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江晴看到葉铮的身影如同一陣旋風般,從海灘跑到水邊, 開着一輛救生艇就往事發處奔去。
她緊張地看着他, 目光一動不敢動。
被水流卷走的游客, 大概有十幾個, 也許更多,周遭更是混亂一片, 呼救聲和驚叫聲此起彼伏。
雲澤浴場是一塊很開闊的水域, 礁石不多, 很少發生離岸流,況且今天無風無雨,這場突如其來的暗湧實在是來的太突然, 不僅僅是游客,就是救生員都沒太反應過來。
好在這些救生員都在海邊長大,深谙水性。葉铮和張凱幾個已經各自開着救生艇來到出事的游客身邊救援, 很快救起幾個。
但是水流忽然變得更急更強, 好幾個被卷入的游客,即使是戴着救生圈, 也很快被打得老遠, 身體止不住水下沉。
救生員反應還算迅速, 幾個人被成功往兩邊拉開, 還有幾個嗆水嚴重的, 則救上了救生艇。
然而糟糕的事還是發生了,一個大概七八歲的男孩,在水流之下, 很快就被卷得老遠,他戴着的救生圈是充氣式的,被那浪一打,忽然就破了,急速癟下去。
小孩子在水中掙紮了幾下,很快不見了蹤跡。
葉铮穿上腳蹼,張凱的一句“铮哥,你小心點”還沒落音,他已經跳下水,朝男孩被卷走的地方游過去。
強勁的水流将他往水下卷去,他順勢而下,沒入水中。
張凱開着救生艇在離水流幾米處的地方,緊張地看着,可是那水流處哪裏還有人。
過了大概一分鐘,在幾十米開外的地方,葉铮拎着快要昏迷的男孩,浮出水面。但是水流實在是太急了,兩個人時隐時現,而且越來越遠。
張凱飛快将救生艇開過去:“铮哥!這邊!”
葉铮水性很好,但在這種強力水流之下,還要拖着一個孩子,要脫離這股水流,幾乎不太可能。
好在張凱迅速趕到,他跳下水中,一只手抓住救生艇,一只手朝他伸過去。
葉铮用力将孩子遞給他,張凱成功接過來,放進游艇,這一系列配合一氣呵成。
“铮哥!你把手給我。”張凱叫道。
葉铮剛剛用力過猛,這會兒已經有些吃力,他努力将手遞過去,借着張凱的力量,終于從那股強力的水流中脫離。
只是剛剛還沒碰到救生艇,那股離岸流忽然擴大,而且力量變得更強。葉铮面色一變,用力将張凱和救生艇往旁邊一推,成功推出了兩三米。雖然船只搖晃不已,到底是避開了那股危險的水流,只是他自己卻來不及逃離,被狠狠卷了進去。
張凱臉上血色盡失,大叫一聲道:“铮哥!”
然而葉铮卻消失在了海面。
張凱爬上救生艇,本想沿着這股水流開過去,但船上有昏迷的孩子。葉铮在建立這支救生隊之後,不止一次叮囑過他,游客生命至上的道理,他不敢怠慢,朝旁邊已經剛過來的兄弟喊話:“快……快去救铮哥,他被水流卷走了。”
站在瞭望臺的江晴,将剛剛那一幕全程看在眼中,甚至因為角度的關系,葉铮被水流卷走的那一剎那,她都看得再清楚不過。
她心髒差點從胸腔蹦出來,屏聲靜氣等了半分鐘,沒看到葉铮從水流中冒出來,趕緊手忙腳亂地往瞭望臺下跑。
回到岸邊安頓好救生艇上的游客,将昏迷的小孩交給岸邊的救生員處理,自己再次坐上救生艇。
還沒發動,江晴已經跳上去:“快……快開!”
張凱看到他慘白的臉色,邊發動船只,邊安慰道:“小晴姐你別擔心,铮哥水性好,不會有事的。”
“你快開!”
救生艇開得很快,沿着那條還沒退去的水流,一直往前,很快與剛剛那只救生艇會和。
“凱哥,沒看到铮哥啊!”船上的男孩焦急叫道。
張凱大吼一聲:“沒看到就趕緊找啊!”
“葉铮!”江晴趴在船邊大聲喚道。
“铮哥!”
“葉铮!”
叫聲此起彼伏。
然而波濤翻滾的海上,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離岸流持續的時間不到十分鐘。可十分鐘後,葉铮還是沒有出現。
江晴的聲音,在呼喊中逐漸變得沙啞,她渾身癱軟地坐在救生艇中,明明是豔陽高照的天氣,卻周身發寒瑟瑟發抖。
海水中的游客已經散去,救生隊十幾個救生員,三只救生艇四只摩托艇,全部開進了海水中搜救。
半個小時後,就在江晴的心已經跌到谷底時,忽然看到前方不遠處,一道漂浮在海面的身影。張凱和其他幾個人也看到了,迅速開過去。
這裏已經離海岸快三百米,可見那離岸流的威力有多大。
救生艇快靠近時,所有人都認出了那飄着的人正是葉铮。
江晴站起身躍入海水中,用不可思議的速度游到他身邊。
他身體朝上,臉上有沒有止住的血跡,想來是被離岸流卷走的時候撞到了暗礁。
江晴抱住他的身體,顫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忽然激動地哭道:“還有呼吸還有呼吸!”
已經抵達旁邊的張凱,将人拉上來,平放在救生艇中。
江晴爬上來,看着葉铮血淋淋的頭部,不敢貿然施救,只能催促張凱快速将救生艇開上岸。
被擡上岸的葉铮沒有醒過來。
頭部撞到暗礁,在海水中漂流半個小時,還有呼吸其實已經是奇跡。
半個小時後,昏迷的葉铮被推進雲澤醫院的急救室。
手術室的燈亮起來。
江晴癱軟地靠在牆上,慢慢滑落蹲下來,将臉埋在膝蓋中。
今天在海邊的救生員都趕了過來,總共十幾個人,把本來就不寬敞的醫院走廊,擠得滿滿當當。
大家都不敢說話,因為沒人知道搶救室裏的葉铮會不會出事。
除了兩個兼職的大學生,這些專職的救生員,在從事這份工作前,大部分人都在游手好閑混着日子,甚至有好幾個就是本地的小地痞。
他們學歷不高,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直到跟着葉铮在海灘組建起這支救生隊,他們才慢慢體會到他們的人生也可以更有意義。
葉铮是他們的大哥,是他們的主心骨。
他們的恐懼并不比江晴少。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一個小時過去了……
手術室的門終于打開,一個醫生從裏面走出來,拿下口罩,重重松了口氣:“葉铮暫時脫離危險了……”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十幾個男人就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江晴從地上站起來,走到醫生面前:“他現在怎麽樣了?”
醫生道:“溺水加頭部受到創傷,雖然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但醒過來還不知道要多久。”
江晴點頭:“謝謝醫生。”
醫生道:“應該的。再說都是認識的人,拼了我的醫術,也得把葉铮救回來。”
雲澤就這麽大點地方,葉铮那種性格,大概沒有人不認識他。
一行人跟着醫護人員,将打着氧氣吊着點滴的葉铮推倒病房。
醫生看到小小的病房擠着這麽多人,有些無奈道:“你們留下一兩個照顧就好,這麽多人會影響病人的。”
十幾個人面面相觑,争相恐後道:“我留下照顧铮哥!”
江晴紅着眼睛,無奈笑了笑道:“你們都先回去吧,這裏有我就行。對了,阿凱,你跟小飛說一下,晚點再把他帶到醫院來。”
張凱點頭:“明白。”說着揮揮手,“都走都走,這麽多人擠着,空氣也不好,別影響铮哥恢複。”
衆人依依不舍地離開,小小的病房,變得安靜,只剩下江晴和床上不省人事的葉铮。
她坐在床頭邊,看着他血色盡失的臉頰,他頭部纏着紗布,雙眼緊閉,呼吸微弱。
他在海邊待了多年,因為秉承着防曬産品影響海洋魚類的認知,從來不用這些,所以皮膚是标準的古銅色。
可這會兒卻看起來很白,一股病态孱弱的白。
原來他白的時候是這副樣子,要當個小白臉大概也是行的,因為和平日裏輪廓分明的陽剛氣絲毫扯不上關系了,江晴苦中作樂地想。
點滴打了兩瓶,葉铮還是沒醒過來。
夜幕降臨後,張凱帶着葉飛來了。他手中還拎着兩個飯盒,想來是給江晴和葉铮帶得飯。
江晴不知道張凱怎麽跟他溝通的,但顯然他知道發生了什麽,眼睛紅得像兔子一般,走過來将飯盒塞在江晴手中,就半跪在床頭邊,趴在葉铮耳邊哭道:“哥哥,你疼不疼?”
邊說還邊在他紗布輕輕吹起。
“哥哥!小飛聽話,你不要有事。”
他一邊低低地哭,一邊絮絮叨叨。
張凱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小飛,哥哥沒事的。你不要哭了,不然哥哥醒來會擔心的。”
葉飛伸手輕輕在葉铮臉上摸了摸,站起來擦了擦眼睛,用力點頭:“哥哥沒事的,哥哥救人才受傷,哥哥很厲害,小飛不哭。”
他說完果真沒再哭,緊緊抿着嘴唇,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看着床上昏睡的葉铮。
江晴打開飯盒,其實哪裏有胃口,但葉铮還不知什麽時候能好過來,她得照顧他,所以不能讓自己身體給熬垮了,勉強吃了一點。
葉铮是晚上快十二點醒來的。
江晴本來是讓葉飛回去睡覺的,他的生活是按着規律來的,一旦打亂,很可能讓他混亂。但他對她的建議置若罔聞,坐在病床邊一動不動盯着葉铮。
等到葉铮幽幽轉醒,睜開眼睛,他才忽然從雕塑造型中回神,驚喜大叫道:“哥哥!”
“小飛!”葉铮低聲道。
他已經沒再打氧氣,但仍舊氣若游絲。
葉飛道:“你疼不疼?”
葉飛艱難地露出一個笑容:“哥哥不疼。”
雖然昏迷了這麽久,但剛剛醒來,他對自己的情況已經有清晰的認知。
被離岸流卷走,撞到暗礁的那一剎那,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當時想得就是,要是他出事,江晴肯定會把葉飛當成責任照顧。
他忽然就有點後悔,和她在一起。
好在,他命大。
他目光落在葉飛旁邊的江晴臉上,她雙眼通紅,顯然是哭過,不過現下确實笑着的。
他費力擡起手,朝她伸過去。
江晴趕緊抓住。
葉铮道:“吓壞了?”
江晴點頭。
葉铮想努力露出一個慣有的輕松笑容,但因為頭上纏着紗布,這笑容就看起來有點奇怪。
“沒事了。”他說。
江晴嗯了一聲:“沒事了。”
葉铮問:“幾點了?”
“快十二點了。”
他看向葉飛:“小飛,你回去睡覺,明天再來看哥哥。”
葉飛搖頭:“要照顧哥哥。”
“小飛。”江晴道,“姐姐在這裏呢!”
葉飛還是搖頭:“要照顧哥哥。”
兩人都有些無奈,只得随了他。
晚上葉铮還要吊水,而且他的身體狀況不穩定,必須得看着。恰好病房裏只有一張空着的病床,她讓葉飛睡着,自己守着葉铮。
葉飛本來是不答應的,但在葉铮微弱的勸說下,老老實實爬上了床,在躺下前又朝江晴道:“我醒了,你睡。”
江晴點頭。
葉铮睡眠向來很好,但這晚他睡了兩個小時就醒過來,然後迅速爬下床,拉拉江晴:“姐姐睡。”
他能這樣溝通其實已經是奇跡,江晴不好和他糾結,從善如流躺在床上,但卻不敢睡着。
葉铮還處在昏昏沉沉的狀态,時而醒來時而又昏睡過去,她當然不敢把照看他的任務完全交給葉飛,所以人雖然躺在床上,眼睛卻是睜着的。
令她驚訝的是,當吊瓶的藥水快滴完時,不等她起來叫護士,葉飛已經按下了床頭的鈴。
他甚至會過十幾分鐘,就用手探葉铮的呼吸,将臉側趴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照料得竟然得心應手。
葉飛的表現,把江晴對于葉铮的擔心緩解了幾分,更多的是驚訝和欣慰。
這樣的進步,雖然是用葉铮的安危換來的,但不能說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