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你說什麽……”宋菱震驚地看着財叔,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財叔從地上起來, 激動道:“娘娘, 王爺要登基了, 你要做皇後了!”
“皇後”兩個字落在宋菱耳朵裏,吓得她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她知道該高興的,相公要做皇上了, 沒有人可以再害到他們, 他這十幾年用性命守護江山, 這一切都是他應得的。
相公理應做皇帝, 可她有什麽資格做皇後?別說文武百官不會同意,她自己都心虛得不行。
綠芙聽見這個消息也很高興, 然而側過頭, 卻發現宋菱面上沒有什麽笑容。
她不由奇怪,“娘娘, 您怎麽了?王爺即将登基, 您不高興嗎?”
宋菱努力地扯出一抹笑容來, “高興。”
頓了下,又道:“我有點累了, 我想回房休息一下。”
她從昨晚一直坐到現在,沒有合一下眼, 也沒有吃一口飯,綠芙有些擔心, 問道:“娘娘, 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宋菱搖頭, “不用了,我回房休息,你們誰都不要來打擾我。”
說着,便轉過身,慢慢往離院的方向走去。
綠芙愣愣地站在走廊上,看着宋菱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了。
財叔年紀大些,更是懂的,嘆氣道:“王爺做了皇上,日後必然會不斷有妃子進宮,娘娘這麽單純的性子,只怕……”
話沒說完,又長長地嘆了一聲。
宋菱回到房間裏,一個人在床邊呆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接下來等待她的會是什麽,她想要相信梁征,可是她對自己沒有信心,她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她怎麽做皇後,怎麽在那個宮裏生存。
一入宮門深似海。
她想起之前聽茶館裏的說書先生說過的一段故事。一個民間女子愛上了一個帝王,帝王許她一生一世獨她一人,可帝王的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兩人恩愛不久,帝王便厭倦了,又重新迎了很多妃子進宮,女子性子倔強,為此和帝王大吵,帝王憤怒,将她貶至冷宮。
她在冷宮裏日複一日地盼着那個當初許她一生一世的男人,盼了一年又一年,一直到死都沒有盼到那個她愛到骨子裏的男人。
她就那樣落了凄楚的下場,在冷宮裏消磨了她最美好的年華,死的那年,還不到二十五歲。
宋菱自認沒有什麽才華,長得也不是十分漂亮,她不敢奢望王爺會愛她一生一世,興許哪一天,他會碰到自己更喜歡更欣賞的女人,那她是不是就要落得在冷宮凄慘度日的下場?
她心裏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說:要相信他,相信他,他說了只有我一個人,我要相信他。
可是又在心裏不斷懷疑自己:她憑什麽讓梁征對她死心塌地,她什麽都不會,什麽都沒有。
她也沒有娘家可以給她撐腰,若哪天失去了梁征的庇護,她不知道自己要在深宮裏怎麽活下去。
她忽然很害怕,她不想當皇後,不想進宮,她怕自己變成那個故事裏的姑娘一樣。她現在這麽喜歡她的相公,她怕将來有一天,自己會恨他。
她突然哭了起來,不知道該怎麽辦。
梁征忙完宮裏的事情,出宮的時候已是深夜。
他乘着龍辇,四周跟着大內侍衛。
一名太監滿臉谄媚笑容地跟在旁邊,快到王府時,扯着聲音喊,“皇上駕到!”
王府門口,上百名下人整齊地跪下,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多麽威風啊,可梁征只覺得頭疼。
他想昨天晚上,他進宮晚了,去的時候父皇已經快要不行了。所有的王爺皇子全都跪在外面的等候傳呼,但父皇誰也沒叫,只留了太子一個人在裏面。
父皇身邊的太監總管是他的人,派人悄悄告訴他,父皇已經立了遺囑,要傳位給太子。
他當時只覺得諷刺至極,不管他多好,不管他為這個國家付出了什麽,在父皇眼裏,哪怕太子犯了天大的錯誤,他依然是他最心愛的兒子。
所以哪怕他治理的冀州長時間處于災禍之中,哪怕老百姓因為他貪婪腐敗屍殍遍野……在父皇的心中,梁湛依然是最好的。
子憑母貴,梁湛又何嘗不是子憑母貴,就因為他的母妃是父皇這一生最愛的女人,所以無論梁湛犯了多大的錯,他都可以原諒他,他都要輔佐他登上帝位。
事實上,他一點也不想當皇帝,他不想争不想搶,他想過平平淡淡安安穩穩的日子。
可現實由不得他,他不去争,他便是死路一條。
他早已經在宮裏布下了天羅地網,他的青衣暗衛個個是絕頂高手,早已經将整個皇宮控制住。
他原不想動手,可父皇直到駕崩也沒有傳喚他,為了活命,他只能破釜沉舟。
太子落在他手裏,他不會讓他死。
但他落在太子手裏,他必死無疑。
他帶兵殺進了長生殿,和太子的人血刃相見。
最後是他抓了太子,控制了局勢。
太子被抓,他的人死的死,投降的投降,長生殿外鮮血成河。
他舉着帶血的刀站在長生殿外面,振臂高喊,“有誰不服本王,站出來!”
人都是懂得趨利避害的,那些原本支持太子的大臣們見太子大勢已去,瞬間全部跪到地上,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萬歲。
他命人篡改了聖旨,因太子品行不良,難以肩負天下,特将皇位傳位于皇二子梁征。
但其實那聖旨不改又何妨,昨晚一過,所有人都知道這皇位是他從兄長手裏搶來的,所有都會知道,在他父皇仙逝的當晚,他讓長生殿血流成河,令他老人家死不瞑目。
他會成為千古罪人,受世人唾罵。
他原想建功立業守護江山,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把自己弄成千古罪人。
但那又如何?至少他還活着,至少他愛的人都能好好活着。
他下了轎,低眸看了眼跪在他面前的下人們。
因為他做了皇帝,所以連下人都很開心吧?
阿菱呢?她會不會開心?
“王妃呢?”他問。
財叔忙擡頭,道:“回王……回皇上,王妃娘娘因為身體不适,在房裏休息。”
梁征皺了皺眉。身體不适?昨天走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
他擡腳跨上臺階,進了王府,朝着離院的方向走去。
他現在只想和阿菱在一起,只有和他在一起,他才會感到安心。
他很快走到離院,下意識喊了一聲,“阿菱。”
院子裏安安靜靜的,只有阿菱養的那只小黃狗跑出來,沖他興奮地搖尾巴。
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突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他大步朝房間走去,猛地推開門,“阿菱!”
房間裏空空蕩蕩的,哪裏有阿菱的影子。
梁征渾身一震,大喝,“來人!”
財叔急忙跑進來,“王……皇上,出什麽事了?”
梁征猛地回頭,緊緊揪住他衣襟,“娘娘呢?!”
“娘娘……娘娘不是在嗎?”梁征突然暴怒,財叔吓得臉都白了,下意識往裏面望了一眼,可是裏面空空蕩蕩的,根本一個人也沒有。
財叔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出清,“皇……皇上,老奴也不知,娘娘……娘娘白天還在的……”
“皇上。”綠芙從外面走來,站着門口,輕輕喊了一聲。
梁征皺眉,看向她,“阿菱呢?”
綠芙道:“回皇上,娘娘說她想去散散心,讓您不要找她。”
“你在開玩笑嗎?!”梁征勃然大怒,“那是我的妻子,你讓我不要找她?!”
“皇上……”綠芙吓得渾身一抖,想要解釋,然而還沒來得及,手腕突然被他用力拽住,“阿菱去哪裏了?她為什麽要走?有沒有人保護她?說,你說啊!”
阿菱嘴上不說,但梁征心裏其實知道,阿菱怕他當皇上。但是她不能說,她不能拖他的後腿。
所以現在阿菱不見了,仿佛應證了他心裏的害怕似的,他整個人變得非常恐慌暴躁。
因為他做了皇上,因為怕他辜負她,所以她先不要他了嗎?
綠芙被梁征拽得疼,下意識想掙紮開,可梁征力氣很大,将她拽得更緊,雙眼猩紅地瞪着她。
“皇上……疼……你先放開……”
“二哥!”梁燼從外面進來,就見綠芙被梁征拽着,他大步過去,一把将綠芙救下來, “二哥,你瘋了?!”
梁征垂着眼,整個人有些失魂落魄,嘴角突然扯出一抹苦澀的自嘲,“我為什麽要去争這個皇位呢……”
“二哥,你別胡思亂想,你不去争,我們所有人都得死!二嫂也會死!”
綠芙看着梁征失魂落魄的樣子,有些不忍心,道:“皇上,您別太擔心了,我派了人保護娘娘的,她不會有事。等她散散心,過陣子自然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