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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節

與聖樹同眠

在第二家園的第四個月,梅生接連看到了4條生命死去。一對是藍靈,一對是靈王的箭翁。她的心情又跌進了谷底。

梅生看見了那四條剛活了三十多年便老去的生命。如果此生都在這裏,那她将會目送一個又一個、無數個生命的離去,他們包括靈王,靈後,藍木。每每想到這,梅生內心都不勝悲涼。

“我們如何安葬它們?”梅生守着兩只老箭翁的屍身,等來了藍木。是靈王把它們交給了她和藍木。

梅生知道靈王在第二家園鮮有空閑的時間,縱使喜愛也無暇分身去安葬這兩只箭翁。

“箭翁去世後,它的同伴和親友會為它守喪,直到被豹獸、毒獸搶走屍體,而藍靈會對馴化的箭翁實行和自己相同的安葬方式,因為來接受特訓的箭翁會斷絕與過去親友的來往。”

“藍靈便是它們新的親友。”

“是。靈王這對老箭翁是從前靈王那裏得到的遺贈,他更加愛惜它們,所以現在就由我們兩個來護送它們回窩巢,和它們的老朋友們安葬在一起吧。”

“好,其實我一直都想回去看看。”

藍木和梅生把兩只箭翁放進一個帶有碎木裝置的飛行器裏,便從第二家園返回窩巢了。

飛行了大概四十分鐘,他們倆在靈獸宮附近一處瞭望塔上停下來,梅生現在睜開了眼睛,果然當初那個藍色泛彩的海洋已經變成了一望無際的暗紫色,雖然現在是白天,整個窩巢卻顯得暗淡無比。葉狀植物已經萎縮,聖樹的微光也熄滅了,昔日蓬勃峥嵘的窩巢像一個皮肉松弛的老人一樣弓背而卧。幸虧這一切只是暫時的,否則梅生會忍不住痛哭流涕。

“這瞭望塔的高度都下降了。”

“對。不過還會再長高的。”

藍木帶着梅生下至靈獸宮外一方聖樹深處,他們要在這安葬兩只箭翁,這也是藍靈們的墓地。這裏大概低于靈獸宮基地幾十米,不過還是沒有見到土壤,聖樹紮根的土壤,梅生在窩巢從來沒有見到過。

枯死已久的聖樹群密實地橫卧,俨然形成一片藍靛色的河床。細看去有很多不同種類的聖樹,大部分都和高處長着巨大聖藤的樹種不一樣,它們龐大的身軀雖然已經死去,摸起來還是相當柔軟。

還有一部分沒有那麽粗壯卻能纏繞生長到上百米高的藤樹,梅生認得出來,它們就是能直接供給窩巢“水源”的聖樹,藍靈們可以飲用它體內的汁液。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這不是在說你的名字嗎?”

“同樣是在說它們,不是嗎?”

“是。這些樹木曾經屹立在窩巢達數百年之久,現在它們倒下後就變成了一方沃土。”藍木轉而伸手指向旁邊正在休眠的水源之樹,“這種地方總是少不了它們,因為它們能将死掉的身軀快速地化解,吸食這裏的靈氣與精華。藍靈就這樣與聖樹互生互長。”

“生于斯,歸于斯。這就是人常說的葉落歸根。”

藍木快速地為兩只箭翁選好地方,梅生小心翼翼地放下它們。就這樣,葬禮不多時就結束了,很簡單。藍靈從來都不會悲悲切切。

“那為什麽不把其他死去的獸群也安葬在同樣的地方?”

“這種地方不是尋常地帶。而且每個獸群都有自己的生死方式。改變它們的葬禮也就會改變它們的生存。”

“怎麽說?”

“我們這有一句諺語,叫想了解一種獸群就看他的身後事。”

“我懂,這句話在地球同樣适用。”

“怎麽說?”

“有錢的人死後大操大辦,沒錢的人死後挑口棺材;寵物狗死後能被火化,流浪狗死後就等着生蛆了。”

“照你這麽說,似乎是有相同的地方。但細細辨來還是不同的。你們人類總是喜歡操控,在幕後決斷一切。”

梅生自從知道藍木的心意後,總是試着找出藍靈與人類,窩巢與地球的共性,但是每次都會遭到藍木的否決。她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跟自己擡杠,好像在告訴她這裏和地球完全不一樣,但這一點也正好說明了他和自己的相似之處。

“我還是想聽你細細道來那一句諺語。”

“先說你打過交道的毒獸吧。毒獸死後,它的屍體常常會被同伴偷偷運到豹獸活動的地方。”

“什麽?難道它們是想害死豹獸,拉着它們陪葬?”梅生知道毒獸身體上都是劇毒,如果豹獸咬死一頭毒獸,那它的大半條性命也就搭上了,就別提哪只不知死活的豹獸拿毒獸當餐食了。

藍谷驚訝于梅生的想法,不由得盯着她看,“也許部分原因是。但我想更重要的是,它們知道豹獸活動的範圍廣,這樣同伴的屍身就能被豹獸運到更遠的地方,因而滋養更多的聖樹在遠方成長。不要用這麽驚訝的表情看着我。”

“看來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原來毒獸群也在呵護着聖樹的生長、維護着窩巢的建設,它們是有靈性的,而且這樣把屍體運到豹獸的活動區還是種冒險行為,它們是勇敢的。原來真的不止藍靈在守護家園的生态平衡、物種共存。

“再說豹獸,它們的身後事就比較随意了。病重和垂老的豹獸倒在哪便死在哪,沒有同伴來給它們收屍,就那樣作微生獸的饕餮盛宴了。但是有一種豹獸它的屍體常常出現在紅礦砂地——那裏就像是一種沙漠。”

“為什麽?”

“流放犯。”

“啊?豹獸群還實行處罰制度嗎?”

“對,侵犯其他豹□□配權的豹獸,也就是□□犯,往往會被豹獸衆議院處死,然後屍體被抛到紅礦砂地。”

“真是大開眼界了。我真想去紅礦砂地看一下,(不知道)會看見多少罪犯?”

“你一定能看到豹獸的屍皮。豹獸的皮最結實,紅礦砂地的微生獸會鑽進死去豹獸的身體裏,把它的內裏啃食幹淨,徒留下一張獸皮。”

“咦!。”梅生打了個冷顫,“真是野性十足。”

“另外,通常每4個月和磁核變動之前,藍靈們都會在聖樹高處尤其是崖山進行一次大搜屍行動。”

梅生知道崖山是窩巢上一片最堅實、面積最廣的聖樹群,那裏的聖樹種類較少,卻叢叢盤繞,形成了連綿不絕的峰林。

“搜屍?誰的屍體?箭翁嗎?”

“對,藍靈們會在高出搜尋到很多直頭翁的屍體。直頭翁是一種腦子轉彎比較慢的飛行獸,但是飛行獸們的速度普遍比較快,所以很多直頭翁在高處疾速飛行的時候會……你懂的。”

梅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開始腦補直頭翁歪着腦袋一頭撞進南牆,百般掙紮的畫面。

“啧啧,真是應了那句腦洞清奇!你幹嘛?不是我沒有同情心好嗎,那樣的死法真的好傻。”

“除了直頭翁的屍體經常出現在高處的藤縫裏,你的呆頭鵝也會。”

“什麽?”

“呆頭鵝是會腦筋急轉彎的箭翁,不過它們會選擇自己困在藤縫裏或者撞死在樹藤上。對,自殺。”

“是因為配偶去世嗎?”梅生想起藍木曾經告訴過她,箭翁是和藍靈一樣一生選擇一個配偶的種群,如果配偶意外身亡,它們會選擇随之而去或者孤獨終老。

“或許吧。”

那每年也會有自殺的藍靈嗎?梅生想知道,但是又覺這種問題讓人怏怏不樂,便不問了。

“那,就這樣讓它們那樣死掉嗎?那些直頭翁豈不是常常出意外?”

“當然不會。”

聽到藍木的回答,梅生頓時松了一口氣。

“藍靈們會對高處的聖樹藤進行調制——這是一項大工程。更重要的是,在直頭翁經常活動的時期和地方布控——一種導路系統。”

“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加入科技處,恐怕希望渺茫,加入工程部也好。”梅生從小就喜歡到野外,與動物們生活在一起,但一直沒有機會。如今在這裏聽到藍木講的這麽多獸群們的奇葩事,她更按耐不住那份與它們共處的向往了,而且加入了工程部,她還有機會參與保護直頭翁的工作。

“如果你願意,會有機會的。不過保護直頭翁可不單單是科技處或者工程部的工作。你并不了解我說的導路系統,那其實是無數個藍靈志願者用自己的身體做的導路系統。”

“啊?”

“科技處反而常常不參與這事,因為一旦動用嚴密的導路系統會影響其他生物的生活,而且現在有安全的系統就不必再退而求其次了,不是嗎?”

“就是說,保護生物不是必須依賴科技。”

“相反,殺死生物才更需要科技。”

“細細想來,好像是這樣的。”

梅生想起了家鄉居民用的電動捕魚裝置,想起了《寂靜的春天》裏提到的藥物毒害。她不由得嘆息:人類更傾向于用科技殺死物種、颠覆環境。

“對了,剛才你說磁核變動之前也會有直頭翁死掉嗎?”

“是。直頭翁對磁暴、磁核變動的感應異常靈敏,每次磁核變動之後它們很快就會變得躁動不安,更甚者失控亂飛,所以出意外也就比較多。”

“哦。”梅生陷入了思考,過了很久才開口感嘆。

“這可真是個神奇的家園,我知道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你知道嗎?當我剛知道你們的——壽命的時候,我以為你們的生活肯定會像銀行的驗鈔機一般唰唰地運作。就算何種程度的巧取豪奪——我知道你們很厲害完全可以掌握家園的生殺大權——貪圖享樂、貪生怕死都是情有可原的,甚至是理所應當的。可事實并非我想的樣子,你們反而比人類活得更從容、安定。”

“所以地球是地球,家園是家園。不同的環境下有不同的生活狀态。”

“但生命總有共性不是嗎?或許是因為藍靈們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得到是一回事,想要是另外一回事。知道得到的是一回事,知道想要的是另外一回事。既然你說生命有共性,那你覺得人類活得那麽久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嗎?”

“對啊,當然沒有。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麽,所以活得再久到頭來還是一塌糊塗,反而很多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懂了。”

“所以你呢?對于活那麽長,有什麽想法?”

“怎麽說呢,人生很長,長到你一輩子可以同時做很多事,得到很多東西……但是,又太長了,長到你無法一輩子只堅持一件事,因而也失去很多東西。”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河流和大海。小船在無邊的大海中有很多選擇,當然也容易迷失方向,在一條蜿蜒的河流上反而能清楚自己的航向。”

梅生目不轉睛地盯着藍木,伸出一根拇指,“記憶力果然好,背得不錯,但我不确定你真的懂。”

梅生的記憶已經完全恢複了,現在每每想起的多是些不開心的事,她想起了父親。有時候她會忍不住想,也許就是人的一生太長了,總以為來日方長、天涯處處芳草,所以總給自己很多條路。如果人生再短一點,父親也許就不會離開母親,更不會……

“那你現在是在大海中央還是河流中央呢?”

“我在河流上——”

“不,你在窩巢之上。”梅生話還沒說完藍木就打斷了她。他知道梅生清楚自己想要什麽,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組建家庭、相伴到老。

“對,你說得對。”

“所以我說,生命長短和你說的那些“航向”與“得到”根本沒有關系,至少對于藍靈來說是這樣的。”

“你又在否定我。”

“走吧,我們去我的秘密實驗室。”

“秘密實驗室?還在這裏嗎?”

“對,它在這等着我們回來。”話說着,藍木和梅生啓動飛行器朝秘密實驗室飛去。

梅生認得出來這裏是自己剛來的時候呆的舊科技基地。原來這基地的下面隐藏着藍木的一間小實驗室。

“很抱歉,你現在還不能進去參觀。”

“裏面是關于我的研究嗎?”

“為什麽這麽想?”

“你們當時可是在這救下的我,而且除了你之外,沒有其他科技處的成員知道我的存在。對于你來說,還有什麽能成為你的秘密實驗室?”

“你錯了,靈王和我都是科技處理事會會長。至于其他理事不知道你的存在,那是我們兩個的一致決定,這樣就夠了。”

“真的嗎?其他理事知道了不會認為靈王和你是濫用私權嗎?”

“可是你明明更希望我們濫用私權。”

“那是,因為我知道就算你們要研究我,也是先從這裏、這裏開始。”梅生指着自己的一個酒窩和胸口,得意地笑了。

“就算這是關于你的實驗室,你今天還是不能進去。去吧,到大廳去重溫一下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得嘞。”梅生嘴角揚起微笑,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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