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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将薛蝌放倒在床上,李紋已是腿軟了。她只喘了一喘,就掙紮着要出去給薛蝌找大夫。難道下人們都去花園裏伺候了麽,一路行來,竟然沒有碰到一個,害她累得半死。

才起身,手就被握住了,燙得驚人。李紋轉頭一看,薛蝌已經醒了,一雙眼睛像是含着一片水光,潤澤無聲。

“二爺,您燒得很厲害,我去給你找大夫。”

“不必了。”

“二爺您說哪裏話,看病要緊。”

薛蝌輕笑一聲:“我死了,不是恰好如你的意了。左右已經拖了四五天,再忍一忍就結束了。”

什麽,薛蝌的病已經拖了四五天了!李紋看着他發紅的眼眶和嘴唇,心裏越來越慌:“二爺,放開我,我去請大夫來。”

奈何薛蝌雖然發燒,手上力量卻還是很大,李紋掙出了一頭薄汗,卻還是掙不脫,不由得怒了:“薛蝌,多大的人了,還耍什麽小孩子脾氣,你給我放手!”

薛蝌反而笑了,眼裏的水光層層蕩開:“不放,我就不放。”

“薛蝌,薛二爺,你這樣拖着病體,有什麽意思。若是傳到娘那裏,她又該心疼了。你這是心裏有氣,趁着生病要發作出來罷了。有什麽話,我們看了大夫再說,行不行?”

薛蝌無動于衷。

李紋耐着性子,哄小孩兒似的說了半日,薛蝌依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放手。李紋可以感覺到薛蝌胸腔起伏得越加厲害,似乎呼吸越來越沉重,而手上也越來越燙。她心裏面又氣又急,吼道:“薛蝌,你到底想怎麽樣!”

薛蝌似乎真的被驚住了,眼神忽地亂轉起來,口中荷荷有聲,只是說不出話來。李紋吓壞了,撲上去抱着薛蝌:“二爺,二爺,你別吓我呀。”

薛蝌只是一陣亂抖,什麽都說不出,李紋眼中的淚一串一串地低下來:“二爺!二爺!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紋兒也不能獨活了。”

此話一出,一個滾燙的懷抱立刻鎖住了李紋顫抖得像風中落葉的身子。

“紋兒,你說的可是真的?”

李紋原本眼中還含着淚,怔了半日,恍然醒悟原來是薛蝌一直在诓她,登時大怒,一把将薛蝌推倒在床上,抓了周圍的東西,一股腦兒往薛蝌身上砸:“你這個騙子,騙子!”

薛蝌被一個大迎枕砸中心肺,猛地吸了一口冷氣,低下頭咳嗽:“紋兒,我真的是發燒了,你也摸過我的額頭,是不是?你再不去請大夫,我可真要暈過去啦。”

李紋指着他道:“你這個騙子,當我還會再犯傻麽,你--”話還未說完,人一軟,竟倒下去了。

這下輪到薛蝌着急了,他慌忙下床,抱起李紋,喊道:“小松,快出來,去請大夫。”

小松與春豔得了薛蝌的吩咐,一直暗暗躲在一旁,只盼着兩位主子能夠冰釋前嫌,只等二爺出聲方才現身。未曾想到,情況有變,二奶奶竟然被二爺給氣暈了。

小松慌忙去請大夫了,心道:二爺這一回家,就囑咐下人不要靠近花園到寝居這一段路,原來是想借病诓一诓二奶奶,唉,二爺這回,似乎玩脫了啊。

都怪松縣縣令,喝多了酒,跟二爺亂出主意,這下幫倒忙了罷。真不知道松縣縣令那幾位夫人,是怎麽被哄進門的。

春豔與秋素默默地備熱水,絞帕子,大氣都不敢出。二爺的臉陰沉得像快要下雪的烏雲,稍微不注意便會爆發,她們還是只做事,不說話的好。

李紋仰面躺着,身上蓋的是嫩黃繡連枝茱萸的錦被,更襯得臉兒有小又白。一對眉兒緊緊蹙着,連在夢裏,都想着煩心事。

一炷香的功夫過去,就在春豔和秋素就要受不了這陰沉的氛圍之時,小松終于回來了:“二爺,二爺,大夫來了。”

那大夫是本地德高望重的名醫,已是胡子花白,輕易不出診。此時被小松拉着跑了一路,可憐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還未坐下喝一口茶,薛蝌便道:“大夫,事出緊急,有勞了。”

老大夫只得掩下幾口唾沫,上前看診。薛蝌的目光緊緊地追随着老大夫的動作,沒有片刻偏離。

只見老大夫先是眉頭緊皺,繼而躊躇再三,然後露出一絲喜色,最後又皺起眉頭。饒是善于察言觀色的春豔,也是一頭霧水。

“大夫,我家夫人如何?嚴重麽?”

老大夫沉吟片刻,拖長了聲調:“嚴重麽--”

秋素已然上前一步:“很嚴重?”

“倒是不嚴重。”

衆人正要松一口氣,只聽得老大夫又道:“只是尊夫人氣血有些虧損,需要好好補一補,還有,別再惹得她生氣了。這是頭一胎,須得小心謹慎。”

這一番話說的又長又慢,幾個下人都盯着老大夫,小松恨不得上前替他拍一拍背,好讓他快點說完。只有薛蝌一直很耐心,一點一點聽着。

老大夫說完最後一句話,衆人只當他還未說完,一直眼睜睜地等着,老大夫也不管,自顧自倒了一杯茶喝完,坐到案幾旁邊開始提筆寫藥方。

薛蝌立在一旁等了半日,老大夫都不再說話,才恍然道:“大夫,您診完了?等等,您剛才最後兩句話是什麽?”

老大夫停了筆,一副我已經說得很慢了你怎麽還是沒聽清楚的表情。小松機靈,上前塞了一塊銀子:“大夫,您受累了。”

老大夫這才又開金口:“老夫說,別再惹得她生氣了。這是頭一胎,須得小心謹慎。”

“胎氣,胎氣?”薛蝌還在琢磨着兩個字的意思,春豔已經拉着秋素上前跪下了,面上滿是驚喜的表情:“恭喜二爺,賀喜二爺,二奶奶她,她有喜了!”

“你說什麽?”

春豔忍着一肚子笑意,又換了個說法:“二爺,您要當父親了,二奶奶要當母親了。我們這薛府呀,要添小主子了。”

薛蝌這一生讀了許多書,卻沒有哪一句話像春豔說的這般費解。等到他緩慢地明白之時,一股巨大的喜悅當頭罩下,讓他腦子一片空白。

春豔無奈,只得去請來了梁氏,梁氏和薛寶釵,邢岫煙笑眯眯地進來之時,薛蝌還是一副呆若木雞的表情。

薛寶釵指着薛蝌對邢岫煙笑道:“邢妹妹,你看看,這莫不是你們針織坊走失的玩偶,快些領回去罷。”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邢岫煙望了望床上的李紋,道:“這麽吵紋姐兒都沒醒,想必的确是氣血弱了,需要多多進補。”

這一句話像是解了薛蝌的定身術,薛蝌眼神開始活絡了:“娘,您看,要給紋兒置辦些什麽?雖然說懷胎十月,但是東西要現在開始慢慢準備,到時候才不會短缺。”

薛寶釵笑道:“不錯,二弟算是回神了。”

梁氏眉眼彎彎:“蝌兒,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裏罷,一切交給娘來照顧,娘保證明年孫兒順順利利出生。唉,阿彌陀佛,菩薩保佑。我們薛蝌,有後啦。”

衆人都上前賀喜,一片高低起伏的祝詞之中,邢岫煙眼尖,道:“紋兒她醒了。”

話音剛落,薛蝌已經分開衆人來到李紋床前,李紋悠悠轉醒,看到房間裏站滿了人,吓了一跳:“這是怎麽了?”

薛寶釵攔住剛要出聲的梁氏,掩嘴一笑:“這個,就讓咱們薛蝌告訴你罷。”

梁氏會意,帶着一群人烏壓壓地走了。由鬧到靜,也就這麽半盞茶的功夫。夫妻倆默默對視了幾息,李紋受不了薛蝌的目光,率先偏開頭:“你,你又做了什麽?”

薛蝌低嘆一聲:“是我,是我讓你受苦了,可是我心中歡喜,無可抑制。”

李紋古怪地看着他:“你還未吃藥是不是,都燒糊塗了。”

薛蝌牽過李紋的兩只手,把臉深深的埋進去:“紋兒,你要為我生孩子了!”

一股暖流沖刷過李紋的心,她一時茫然,不知是悲還是喜:“我有孕了?”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裏還很平坦,根本感覺不到什麽。但是卻有一個小生命在生長,多麽奇妙。

李紋的心忽然變得很柔軟,如同經冬的桃樹,在一縷春風的吹拂下,開出了第一朵花。

“我有孕了。”

薛蝌将李紋小心翼翼擁入懷中:“紋兒,不管過去如何,今後,我這心裏,只會得你一人,請你,信我。”

李紋靠着薛蝌,這是她的丈夫,也是孩子的父親。他們永遠,都會羁絆在一起,不會分離。

“我信你,薛蝌,莫再負我。”

薛蝌只覺得眼前晴空萬裏,百花綻放:“餘生漫漫,只願夫妻同心連理,若我再負李紋,死無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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