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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黑暗中寂靜了一瞬,接下來走出一雙人影,男的高大清冷,女的溫柔小意。

梁臨瞪大了眼睛:“言總管,夫人?你們躲在暗處作甚,吓我們一跳。”

身後青煙拉了一下梁臨的袖子,梁臨回過味兒來,面色一紅。

言泓咳了一聲:“打擾兩位雅興了,我們這就離開。”

邢岫煙默默地低着頭,心裏把言泓罵了一千遍。夜市逛得好好的,也不知他忽然發什麽瘋,把自己拉到暗處--這下好了,四個人都讪讪的,不敢擡頭看人。

等等,在他旁邊的那是,青煙姑娘?邢岫煙頓了一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正巧與青煙的目光對上了。兩人同時愣了一瞬,還是青煙先落落地向邢岫煙點頭微笑。

邢岫煙也還以微笑,待走出去了一段路,她扯一扯言泓的袖子,小聲嘀咕:“你看清了罷,那是青煙姑娘。梁總管若是看見梁臨尋花問柳,怕是又要生氣了。”

言泓道:“或許并非如此。”

邢岫煙不解地看着言泓,言泓點點她的小鼻子:“你有看到尋花問柳之時,女子穿得那麽素淨的麽?”

“難道--”邢岫煙恍然,梁臨若是真娶了青煙,她可要對勇敢面對世俗非議的梁臨看高一眼了。

“你覺得梁副總管會同意麽?”

“難說。”言泓指了指前面一處熱氣騰騰的攤子:“你想吃的馄饨就在那裏了。”

邢岫煙喜道:“好呀,我正巧餓了。”

兩人挽着手,正預備在小攤上坐下,忽聽得遠遠地傳來争吵聲,正是她們離開時的那個方向。

難道是梁臨和青煙吵架了?兩人仔細聽了聽,卻像是兩位男子争吵的聲音。言泓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古怪,邢岫煙仍道:“出了什麽事了,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若我沒猜錯的話,應當是家務事。”

“啊,難道--”真是無巧不成書啊,邢岫煙心裏癢癢的。

“想去看?”言泓一眼看穿。

邢岫煙只得回:“嘿嘿嘿。”

言泓無奈起身:“走罷。”

這是要成全她的八卦之心了。邢岫煙笑嘻嘻地上去挽住言泓的手:“我們就小心翼翼地藏在人群裏,找個不易被發現,視線又好的位置,以便--”

“言總管,夫人,請留步!”

言泓與邢岫煙的身子僵了一下,言泓緩慢地轉過身子:“臨哥兒,又什麽事兒?”

梁臨微微喘息,目光在夜色之中亮得驚人。他攥緊了身邊青煙的手,高聲道:“請言總管為我與青煙主婚!”

“孽障,你敢!”身後是梁峒的暴喝。

邢岫煙不禁扶額,她們是準備去看熱鬧的,怎麽被忽然拉進了局裏。言泓環顧左右,輕聲道:“梁叔,臨哥兒,我們借一步說話。”

梁峒抿緊了嘴。他本來是閑着無事,想着一雙兒女都去了夜市,便也興起念頭,出來随便逛逛。誰知道居然看到兒子和一個女子歪纏在一起,簡直氣得他頭發倒豎。後面定睛一看,這女子還是綠柳山莊裏的青煙,更是火上澆油。

他罵了梁臨幾句,沒想到梁臨跑到言泓跟前要求主婚。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幾乎令梁峒暈闕。

家醜不宜外揚,梁峒聽了言泓的話,往暗處走了一步。

誰知梁臨梗這脖子道:“沒什麽好藏的,我已經忍得夠久了。既然爹已經發現,我就索性堂堂正正地說出來,我,梁臨,要娶青煙為妻!”

聲音洪亮,引得周圍的人紛紛過來圍觀,有眼尖的人噗呲一聲笑道:“喲,這不是綠柳山莊裏的青煙姑娘麽,怪不得好久不接客了,原來是要從良吶。”

另有一人不懷好意笑道:“娶個青樓女子都要喊得無人不知,兄弟,你莫不是被灌了迷魂湯罷,啧啧啧。”

這些陰陽怪氣的言論聽得梁峒眼裏冒火,沖着梁臨道:“你個不孝子,淨幹些有辱門楣的事情。她想進梁家的門,除非日頭西升,海水倒流!”

梁臨争辯:“爹,你何必因為青煙的出身而看低她,她入青樓以來,一直賣藝不賣身。再者,她身處污泥之中,卻品性不移,是個難得的好女子。”

“哼,臨哥兒,你年紀輕不經事。青樓裏的女人,一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裏頭有幾分真,幾分假,只有她們自己知道。你莫要被她三言兩語唬住了。”

言泓聽着兩父子你一言我一語,深深皺眉。梁臨心儀之人身份特殊,合該慢慢磨着梁叔同意這門親事。可是梁臨卻在衆目睽睽之下抖出來,梁叔本來就難以接受,這下面子上挂不住,自然更是不肯松口了。

正想着,忽地人群茂密之中,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啊,殺人啦,救命啊!”

這叫聲像毒障一般,迅速在空氣中蔓延,人們懷着巨大的恐慌四散奔逃,尖叫聲,哭喊聲,打破了原本熱鬧祥和的夜空。

言泓下意識地要護住身後的人,未曾想卻撈了個空,他錯愕回頭,卻發現身後已經沒了人影。

還未來得及四下尋找,只見一個全身着黑的人影已經舉着長刀沖過來,所到之處,人們抱頭鼠竄,沒命尖叫。那人卻不管別人,直直朝梁峒沖去。

言泓身體微弓,随時準備發力,但看到那人身形的時候,驚愕不已,忍住想把她拉過來打一頓的沖動,靜靜立在一旁。

梁峒年老體胖,心裏着急想跑,奈何身體沒那麽靈活,扭動之間腳一歪,一股鑽心的疼痛竄上腦門,讓他禁不住大叫一聲。

“爹!”梁臨回身去救梁峒,眼看黑衣人已經殺到跟前,梁峒看着兒子,心道:天亡我也!

素影一晃,擋在了梁峒和梁臨前面,梁臨大喊:“青煙,不要!”

大刀落下,青煙的目中留下一行清淚。梁臨目呲欲裂,啞然失聲。

刀鋒雪亮,大刀堪堪停在青煙鼻尖一寸處,青煙甚至感受到了死亡凜冽的寒意。

一聲輕笑從黑衣人的口中逸出,熟悉不已,梁臨愣了愣,疑惑道:“總管夫人?”

黑面摘下,露出邢岫煙含笑的面容,她朝四周都福了一福,朗聲道:“驚擾了各位鄉親,岫煙在此賠罪了。大家也看到了青煙姑娘方才的舉動,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詞句朗朗上口,試問,卻有幾人能做到?”

重新聚攏過來的人紛紛點頭,有幾個女孩子大受感動,以袖遮面,輕輕抽泣着。

梁臨緊緊地抱住青煙,喃喃:“你怎麽這麽傻,你怎麽這麽傻。”

“我心甘情願的,臨哥。”

不知是那位風雅之人咿咿呀呀唱起了戲詞:“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音調凄切婉轉,引得人贊嘆連連,不知有誰說道:“兀那老伯,你就應了這門親事罷,何苦拆散一對有情人。”

衆人連連附和,紛紛贊同。梁峒看着周圍殷切的人,又看看相依相偎的一雙小兒女,搖了搖頭。

便有人不滿:“老伯,你怎麽還是不同意。”

梁峒苦笑:“我的意思是,攔不住,攔不住咯。”

衆人哄笑,梁臨大喜過望,拉着青煙在梁峒面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響頭:“多謝爹爹成全。”

梁峒扶起兩人,看了看夜色:“不早了,先送青煙姑娘回去罷,明兒,我們再商量婚事。我也折騰了半個晚上,先回去咯。”

“爹,您的腳傷。”

“不打緊,已經不疼了。”梁峒一笑,搖搖擺擺消失在夜色中,像一只吃飽的鴨子。

青煙幾經波折,終于得償所願,已忍不住雙目垂淚。拉一拉梁臨的衣袖,目視邢岫煙。梁臨會意,牽着青煙來到邢岫煙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多謝夫人相助。”

“我只是推一把罷了,若不是青煙姑娘奮不顧身,也無法成事。”

兩人再三道謝,方才相攜離去。邢岫煙看着一對有情人沖破艱難險阻在一起,滿心歡喜。

身後言泓道:“夫人功德無量,恭喜恭喜。”

邢岫煙白了他一眼:“言總管,同喜同喜。”

“夫人,是否可以移步去吃馄饨了”

“當然,言總管請。”

“夫人請。”

言泓與邢岫煙相視一笑,并肩穿過人群,走向肉香陣陣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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