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上):
艾米麗趁傑克愣神的時候轉身跑開了,她有些不願意承認自己心裏現在也是一團亂麻,尤其是在看到傑克失神的雙眼後,她竟然覺得自己的心髒猛地揪痛了一下,原本堅定不移的決心,似乎也在這一瞬間産生了動搖。
獲得最終勝利,得到所有自己想要的東西,離開only death莊園——是她莫名其妙地被扔進這個“游戲”以來,見識了四位監管者的兇狠殘暴之後,支撐她咬緊牙關不顧一切地爬模滾打到現在的唯一信念。
堅持了那麽久的東西,怎麽能,在已經看到勝利的曙光的時候,産生了動搖呢?
雖然在離開莊園之前,她的人生會再脫離她的掌控一次,但只要離開了這裏,她的人生就會徹底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用再對任何人低三下四虛與委蛇,也不用為了達到目的而去做違心的事情。
但是為什麽……現在看來,被人擅改記憶的憤怒,反而變成了次要的呢?
不知不覺中又來到了有塗鴉的廢墟前,艾米麗沉默地看着牆上的畫像——是她和艾瑪的Q版頭像,親密無間地湊在一起,帶上是如出一轍地誇張的大笑。
想到那天她負責畫艾瑪,艾瑪負責畫她的場景,艾米麗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暗潮湧動的眼眸漸漸平靜下來,來到這個莊園後的一樁樁一幕幕走馬燈一樣從眼前轉過。
她從亂石堆裏找出藏好的顏料,又去旁邊取了水化開,彎腰細細地在頭像斜上方增加了半輪金光燦燦的太陽。
之後,她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似的,又蘸了蘸顏料,在不遠處添了一個身穿禮服、頭戴禮帽、手配利刃的家夥。
她退開兩步,将自己的傑作好一番打量,頗是滿意地點點頭,才收好了工具,大步流星地走向發出響動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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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隊友陸續上天,偌大的莊園又只剩下了艾米麗和傑克兩個人。
傑克找到滿頭烏鴉的艾米麗,正要發問,艾米麗就神秘兮兮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以為她有什麽要說的,忙閉了嘴等她開口,卻見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嘚嘚嘚地跑到櫃子裏躲了起來。
傑克失笑,他知道艾米麗一直對他忽悠艾瑪捉迷藏騙艾瑪躲櫃子的事情耿耿于懷,艾米麗的心思太深沉,也就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在艾米麗心裏找到一點兒自己的影子。
他如她所願地走過去,拉開櫃門将笑意盈盈的她抱起來,原地跳舞似的轉了幾個圈兒,挑眉問她:“那麽我尊敬的女王陛下,這次想去哪兒?是月亮門半日游,還是小木屋半日游?”
艾米麗被他逗得直笑,笑完以後,摟着他的脖子,問道:“去你的心裏可好?”
傑克嘴裏閑适的小調戛然而止,他低頭,錯愕地看着艾米麗,懵逼地眨眨眼睛——艾米麗可不是一個喜歡說情話的人。
卻見艾米麗一臉認真地說道:“傑克,把我放在狂歡之椅上。”
傑克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回過神來,皺起眉頭:“您說什麽?”
“我說,”艾米麗冷靜地重複,“把我放在狂歡之椅上。”
“現在我将選擇權交到您手上,是留下,還是離開?”
那個策劃人在信裏是這麽說的。
離開的意思她懂,但留下是什麽意思,她卻怎麽也想不明白,留下,是把命留下,還是把人留下?
“為什麽?”傑克也想不明白她想做什麽,“您應該知道坐上了狂歡之椅意味着什麽。”
她擡眼,一雙黝黑的眼睛裏無波無瀾:“我知道,但你不會讓我死的,對嗎?”
他當然不會讓艾米麗死,但艾米麗不是艾瑪,不可能把後門開到監管者宿舍去,那個地方、那個地方……就算是艾米麗,恐怕也會吓到吧。
“弗雷迪·萊利上了那麽多次狂歡之椅都沒有死,所以……上了狂歡之椅的人是不是真的必須死,其實也在你們的掌控之中。”艾米麗分析得頭頭是道。
“是的,但是……”傑克語氣有些着急。
艾米麗打斷他:“你希望我忘記嗎?”
“當然……不希望。”傑克的肩膀垮了下去,不是他不自信,而是勝率無限接近于0,他沒法賭。
“那就放我上椅子。”艾米麗說道。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直接去找那個神經病問個清楚。
“但……”傑克還想垂死掙紮一下,“您又如何确認是這次而不是最後一次?”
這個艾米麗也拿不準,反正不是這次就是下次,她就是仗着傑克不會讓她死而已。
“我覺得……”她遲疑地說,“策劃人故意挑在第999次的時候致信問候,一定有他的用意。”
傑克抱着艾米麗繞了很久,盡管為數不多的三個地圖,他早就跑着艾米麗走了個遍,但今天,他還是像第一次一樣,仔仔細細地穿過廢墟,走過小木屋,最後停在一把狂歡之椅前。
隔着面具,艾米麗都能清楚看到他滿臉的掙紮,她沒有出聲,安靜地等到傑克終于狠下心,把她放在狂歡之椅上。
他用繩索綁住她,很有技巧地綁得很緊卻沒有讓她覺得難受,解釋道:“狂歡之椅的速度很快,為了避免您在過程中被甩出去,在下必須把您綁在椅子上。”
“手上的機關就不扣了,您一定要抓緊,到了之後解開繩索下來。”
……
他絮絮叨叨的叮囑了很多,他發誓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像一個過分操心的爸爸的時候。
艾米麗全程笑着點頭,除了在艾瑪面前,她很少像現在這樣笑容純粹,既不尖銳也不嘲諷。
傑克卻覺得自己的整顆心都被一只無形的手握緊了,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看着狂歡之椅上難得乖巧得像個正常女孩子的艾米麗,他忽然單膝跪下,拉過艾米麗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無論您到時候看到了什麽,都不用害怕,在下一定會盡快找到您。”
那個地方很大,他不敢保證在多少時間內找到她,但他保證會盡快。
所以在此之前,不要害怕,他一定會去的。
艾米麗看着他面具後的眼神,臉上的笑容擴大:“好。”
幾分鐘後,狂歡之椅啓動,感覺到身下的震動,艾米麗說不驚慌是騙人的,握着扶手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她強作鎮定地對傑克做了個口型:“我等你來。”
下一秒,狂歡之椅沖破雲霄,劃出的痕跡在空中隐隐呈現出一個愛心的形狀。
傑克以最快地速度沖回了監管者宿舍,推開門,迎接他的是四位同事難以置信的質問——
“傑克!你為什麽把艾米麗小姐放飛了!”——是班恩。
“我沒有看錯吧?你真的把艾米麗放飛了?”——是裘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飛了我的女神!我要跟你同歸于盡!”——是瓦爾萊塔。
“傑克,你怎麽……”——是裏奧。
沒時間解釋,傑克打斷裏奧的話,問道:“廠長先生,您知道狂歡之椅最終會落在什麽地方,對吧。”
“請務必告訴我。”
淩冽風吹得艾米麗睜不開眼睛,不知道過了多久,狂歡之椅的橫沖直撞的勢頭突然停下,開始降落。
下降的速度很快,艾米麗努力把整個人縮在椅子上,盡可能地避免狂歡之椅着陸時對身體造成的損害。
“嘭”的一聲巨響,狂歡之椅穩穩着陸。
艾米麗還沒來得及睜眼,争先恐後湧入鼻腔的惡臭就熏得她差點昏古七。
雖然早就從弗雷迪口中聽說過這個人間地獄的可怕之處,艾米麗也在做出決定的同時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她睜開眼睛,看到眼前方圓數百米一望無際的屍橫遍野時,那種視覺和心理上的震撼和惶恐,甚至無法用言語形容。
無法想象有多少屍體,在腐爛的過程中逐漸與腐朽的狂歡之椅融為一體,數不清的蛆蟲在腐肉之間湧動,看得人頭皮發麻,稍有一點響動,便有成團的蒼蠅炸起,嘤嘤嗡嗡好一陣騷亂,才又落下。
最可怕的是,這其間還有人沒有完全死去,瞪着近乎凝滞的眼睛,眼睜睜地看着蒼蠅在傷口處産卵,再看着蛆蟲在傷口裏孵化,一點一點蠶食鯨吞自己的身體。
作為一名優秀的醫學生,艾米麗以為她早已對屍體麻木了,事實證明她太高估自己了,她不由自主地背過身,扶着狂歡之椅大口大口地幹嘔,直到将胃裏為數不多的酸水都吐了出來,她看看周圍被嘔吐聲驚動的蒼蠅,發了狠地從小披肩上撕下一塊布條将自己的臉包起來,這個時候也顧不上呼吸不方便了,她連眼睛都遮了一半,只影影綽綽地能看到個輪廓。
穩了穩心神,她邁出了第一步——無論如何,她也沒辦法在這樣的環境下坐等傑克找來,至少、至少要走到一個屍體少一點的地方。
別怕,艾米麗,別怕,傑克說了會來接你的。她一邊艱難地跋涉,一邊發着抖給自己做心裏建設,全然沒發現“傑克說了會來接你”已經成為了她此時此刻唯一的支撐。
布條包住了頭臉,可手臂和小腿還裸露在外,難免會與驚起的蒼蠅進行親密接觸,每一次有異物在肌膚上停落片刻又快速離開的感覺,都讓艾米麗惡心得恨不得解開布條再吐一吐。
她強忍着解開布條的沖動,強壓下胃部排山倒海的不适,每走出一步,腳下又滑又軟的觸感都讓她毛骨悚然,她強迫自己不要去想自己踩到的到底是什麽。
突然!有什麽東西捉住了她的腳踝。
她吓得想要尖叫,卻在聲音即将脫口而出的時候咬緊牙關,将它咽了回去,像是害怕驚動了隐藏在這屍山血海裏的怪物。
透過朦胧的視野,艾米麗看到捉住她腳踝的是一個瘦得脫了形的男人,他半邊身子都爛掉了,無數蛆蟲蒼蠅在傷口裏進進出出起起落落,可他竟然還殘存着一絲神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拉住了這個健健康康的、有能力解開狂歡之椅的機關走出來的逃生者,殘存的一只眼睛裏寫滿了哀求和頑強不屈的求生欲。
沒錯,被狂歡之椅送到了這裏的逃生者,大多都死在了狂歡之椅上,他們在來到這裏之前就已身負重傷,根本無力解開機關,要麽重傷不治而死,要麽就親眼目睹自己一天一天地腐爛。
這個男人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才脫離了狂歡之椅的束縛,跌落在了屍堆裏,卻再也沒有力氣爬出去。
“救……救我……”男人用含混的聲音哀求,“求……求你……”
艾米麗吓壞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她搖頭:“對、對不起……我做不到。”
現在的她,連自己都要靠着“傑克會來接我”的信念才能勉強邁開步子,又哪兒有力氣把一個大男人拖出去呢?
更何況他的半邊身體都爛了,別說帶出去也不可能治好,艾米麗甚至覺得他其實已經死了,是“想要活着離開”的執念,促使他的屍體在她經過的時候做出了反應。
所以她狠心掙脫了男人的手——并沒有費多大力氣。然後轉身離開,在心裏拼命地告訴自己沒有做錯,眼睛卻像壞了的水龍頭一樣,淚水頃刻間就浸濕了蒙臉的布條。
她不是愛哭的人,當那個孕婦死在自己的手術臺上的時候,她沒有哭;當她站在法庭上接受指控的時候,她沒有哭;當她被收監的時候,她沒有哭;當她被扔進這個游戲,一一見識了四個監管者的殘暴與這個游戲的可怕之處的時候,她沒有哭……
卻在這個時候哭得天崩地裂。
她覺得她也快死在這裏了。
弗雷迪說得對,在這個地方尋找出路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是已經死了的,只剩一縷魂魄或者一絲執念,不甘地尋找生機。
作者有話要說:
那麽現在問題又來了!
你們猜,是傑克先找到艾米麗,還是……我們偉大的策劃人先找到艾米麗呢?
想不到我家艾米麗撩起人來也很致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