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青瓷缸之中,幾尾紅色的錦鯉在無憂無慮地游來游去,一見到上頭灑下來的吃食,争先恐後地去争食。
“王爺,上官易回來了。”
“領他過來。”
觀言去了一會兒,不多時便領着一個三十幾歲,白面有須,頭戴儒巾的男子進來,乍一看像是個斯文的老生。
老生挂着滿臉的笑作揖:“上官易給王爺請安。”
“免了。”西寧王一面撒着魚食,一面轉着手中的核桃:“保定那邊的生意,如何了?”
“呃,大部分進展順利,但就是康平田莊和淩家這兩塊骨頭,啃不下。”
“噢?大同那邊也有經商世家,怎麽那邊啃的下,保定這邊倒啃不下?我們的商鋪盈利幾何,淩家和康平田莊的商鋪盈利幾何?”
“回王爺,我們剛在保定站穩腳跟,這盈利麽,自然比不上這兩家。況且康平田莊不僅有商鋪,還有糧食和水産,底子厚,脾氣硬。”上官易暗自擦了一把汗。
“噢?”西寧王舉了舉手,觀言馬上拿了帕子過去,給西寧王擦手。
西寧王擦幹淨手,拿了一杯茶慢慢飲着:“康平田莊的當家人是誰?”
“是個婦人,叫邢岫煙。不過田莊裏一直是她丈夫管着,叫言泓。”
“有意思。”西寧王道:“觀言,去查一查這兩夫妻的底細,務必全面。”
康平田莊。
“不行,這件事,還是你去說罷。”
“怎麽推給我了,不是你的主意麽?”
“雖是我的主意,你難道不想?”
秦可淑被梁婧一噎,嘆了一口氣:“其實大家都偷偷準備了,只等夫人透出點意思,就擺上臺面。哪知道夫人不動如山,一點意思都不透。”
梁婧道:“去年夫人的生日也是靜悄悄就過去了,她什麽都沒說。”
“可是及笄禮不比旁的生日啊,怎麽可以悄無聲息就過了呢?言總管也真是的,為什麽還不回來?”
“回不回來,還是得辦。”
秦可淑與梁婧正說得熱鬧,不成想橫叉進來一道聲音,吓了她們一大跳。秦可淑拍了拍胸脯:“娘,你何時進來的?”
董嬸笑道:“你們聊得歡,竟連門也不關,我路過,想裝作聽不見都不成。”
梁婧見董嬸來了,心下一定:“董嬸,夫人一向敬重您,您看--”
“好丫頭,把主意打我身上來了。”董嬸瞪了梁婧一眼,又道:“不過,即使你不提,我也要去找夫人。索性哥兒已經睡熟了,我出去一趟也不打緊。”
秦可淑和梁婧聞言,眸光皆一亮:“這下好了,由您出馬,夫人沒有不應的道理,我們只管好好準備着就行。”
董嬸看着兩個孩子高興的樣子,少不得打起精神換了一身衣裳,向廣源堂走去。
一路上董嬸回想起言泓與邢岫煙的點點滴滴,百思不得其解。言總管與岫煙都不像是脾氣大會賭氣的人,為何言總管會撇下田莊和妻子,遠游不歸呢?
正想着,廣源堂已經到了眼前。董嬸擡眸一看,邢岫煙穿着雪青色繡連枝茱萸的褙子,霜色撒花裙。烏壓壓的發髻上,只墜着兩只蝴蝶發簪,另一側是一排圓潤的珍珠,顯得素雅大方,沉靜溫和。
聽到響聲,邢岫煙從賬本中擡起頭來,笑道:“董嬸,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要知道秦可淑生了大胖小子之後,董嬸一門心思都在孫子上,鮮少出門。
董嬸笑了笑:“也不知是什麽方向的風,反正是一陣春風。”
“多日不見,董嬸都會打趣了。”
董嬸選了把椅子坐下,不掩飾地看着邢岫煙,眼中似乎頗多感慨,邢岫煙不解:“董嬸,怎麽了?”
“回想去年,你剛入田莊的時候,還是個小姑娘,如今一年過去,小姑娘已經褪去青澀,成為田莊的當家人了。”
邢岫煙莞爾:“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一般。這一年所經歷的種種,早已超過了前頭的十四年。”
說罷,似乎明白了什麽,目光流轉,看向董嬸。董嬸微笑以對:“夫人,再過三天,你就滿十五歲了。無論如何,這及笄禮,是必須要辦的。”
邢岫煙聞言,低垂着目光默了一會兒,複又擡頭,笑容清淺:“我素來很少過生日,兼之又嫁了人,本想居這麽安安靜靜過了。既然董嬸與姐妹們都喜歡熱鬧,那麽就去辦罷。”
“好的,您就安安穩穩坐着,一切啊,有我們呢。”
董嬸歡天喜地地走了,邢岫煙把目光落回賬本上,卻覺得眼前的數字飄忽起來,怎麽也無法落到實處。
她索性站起來,收了賬本鎖好,獨自一人離了田莊。
街上依舊熙熙攘攘,很是熱鬧。邢岫煙漫無目的地走着,不妨有人在身後喚道:“邢姐姐?”
邢岫煙轉身,原來是薛蝌和李紋。兩人身邊沒有仆從,身上的衣裳也很是素淨,倒像是普通人家的平凡夫妻。
“邢姐姐,原來真是你,我還當我認錯人了呢。”語氣明快,聲音清脆。李紋只顧着說,身邊的薛蝌卻一直防着別人撞到李紋,穩穩地護着。
邢岫煙的目光落在薛蝌托着李紋的手臂上,又轉向她已經隆起的小腹,微微一笑。薛蝌察覺到了邢岫煙的目光,略略點頭,神色坦蕩。
“怎麽,梁嬸許你出來了?”
李紋左右一看,壓低聲音道:“沒有,我們是偷偷跑出來的,你都不知道,娘把我整日拘在院子裏,我都悶出病來了。”
“還不是因為你先前胎相不穩,所以梁嬸才慎之又慎。對了,胃口好起來沒有。”
“好一時,歹一時,我也摸不準這孩子喜歡吃什麽了。”李紋面上露出既心酸又甜蜜的表情:“今兒對着一桌子菜,我竟一口也吃不下。二爺就說不如去街上走走,興許能找到想吃的。”
正說着,迎面飄來一股甜甜的香味,李紋道:“這是什麽味道?”
薛蝌道:“似乎是珍馐坊新出的糕點,叫櫻桃乳酪。”他有一次在宴會上吃到過,所以還記得,“想吃了?”
李紋連忙點頭,薛蝌如同得到了聖旨一般,道:“我們這就過去,你小心點,莫疾走。”
邢岫煙笑:“快去罷,好吃的東西總有許多人排隊買,去晚了怕是要等上許久。”
薛蝌夫婦也不多言,略略拱手就去了。邢岫煙看着兩人的背影走過,心下慰藉。薛蝌與李紋,總算撥雲見日,解開了心結。
一擡眸,日光昭昭,街上的行人都帶着笑意,成雙成對的人更是不少,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挑選首飾,有的在等待新鮮的栗子糕。似乎只有她,孑然一身。
陽光明晃晃的,邢岫煙忽地覺得有些刺目,掉頭回田莊,乘上馬車回梨園去了。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推開房門,裏面燈光幽微,言泓依然靜靜地躺着,和往常一模一樣。
眼裏的微光猝然熄滅,邢岫煙自嘲地笑一笑,關上門,反身在園中坐下。
篆兒與出雲見她回來,卻不進房間,而是獨自坐在梨樹下,任由透過樹葉的陽光将她隔成明暗兩半。篆兒與出雲相顧半晌,篆兒還是上前道:“夫人,您--”
“去取一壺酒來。”
“啊?”篆兒一愣,夫人長這麽大,從不主動找酒喝呢。
“我記得許榮上次送了一壇新出的悵然釀,給我拿過來罷。”
篆兒這才确定自己沒聽錯,遲疑了一瞬,還是去了。出雲攔住篆兒,在她手心寫了幾個字,自往酒窖的方向走。篆兒回看邢岫煙,她依舊默默地坐着,明眸低垂,像是要在地上看出朵花來。
廚房裏還有一些艾葉和南瓜,不如她去做一些熱熱的青團子和南瓜軟糕,給夫人墊墊肚子。
不知出雲是不是故意的,等篆兒熱騰騰的青團子和南瓜軟糕出鍋了,才慢騰騰地出現。篆兒把糕點擺好,對邢岫煙道:“夫人,你先吃點糕點,再喝酒,免得傷胃。”
邢岫煙恍然擡首,眼睛裏是一點迷離的水光,轉瞬即逝。篆兒眨眨眼睛,邢岫煙已經轉頭去夾一塊青團子,放在嘴邊吹着。
“聞着這香氣便知道,你放的糖不少。”
篆兒露齒一笑:“糕點麽,就該香香甜甜的才好。”
“香香甜甜的才好。”邢岫煙低聲重複了一遍,道:“我想起來雲上成衣坊還有幾件訂做的衣服還沒取,你讓出雲送你去取來。”
篆兒道:“奴婢自己去罷,若是我們都走了,梨園裏就只剩下夫人了。”
邢岫煙咬下一口青團子,軟糯的味道在唇齒之間蕩開,艾葉的香氣幾乎要溢出嘴角:“無妨,快去罷。”
篆兒轉頭看出雲,出雲已經朝邢岫煙點點頭,拉着篆兒走了。篆兒一步三回頭地走遠了,掙開出雲的手:“我總覺得夫人今日不大對勁呢。”
出雲重新拉過她的手,一筆一劃寫道:“夫人想一個人靜一靜,走,我們出去吃芝麻糕。”
篆兒眼睛一亮,高高興興地走了。
一杯悵然釀入喉,酒特有的辣味便竄上鼻腔。邢岫煙猛然咳了一陣,連眼淚都咳出來了。
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苦笑一聲,又繼續喝第二杯,第三杯。眼前的一切變得朦胧起來,鬓間似乎有潮意,邢岫煙擡起手在空中停了一會兒,方道:“下雨了?”
細雨如絲,紛紛揚揚,于梨葉之間彙聚成水滴,傾下。邢岫煙受了幾滴冷雨,索性不躲,從梨樹下站出來,執着酒壺立于雨中。
春風吹衣,細雨潤發,邢岫煙只覺得頭腦發熱,衣袂飄飄,輕盈無比。似乎下一刻,便可以抛棄所有哀愁,乘風歸去。
“言泓啊言泓,你要是再不醒來,我就要忘記你了。”聲音如雲般清淡。
“哦?是麽?”忽有清冽之聲随風飄來,蟲子一般鑽進耳中。
邢岫煙迷蒙着一雙煙岚般的眼睛,循聲望去,細雨如簾,簾外一個頃長的身影,青竹玉峰一般,若隐若現。
作者有話要說: 大概下一章就能圓房了,請看作者真誠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