,哄着哄着,她就高興了。
她雖然愛哭,但是只要雲清不離開她的視線範圍之內,她一般都是笑着的,也不知她是哪裏來的好心情。她不谙世事,性格如同年幼嬰孩,與她相處,雲清偶爾也能高興幾分。
他年紀漸長,三年孝期已過,同村的叔叔伯伯也勸他早點娶妻生子。他思略再三,心中卻浮現出家中女子的身影。
那一日,她突然對他說,“我不知道我叫什麽名字,但是好像,好像有人叫我畫兒。”
他與畫兒成了親。
她生性癡呆,但是偏偏願意粘着他,他承她恩情,初次見她時便心中歡喜,雖然淺薄但是卻是真心實意。他只是個窮困潦倒的書生,一生所有也只不過是幾間茅草屋和一些書冊,實在是一無所有。她生性癡傻,不知由來,他們兩個,倒也算得上般配。
他們之間,實在算不上什麽轟轟烈烈,但是好歹是細水流長。
新婚之夜,他總算勸得她拿下面紗。她一身紅衣,火紅的蓋頭下,容顏絕世。
新婚的第三年,她懷孕了。他開心的不行,抱着她直打轉,她咯咯的笑。
自從她懷孕之後,不知為何,人也日漸消瘦。她原本就體型削瘦,現在更見憔悴日益削瘦,有時他将他抱在懷中,滿身的骨頭都硌得他生疼。
他着急的不得了,找大夫開了許多藥方費盡心思勸她多吃飯菜,可是沒有一絲一毫的作用。
她懷孕五個月的時候,開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覺,眼下總是帶着烏青,人好像一夜之間蒼老下去。
他出門為她抓藥卻臨時折返,走到家門口聽見屋內有響動,他趴在門縫偷偷的往裏看,只見他妻子的床前站在一個渾身被黑氣纏繞的人,她伸出手,黑氣的霧氣從她的指尖滲出,而她的妻子正躺在床上,神色痛苦。
妖怪。
雲清的心中狠狠一顫,他輕輕拿起劈柴用的砍刀沖向了房內,對着那妖怪狠狠的砍了一刀。黑光猛地炸開,那黑衣女子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鮮血。他閉着眼睛,只聽到皮肉裂開的聲音,緊接着便是滴滴答答血液滴在地上的聲音。
他好像感覺到有一束目光緊緊的盯着他。
他喘着粗氣,微微睜開了眼,屋內已經沒了妖怪的身影。他低頭一看,砍刀上沾滿了鮮紅的血液,地上也是血跡斑斑,他本是個讀書人,長到這麽大,連只雞都沒有殺過,看到此情此景心中害怕極了,一下子将砍刀遠遠地扔了出去。
他的哆嗦着嘴唇,慌慌張張的抹了抹手上沾到的血液撲到妻子身旁,可任憑他怎麽喊叫,她都沒有任何反應。他急紅了眼,掀開被子想要帶着她去找大夫。
可被子一掀開,他看見她身下流出一片的血。
那血的顏色浸透了白色的裏衣,紅的暗沉。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父母死去的那個晚上,自從父母故去之後,這是雲清第一次感覺到痛徹心扉。他如同多年前伏在父母床前一樣伏在妻子的床前痛哭流涕,一樣的傷心欲絕,一樣的無能為力。
雲清的記憶一點點的褪色,慢慢的變成黑白,再過後直接變成了濃墨一般的黑色,餘璃和柳宴殊耳邊只能聽見他歇斯底裏的哭聲。再到最後,連哭聲也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