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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陳征終于睡着了,夢中卻嘀嘀咕咕,并幾次想擡手去抽自己嘴巴,都被甘雨壓了下來。

她沒再睡着,看着他的臉,沒想到他心底埋着這樣痛苦的秘密,沒想到跟自己在一起居然會帶給他那麽多傷痕。他真的很會愛別人,為了他哥哥,給自己強加了沉重的負罪感,為了愛她,就算在黑暗裏傷害自己,也獨自強忍。

“你到底是什麽人啊,這麽能忍?”她心疼地嘀咕。

她決定,要把他從銅牆鐵壁的負罪感裏救出來,絕不讓他再傷害自己。

所以第二天,甘雨聽說了Luke的存在後,她向許大翔請假,陪着陳征去了診所。

Luke看到她很驚訝,他沒想到她會跟着陳征過來,這說明陳征已經告訴她所有事了。

甘雨坐在Luke辦公室外面,陳征在裏面接受催眠。

結束之後,陳征出來,甘雨說:“我想問醫生一點事,我可以跟他單獨聊一聊嗎?”

陳征好奇:“我不能聽嗎?”

“不能。”甘雨關門。

Luke請甘雨坐下,開口就問:“你就是甘雨?”他聽過這個名字太多次了。

她點點頭,“你知道我的名字?”

Luke尴尬,撒謊說:“嗯,陳征跟我提過。”只是陳征不知道他提過。

“醫生。”

“叫我Luke就好。”

“Luke,我想問,陳征在夢裏,會做出一些……不太正常,不,是非常不正常的,對自己有傷害的舉動,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阻止他?”

“甘小姐,這方面,我無能為力,陳征本人也拒絕去看心理醫生。”Luke說。

“他拒絕看心理醫生?”

“對,我想,他是不想把自己治好吧。”

她明白了,陳征是鐵了心,要用負罪感折磨自己一輩子。

在車上,甘雨問陳征:“你跟Luke提過我的名字?”

“應該沒有吧,沒提過。”陳征答。

“他知道我的名字。”

“可能是我夢裏提到了?”陳征笑着說。

“他只幫你催眠,沒有別的治療?”甘雨有所懷疑。

“對,因為我一直不想被治療……我來這裏只是需要一點睡眠。”

“陳征。”甘雨說,“我們換個醫生好不好,我陪你去看醫生,就算為了我,好不好?”

陳征回頭看她,她眼神堅定,他笑着回答說:“好。”

此刻,他們相信,未來可期。

回到家,陳征拉着她,用鑰匙,打開了走廊盡頭那扇一直緊閉着的門,這是一間洗照片的暗室,卻沒有照片,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相機,甘雨不懂攝影,也叫不出牌子。

陳征說:“你不是問我有沒有愛好嗎,這就是我愛的,這個房間就是我所有的夢想。”他神采奕奕,“你不知道,第一次在教室看到你,坐在那畫畫,美好得像一個夢,我多想能把那個畫面拍下來。第二次見面,你在煙花下笑得那麽耀眼,那個笑容我也想拍下來。你在陽臺上獨舞的樣子,畫畫的樣子,在廚房做飯的樣子,我通通都想拍下來。”

“那就給我拍吧。”甘雨說。

“我還可以拍嗎?”陳征不像在問她,倒像是在問自己。

“沒什麽不可以的。你這一分鐘不拍,這一分鐘就過去了,陳征,人生沒有那麽多時間可以浪費的,人生,很短的。”

她的話仿佛有魔法,他什麽都不去想,伸手從架子上拿了臺拍立得下來。

甘雨馬上一手叉腰,一手擺出個好像托着托盤的姿勢,說:“給我拍吧。”

陳征笑了:“你這是什麽pose,太遜了。”

他拉着她走到露臺,攬過她的肩摟着她,自拍,後面的背景是傍晚夕陽的餘晖和被這餘晖籠罩着的東港市。看着鏡頭,他的手有些微微發抖,她感覺到了,也伸手去扶相機,兩個人一起托着相機。

陳征數:“3,2,1。”留下兩人最燦爛的笑容,這是他們的第一張合影。

照片顯影後,甘雨拿着照片皺眉,“這不好看,我太前面了,顯得我臉好大,你臉怎麽那麽小?!”

陳征一把搶過來舉着,說:“那可不行,這張合影我要放到我錢包裏。”後來這張照片确實在他錢包裏,呆了很久很久。

甘雨跳起來去搶,也夠不到。陳征把她跳起來的瞬間也拍了下來。

他真的拍了她在廚房做飯的畫面,她畫畫的畫面,和各種她自己不知道被偷拍了的畫面。

甘雨腦筋一轉,說:“我們投稿吧。”

陳征意外,“往哪投稿?”

“《視覺》啊,有名。”甘雨說。她去書店都會去翻一翻《視覺》,太貴了每次都不舍得買。

陳征說:“不要。”

甘雨撇嘴,“哼,不要就不要,不識好人心,萬一選上了,還有錢賺呢。”

陳征點點她的腦袋說:“你腦瓜裏成天是不是就想着錢錢錢。”

“不是啊。”甘雨說,“偶爾想想你。”

陳征扛着她回房間。

在床上,他們拉着手,她說:“什麽都不要想,睡吧,我會一直在這陪着你。”

他深呼吸,閉上眼睛。

她也閉上眼睛,心想,等你好了,就告訴你我的故事吧。

***

季绮華被王秘書叫到了陳亦忠的書房,陳亦忠很少讓她進來。她坐下之後,陳亦忠跟王秘書說:“開始吧。”

“好,老爺,夫人,下面我開始彙報關于甘雨的調查。”王秘書打開pad。

“甘雨是誰?調查她幹嘛?”季绮華一無所知,只能問。

“安靜,聽他說。”陳亦忠說。

“甘雨,女,21歲,東港大學金融系學生,開學即将大四,成績優異,連續三年獲得獎學金。”

“喲,這麽優秀,沒聽說過甘家啊?是不是要給小征介紹?有沒有照片?”季绮華聽到這裏高興地問。

“你別打岔,王秘書你繼續說。”陳亦忠訓斥,季绮華撇撇嘴。

王秘書繼續說:“甘雨父親,甘亮,曾任職于ESR電子,擔任財務經理,後為了情人挪用公款,被開除,沉迷于賭博,欠了大筆外債,東躲西藏。甘雨母親,林艾琳,結婚前是美術老師,結婚後成為全職主婦,生下甘雨甘哲兩姐弟。四年前發現甘亮與自己的朋友出軌後,割腕自殺,未能救回。林艾琳為血友病基因攜帶者,此病如母親攜帶基因,則兒子患病率較高,甘哲在林艾琳去世後病情嚴重,此後一直住院,醫藥費龐大。甘雨從十七歲開始打工,先後在便利店、飯店、酒吧等地打工為甘哲賺取住院費,期間還被甘亮要走一些錢。”

“你現在還覺得她和陳征配嗎?”陳亦忠問。

季绮華搖搖頭答:“這姑娘太可憐,但是她跟咱們家門不當戶不對的,還在酒吧工作過。”

“王秘書,你繼續。”陳亦忠說。

“大約一個月前,少爺聘用甘雨做自己的保姆,目前,兩人剛确認了關系,開始交往。”

“什麽?我居然一點都不知道!”季绮華驚訝。

“據催眠師Luke的錄音,少爺遇到甘雨之後,對自己自虐的行為加重,甚至在夢中要跳下樓,被甘雨攔下。”

“他怎麽會變得嚴重?你跟我說過Luke會給他治療的啊。”季绮華着急地拍了拍椅子扶手。

王秘書給她放了陳征在催眠中的錄音。

季绮華像被抽了魂兒,癱坐在沙發上。

陳亦忠說:“等八月二十一號過了,你聯系一下這個甘雨,讓她開個價,打發她走。先讓陳征緩一緩。”

***

陳征這一晚,居然睡了個好覺,六年了,他第一次起床,有一種睡飽了的感覺,一點黑眼圈都沒有。

甘雨已經去上班,他看到她貼在牛奶杯子外的便利貼:睡得好吧(笑臉)。

他也傻了吧唧地笑了。

有光透過那些出現裂縫的負罪感,投射到陳征的心裏,他感覺到暖意,感覺到滿足。

陳氏的員工覺得陳總今天看起來特別不一樣,他的臉上好像有了……血色。而且他居然面帶微笑地,跟大家點頭、微笑……

Jason看到陳征,竟然有種看到了六年前的他的錯覺。

“少爺?”Jason小心翼翼。

“怎麽了?”陳征看Jason一臉感動的樣子,不懂。

Jason說:“沒事,我,我先出去準備等一下的會議資料。”他出門之後回到座位抹眼淚。

陳征是他的老板,也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他知道他都經歷了什麽,陳征能回來,他感覺好像在做夢。

許大翔賤兮兮地頂着八卦臉問甘雨:“昨天請假幹嘛去了?是不是又跟陳征約會去了?”

甘雨不理他,自己嘴角卻彎了起來。

“偷笑是不是?一點都不分享,怎麽做好姐妹啊?哼。”許大翔不開心。

甘雨想起來什麽,斟酌了一下,問:“陳行的事,你們是不是都知道?”她說的“你們”指的是王世雲王嘉爾許小飛這些人。

“陳征跟你說了陳行的事?”許大翔吃驚,他沒想到她會提起這個名字。

一邊呆着的十一都吃驚了,陳行,這個名字多少年沒有聽過了。

***

田宅。

田佩岑翻看着何玉容帶來的照片。陳征和甘雨在江邊,笑得那麽幸福。她冷哼一聲。

何玉容被她突然的冷哼吓一跳,“佩岑姐?”

田佩岑馬上恢複親切的樣子,“玉容,你做的很好,讓你家的人繼續跟他們,這些照片和底片就給我吧。”

讓東風媒體的狗仔去跟拍比讓田家的私家偵探去跟着陳征方便不少,起碼不會打草驚蛇。最近田家的偵探在陳征身邊走動的太頻繁了,估計陳家也有所察覺吧。

何玉容點點頭。她并不蠢,但是田佩岑的魅力,讓人覺得她說什麽都是有她的道理的,自己只要去相信去追随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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