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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梁婧脫力一般靠在床帳邊,細細喘息。說出一切之後,她心中沉甸甸的感覺消失,像是有人把壓着的大石頭搬走了。

她本是高高興興地和殷兒去逛夜市看皮影戲,看完之後挽着手一起回家。沒想到散場之後人太多,她們被沖散了。她昏頭昏腦地撞上一個黑衣人,只覺得後頸一疼,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是在一個陌生男子的床上,男子滿身的酒氣熏得她想吐。她和那男子對視片刻,驚呆了,腦子怎麽也轉不過來,還是那男子先反應過來,偷偷叫馬車把她送回家。

才到田莊,下了馬車,就有人認出馬車的所屬,驚叫起來,一傳十,十傳百。她一瞬間成了被人恥笑的不貞女子,遭受所有人的指指點點。

梁婧長到十三歲,除了生母早逝,過得既簡單又快樂,哪裏經歷過這種事情,當下就承受不了,自尋短見。

邢岫煙聽完梁婧斷斷續續的敘述,心中一下字墜入谷底。真是一波未平一潑又起,毒酒的事情還沒解決,梁家與淩府又被人算計。在酒裏下毒是為了抹黑田莊的名聲,算計淩雷和梁婧是為了離間田莊與保定首富的關系。要知道,田莊與淩府從上一輩起就交好,在許多生意上都有合作。

若是兩家出現龃龉,今後田莊的關系網就會受到影響,嚴重的話,還會舉步維艱。

到底是誰,如此用心險惡,不惜賠上幾條人命,也要達成自己的目的。這種人,與躲在暗處伺機咬人的毒蛇,毫無區別。

邢岫煙只感覺背後涼飕飕的,像是有一雙陰毒的眼睛在盯着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鄭重對梁婧道:“婧兒,你記住,你還是清白之身,不能自絕生路。”

梁婧見她站起身來,拉住她的袖子:“邢姐姐,你要去哪裏,能不能多陪陪我?”

邢岫煙對着梁婧水汪汪的淚眼,心有不忍,但是她必須去一趟。

“婧兒,我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去辦,等我辦完了,一整天都陪着你,好不好。”

“可是我現在天一黑就害怕,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覺。”

“邢姐姐,我可以進來麽?”一個怯怯的生音傳來。

邢岫煙偏頭,看到了王殷兒的小腦袋。邢岫煙忙道:“殷兒,快進來。”

王殷兒絞着手走進來,穿着半舊的缃色褙子,藕色馬面裙。一雙丫髻沒梳好,毛毛躁躁的。

她一見梁婧就紅了眼眶:“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把你弄丢了。”

這一來把梁婧剛剛收住的淚意又逼了上來,捂着帕子哭起來。

王殷兒的眼淚也啪嗒啪嗒地流下來,她沒拿帕子,徑直拿袖子擦,兩個小姑娘默默地相對哭泣。

邢岫煙嘆着氣看了兩個哭花臉的小姑娘一會兒,見她們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只好打斷:“你們再哭下去,這屋子就要被淹了。殷兒,你今夜就陪着婧兒罷,明日我再來看她。”

王殷兒使勁點頭:“婧兒你可不能再跳井了,要不然我爹娘也要把我摁井裏去了。”

梁婧啐道:“原來你陪我是為了怕你爹娘責怪?”

“不是不是,”王殷兒的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我當然是為了我們,不,是為了你--算啦算啦,反正我今夜不走了。待在家裏,我吃不好也睡不好。”

梁婧道:“我這裏沒有多餘的床給你睡。”

王殷兒道:“你的床我又不是沒睡過,我就不信你舍得讓我睡地上。”

邢岫煙默默看了一會兒兩個小姑娘鬥嘴,才轉身離開,梁峒依然坐在原來的地方抽水煙,看着同一簇青苔。

“梁總管。”邢岫煙道:“您是一家之主,若是連您都垮了,誰來撐這個家?”

梁峒掀起眼皮,吐出一口煙圈,似乎在緩慢地接收邢岫煙話裏的意思。

“再說,婧兒還是清白的。”

這句話如一碗猛藥灌入梁峒的天靈蓋,他手中的煙杆掉在地上:“你說的是真的?”

“婧兒親口告訴我的。”邢岫煙道:“她一個姑娘家,先是受了驚吓,然後又遭受流言蜚語,一直沒有機會澄清。”

猶如溺水之人呼吸到了一口新鮮的空氣,梁峒深深吸氣,漿糊一般的腦子重新開始轉動。雖然這不能完全挽回婧兒的名聲,但女兒沒有被糟蹋,這個消息實在是太好了。

邢岫煙看梁峒的眼神靈活不少,放下心來,急匆匆走到大廚房,一進屋便道:“篆兒在麽?”

廚房裏的人停下手中的活,看向邢岫煙。篆兒正在涮一口大鍋,聞言起身道:“姑娘,你怎麽來了?”

“跟我出來一下。”邢岫煙領着篆兒來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問:“你記不記得淩府曾給過我一張帖子,放在哪裏了?”

篆兒抓着頭發想了很久,方才想起來:“是淩府二姑娘下的帖子,我壓在姑娘的首飾匣子下面了。”

“好,我知道了。”邢岫煙轉身便走。

“姑娘,等一等。”篆兒喚住邢岫煙:“你是要去淩府麽?帶上我呀。”

邢岫煙道:“我先回去看看帖子上的日期,你忙去罷。”

篆兒連忙答應了。“等等!”邢岫煙又喚住篆兒:“做完活兒,去看一看董叔和董大哥在不在家。”

篆兒應了,這次沒有立刻入內,等着看邢岫煙還有什麽別的吩咐。可是邢岫煙沒有第三次叫住她,匆匆走了。

回到家裏,邢岫煙找出了帖子,翻開一看。淩霜姑娘的賞花宴,日期恰好是明日。

出了事,淩府的賞花宴應該是擱置了,但是有這個帖子,她可以上淩府一趟。梳妝鏡中,映出一張眉頭緊鎖的芙蓉面,邢岫煙看着鏡中的自己,輕輕拭去額頭上的汗珠。

言泓啊言泓,你可知如今田莊波瀾又起。你不在的這一個月,怕是格外漫長了。如果是你,會怎麽處理這件棘手的事情?

“岫煙,岫煙妹子,在麽?”

邢岫煙回過神來,出門一看,原來是許榮家的背着妮兒站在門外。妮兒從背帶之中探出頭來,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這軟糯的樣子讓人真想上去捏一捏,邢岫煙忍不住上前摸摸妮兒柔軟的胎發,問:“許家嫂子,找我有事兒?”

許榮家的嘆了一口氣,從袖子裏拿出一封信:“你不在的這兩日,都是我給你爹娘送飯,他們整日長籲短嘆,吃不香睡不好。讓我呀,等你一回來就把這信交給你。”

不用看,邢岫煙也知道父母肯定是向她求救。言泓走了,也沒人說要把他們關到什麽時候,可是眼下情況,她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反正不缺吃穿,多反省幾日也好。

“許家嫂子,”邢岫煙道:“明天還得勞煩你一天,我還要出去辦些事情。”

“好,”許榮家的掩嘴一笑:“只是明日他們不見你去,恐怕又要唠叨很久。”

“我也是沒法子。等到後天,就不必麻煩許榮嫂子了。”

許榮家的道:“要不,你給你爹娘回一封信,安撫一下他們。”

邢岫煙想想也是,回到屋裏略略思索,寫了一封簡單的信,出來交給許榮家的。

“那麽我先回去做飯了,殷兒給的醬牛肉再不吃完,就要壞掉了。”許榮家的說道,妮兒好像聽懂了母親的話,啊啊地附和兩聲。

邢岫煙心頭一動:“殷兒給了醬牛肉?”

“對呀。”許榮家的道:“今天一早經過殷兒家,裏面醬牛肉的香味飄出來,妮兒就鬧了。殷兒在裏面聽見了,笑眯眯地拿了一些出來給我們。”

邢岫煙微笑:“我記得殷兒也是個愛吃的,家裏肯定有不少存貨。”

許榮家的笑道:“我說不要,妮兒只是饞,其實她根本咬不動。殷兒卻說她昨晚買了許多,吃不完,硬是塞給我了。”

昨夜王殷兒與婧兒失散,倒是還有心情買一大堆醬牛肉?邢岫煙輕輕皺眉。

妮兒等得煩了,身子扭來扭去,許榮家的拍拍妮兒,道:“那麽我回去了。”

邢岫煙朝許榮家的搖搖手:“許榮嫂子,妮兒,再見。”

回到屋裏,邢岫煙倒在床上,看着帳子上的鵝黃蘭草發呆。半晌才嘆一口氣,翻身從枕下拿出葡萄花鳥紋盒子。

打開一看,裏面是一串紅瑪瑙珠子,顆顆圓潤光滑,映在邢岫煙如水的眼波之中,瑩光流轉。可以想見,言泓的母親必定是十分喜歡這串珠子,時時摩挲把玩。

這是,言泓給她的定情之物。

邢岫煙微微一笑,把串珠貼在臉旁,輕輕地閉上眼,靜靜地從中汲取力量。珠子的沁涼浸入她的肌膚,安撫她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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