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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妙玉睜大了雙眼,想透過簾子,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幾息的靜止,卻仿佛能讓人窒息。

“妙玉姑娘,你沒事罷。”等妙玉瞪得雙目酸脹的時候,終于有一個蒙面的女子進來,對她詢問。

妙玉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一塊浮木,深深呼吸之後,朝她點頭。蒙面女子便笑了:“哎呀,好在來得及時,要不然你這塊美玉呀,可要蒙塵了。”一邊說,一邊解開了妙玉的束縛。

繩索棉布皆擲于地,妙玉重獲新生,不住地向蒙面女子道謝,蒙面女子道:“不必謝我,要謝就謝我家主人。”

妙玉緩緩揉着手腕上的於痕,詢問:“不知姐姐的主人是誰,可否容我前去道謝?”

蒙面女子的一雙笑眼彎起來:“當然可以,我家主人,正想見姑娘。不過,姑娘須得忍耐一下。”說罷,拿出了手中的黑布。

妙玉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她就是被蒙着眼睛,被帶到了西寧王的暗室。而這一次,見她的又是誰呢。

蒙面女子見妙玉猶豫,還當她害怕,溫言道:“我家主人良善,否則也不會出手救姑娘,姑娘只管放心,不會傷害姑娘分毫。”

妙玉慢慢地接過來,自己蒙上了。蒙面女子笑了笑,自去趕車。

馬車辚辚而行,這一次妙玉卻換了心境。什麽都看不見,她索性閉了眼,雙手放于膝蓋上。

思緒,開始飄起來。

西寧王滿是鮮血的臉忽然浮現在腦海裏,妙玉十分憎惡地扭頭甩去,很多次,她幾乎抑制不住,要發聲指責他是謀害親弟的陰險小人,然而祖父臨終前的諄諄教導猶在耳邊,她用盡力氣,才壓了下去。

書都在邢岫煙那裏,是非常安全的,只等某一天有人揭開真相。就算她死了,也可以含笑去見祖父了。不知祖父見了她,會不會搖頭嘆息。

自小她就與其他閨中小姐玩不到一塊去,比起那些無聊的話題,她更喜歡讀書。祖父總是摸着她的頭說:“小玉兒,你對這世俗太較真,以後恐怕會吃苦頭。”

那時候的她昂着頭天真地說:“祖父和爹爹都在,誰敢給我苦頭吃。”

祖父只是笑笑。

而後來,也有個眼如煙岚的小女孩對她說:“妙玉姐姐,你什麽都好,就是太較真了。”

想到邢岫煙,妙玉微微一笑,這個當初在她身旁讀書的小姑娘,已然嫁為人婦,在田園間悠然自得。而她呢,失去了所有,終于徹徹底底成了一個人。

想起來,邢岫煙以前曾幾次勸她到田莊去,她都拒絕了。若是她當初能放下身段答應,如今就不會遇到這般境況了罷。

然而,現在想這些,已經無用了。

“妙玉姑娘,我們到了。”

妙玉的思緒被拉回來,她取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看向面前的蒙面女子。女子笑眼一彎,對妙玉道:“姑娘,請下車随我來。”

妙玉彎腰下車,舉目望去,這裏仍是郊外,遠處幾座小山,草木稀疏,大抵是因為經不住初冬的寒風,縮頭縮腦地站立着,顯出一種蕭瑟之感。

回看身前,這一間破敗的小院,像是被主人遺棄的小狗,可憐地卷縮成一團,孤獨睡去。

“妙玉姑娘,請!”蒙面女子在前面引路。

妙玉随着她進去,院子很小,裏面卻種着一大株木棉,此時正值花期,紅紅的花朵像是一簇簇高舉的火焰,為貧乏的冬日添上一抹亮麗的色彩。妙玉原本灰暗的心,也因着這熱烈的紅色,微微開朗。

蒙面女子在茅屋面前站定,不再往前。妙玉知曉這是讓她自己進去的意思,點了點頭,緩步入內。

裏面僅僅一桌一塌,蒲團之上,有人在翻閱着手中的佛經,看到她進來,微微一笑。

妙玉吃驚不小:“太妃!”

西寧太妃語調很溫和:“妙玉,許久不見了。我那不争氣的兒子,給你苦頭吃了罷?”

自從賈家敗落,妙玉便被西寧王設法擄了過去,整日思緒煩愁,未曾有一刻展顏。随後又經歷差點被玷污的驚魂,如今在這樸素的小屋裏,得到長輩的軟語問候,妙玉一時感懷,忍不住掉下淚來。

西寧太妃心中更是憐惜,放下佛珠走過來,握着妙玉的手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受苦了,不怕不怕,現在已經沒事了。”

“多謝太妃救下妙玉,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我只是稍微彌補那孽障犯下的過錯罷了。”

這一對母子,實在是太不像了,為何西寧太妃如此溫雅的人,會生出西寧王這麽薄情狠辣的人呢?

妙玉正自嘆息,只聽得西寧太妃又道:“我似乎記得,你祖父喚你做小玉兒,是也不是?

他對待學問嚴肅刻板,但心裏很喜歡小孩子,我記得他對烨兒,也是極好的。”

妙玉頓住了,心中卷起驚天駭浪:“您,您都知道了?”

西寧太妃溫和地看着妙玉:“這麽多年,難為你們了,藏得很辛苦罷。”

妙玉看着西寧太妃慈祥的面容,心中百轉千回,有風從窗外吹來,弄亂了她的碎發,她卻顧不得去理。

耳邊回想起祖父臨終前含淚的眼:“王爺與我有恩,奈何被人蒙蔽,已不再相信我。小主子的下落,你須等到安全的時機,方能告訴王妃,若是尋不到時機,就讓它爛在肚子裏罷,切記,切記!”

西寧太妃細看她神情,知她內心糾結,也不催促,靜靜地等着。

“太妃娘娘,并非是我祖父不說,而是,而是--”

“而是王府實權到了煊兒的手上,你們不敢說!”

太妃,太妃真的都知道了!妙玉絞着雙手,垂下了眸子。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罷。”

風吹過茅草的屋檐,飒飒作響,像是沙啞的往事。

原來,妙玉祖父當初為王爺幼子授課,因為這位小主子聰慧過人,又懂得尊敬師長,妙玉祖父便對他甚為喜愛,悉心教導。小主子也不負衆望,小小年紀便出口成章,滿腹錦繡。王爺王妃每每帶他去赴宴,皆會得到滿座稱贊。

小主子的名聲,有一次甚至傳到了聖上的耳中,聖上賞賜下文房四寶,說有機會要見一見西寧王幼子。

王爺因着這個,對幼子越加疼愛。

誰知,王爺的疼愛,引來了長子的不滿和驚懼。他生怕弟弟以後搶走自己的繼承權,暗中謀劃許久之後,毒害親弟,嫁禍他人,并将所有知情或者可能知情的人一一滅口。

而妙玉的祖父因為德高望重,又所知甚少,便逃過一劫。小主子“死”後,他才漸漸覺出不對,暗中調查,結果令他大吃一驚。真相還未在懷中焐熱,家族便一夜之間衰敗下去,兒孫皆亡,跟前,只剩了一個孫女妙玉。

妙玉當時年幼,又有些乖張,從即将離世得知這個秘密之後,性格更是古怪,對這個肮髒的俗世越發厭惡。索性代發修行,寄居寺廟。

長子如願以償地成為了新一任的西寧王,前呼後擁,位高權重。而那位早夭的小主子,只活在母親的心裏和他人的嘆息之中。惡人風光,冤骨難申。妙玉在一年一年的冷暖中,漸漸心冷。

未曾想過,這件事,會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初冬的風幹而冷,吹得人面上有些生疼。容娘站在門外,看着木棉在寒風中簌簌抖了一陣,又重新展顏,顏色越加鮮豔。

她拾起一朵凋零的花朵,心念流轉之間,一副紅棉迎霜圖,已經了然于胸,只等回去之後細心織就。織成之後,奉于師父墓前,她若有魂靈,過來一見,想必也是歡喜的。

她那豪爽愛笑,喜歡木棉花的師父,在教了她所有本領之後,消失了一段時日,在歸來之時,變成了太妃身邊慎重沉靜的嬷嬷。而師父對她的唯一囑托,便是隐在繁華的京城之中,護太妃一世周全。

她毫不猶豫地應了,憑着一手巧妙的織工,入了京城最出名的織坊。而一年又一年過去,她從一名織工變成了掌事,一切依舊風平浪靜。她偶爾去王府走動,與師父相見而不相認,像兩個陌生人。

她本以為太妃會安靜地走完這一生,直到不久前,太妃忽然點名了她的身份--

風吹了又吹,木棉花落了又落,等容娘撿了滿滿一捧的時候,小茅屋的門開了,妙玉與西寧王妃先後而出。一沉凝,一釋然,像是把沉重的東西轉移了。西寧王妃眼角的細紋,似乎被這沉重所牽引,深深皺起。

“容娘,時辰不早了,我們回王府。”

容娘抖掉手中的花瓣,站了起來,落下一地殘紅。

作者有話要說: 啊,放錯了章節,真是郁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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