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1章 第六十一條小尾巴

淩辰……

無數畫面在腦子裏重疊又交錯,葉宵覺得很難受, 嗓子裏像堵着一團浸濕的棉絮, 又像是整個人都被水淹沒了,身體在不斷下沉, 越沉越深,耳朵, 鼻子,全都被水充斥着, 五髒六腑被擠壓得發痛。

“來, 我教你用筷子。”

是淩辰的聲音。

恍惚間,他坐在一個濕冷的岩洞裏, 斬水被握在手裏,面前生着一堆火,上面還架着兩條烤魚。

淩辰唇色淡白,臉色很差,但嘴角邊還挂着笑,他随意又散漫地靠着石壁,明黃的火光映在他線條硬朗的臉上,像是為之鍍了一層暖光,削弱了兇悍與桀骜。

葉宵發現自己站起身, 繞過火堆,坐到了淩辰旁邊。淩辰伸手, 細致地幫他調整握筷子的姿勢,“對, 就是這樣,食指動一下……嗯,葉宵很厲害……”

岩洞外面應該是傾盆的大雨,魚似乎是他跳進河裏抓的,一共抓了五條。淩辰當時笑着誇他,說晚上可以一起吃烤魚了,他做烤魚的技術很不錯,葉宵嘗過一次肯定不會忘。

這是最初的世界線。

他從聖裁逃了出來,悄悄去找淩辰,在知道淩辰已經帶隊到D區做任務之後,又改道去了D區。他也不知道到底花了多少時間,才終于把人找到了。

他見到淩辰時正下着雨,淩辰應該是才經歷了一番厮殺,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被鮮血和雨水濕透了,手裏還緊緊握着打空了子彈的槍。他沒敢動他,屏住呼吸,抱着長刀在旁邊守着。

他還記得當時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記得自己極快的心跳。

他終于找到他了。

淩辰不怎麽喜歡說話,他也不說,兩個人常常都是一起沉默。因為才從聖裁逃出來,他經常會在半夜驚醒幾次,還怕黑。淩辰知道後,就握着他的手一起睡,“要是做噩夢醒了,就捏捏我的手,把我叫醒,我哄你。”

後來一天夜裏,雷聲很大,他捂着耳朵,翻來覆去睡不着。淩辰醒過來,伸手把他抱進懷裏,下巴蹭過頭頂,低聲道,“乖了,我抱着,不怕。”手掌還在他的背上拍了兩下,“睡吧。”

取代雷聲的,是淩辰的心跳。

從此以後,噩夢,黑夜,雷雨,都不再讓他感到恐懼。

“……再開快一點!辰哥的傷……”

淩辰受傷了?

葉宵想起,淩辰的傷總是恢複地很快。身上的傷好了之後,淩辰就不讓他去找吃的了。有一次他想吃鳥蛋,都爬到樹上了,也被淩辰抱了下來。

淩辰屈起手指,敲在他的額頭上,“摔下來了怎麽辦?”

他腮幫子鼓了鼓,“不會摔下來,我很厲害。”

淩辰挑眉,“厲害也不準去,等我。”

那天中午,他吃到了烤鳥蛋,一共十幾個——淩辰幾乎把附近的鳥窩都掏了個遍。

“艹!辰哥血壓又降了!藥還有嗎?快找找!再這麽下去,辰哥根本撐不到回基地!”

誰撐不下去?

葉宵有些茫然地想,淩辰好像受傷了,不對,不止是受傷,他好像……已經死了。

這個字帶來的寒冷,像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刺地他全身發抖。

淩辰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整個世界突然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風聲止息,傷口的血液不再溢出,落葉停頓在半空,他站在原地,一個機械的電子音在耳邊問,“你希望他能繼續活下去,是嗎?”

“是。”他聽見自己這樣回答。

電子音問出了第二個問題,“我是諾亞,諾亞系統的意識。我們做一個交易,怎麽樣?”

“好。”

“交易達成。”

“卧槽,辰哥體溫在下降!到底還有多久到?”

“已經聯系了白教授,醫療隊已經派出來了!”

耳邊是嘈雜的聲音,人聲,輪胎碾在地面的聲音,遠處呼嘯的風聲。葉宵勉強聚攏注意力,蹙着眉仔細分辨,剛剛說話的,好像是江燦燦和江木,那麽,是誰的體溫在下降?

江燦燦的聲音再次響起,嘶啞中洩露了幾分哽咽,“淩辰,你他媽要是敢斷氣,燦爺我十八層地獄都把你抓回來!”

葉宵猛地睜開了眼睛,燈光刺得他眼睛一陣酸痛。

鼻尖萦繞的空氣裏充斥着血腥味,他能感覺到,有一條手臂死死箍着他的腰——是淩辰。

江燦燦湊得近,發現葉宵睜開了眼睛,神色還有些茫然。他鼻尖一酸,“小朋友你先別動啊。”

葉宵沒動,只是看着他,一雙眼睛黑白分明。

吸了口氣,江燦燦聲音沙啞,大致說清楚了,“我們在上面察覺到試驗場發生了爆炸,怕你們出事,趕緊下去。進去的通道塌了一半,等我們走到平臺的位置時,就發現裏面已經全塌了,你們都倒在水裏。”他比劃了兩下,“水都是紅的,被血染紅的。”

江燦燦抹了一把臉,“淩教授穿着防爆甲,右手臂和右腿骨折,頭撞在岩壁上,暈過去了。另外七個人也有傷,有輕有重,但都能活。就只有辰哥——”

他說不下去了,背過了身。

葉宵喉嚨緊澀,他看着江燦燦的背影,問,“他怎麽了?你為什麽哭?我呢,我為什麽沒有受傷?”

醒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沒有受傷,甚至破皮都沒有一點。

他有些恍惚地想,那樣震天動地的爆炸裏,他卻連擦傷都沒有。

因為有人拿自己的身體當盾牌,保護他不受一絲傷害。

這是第幾次了?

減蘭眼眶也是紅的,她吸吸鼻子,“找到你們的時候,辰哥把你抱得很緊,他右手臂全是血,但依然牢牢箍着你的腰。我們想扳開,但每次一扳,他肌肉就會收緊,傷口就又冒血出來……

他身上到處都是傷,傷口都很大很深,腹部的舊傷也崩開了。車上藥物不多,打了止血針,也上藥綁了繃帶,不知道能不能撐到回基地。”

葉宵看着減蘭的眼睛,又去看江燦燦的背影,還有江木繃得死緊的側臉,啞聲道,“嗯,我不動,我不動。”

裝甲車在夜色中疾馳,減蘭沒有受傷,去換着開車。

葉宵一直安安靜靜地靠着淩辰,真的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他身上全是淩辰傷口裏溢出來的血,期間有幾次,淩辰的心跳又弱了下去,皮膚發涼。葉宵就小聲和他說話,也不知道到底說了些什麽,等淩辰的體溫又升起來之後,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江燦燦坐在旁邊,“辰哥就是個怪物,恢複力特別強,肯定不會死在半路上的。”

在此之前,他似乎從來就沒想過淩辰會死——淩辰經常受傷,但就算受了傷,他也能帶着兄弟,掀了敵方的老巢。

他就像最堅定的信仰,讓人只要看一眼,就能汲取力量。

這時,江燦燦才發現,淩辰是會死的,他再強橫,也只是一個人而已。

第二天近中午,臨時基地派過來的醫療車到了,醫療兵帶着儀器和藥物匆匆上車。查了基本數據後,“馬上輸血,”說完,醫療兵連續給淩辰紮了三針,“傷非常重,換個人已經沒氣了。但他求生意識很強,體質也好,暫時死不了。”

當天半夜,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了臨時基地。淩辰被放在擔架上擡了下來,葉宵随後跳下車,一身都是凝固的血液。

他看見穿着長款白色實驗服的白橫雲,在原地遲疑了兩秒,走過去,“……對不起。”

白橫雲上前兩步,伸手抱住葉宵,“活着回來就好,回來了就好……”

淩辰直接被送進了搶救室,葉宵想去門口等着,被白橫雲強勢地推進了浴室裏,“幹淨衣服已經幫你準備好了,你也不想淩辰擔心,對嗎?”

葉宵沉默着點頭。

白橫雲笑道,聲音篤定,“他不會輕易死掉的,我們都要相信他。”

“嗯。”

浴室門“咔噠”一聲關上,白橫雲靠牆站着沒走。

沒過多久,她聽見裏面傳來了抽咽的哭聲,藏在嘩啦的水聲裏,不是那麽真切。

發洩出來了就好。她擦了一下眼角,擡腳往搶救室的方向走去。

接下來的三天裏,葉宵過得有些恍惚。淩辰在搶救室待了足足七個小時才被推出來,之後,他就抱着長刀守在淩辰的病床邊,醒的時候就盯着淩辰發呆,實在撐不下去了,就用頭挨着淩辰的手睡覺。

江燦燦端着午餐進去,故意将語氣放輕松,“白教授親自做的肉絲炒飯,特別香!”

葉宵反應有些慢,隔了一會兒才說話,“我不餓。”

江燦燦笑容不變,“辰哥不是說過嗎,小朋友要好好吃飯才行。”說着,将炒飯遞了過去。

葉宵伸手接下,拿勺子吃起來,還認真地将最後一粒米飯都吃幹淨了。

江燦燦端着空盤子出了病房,看見等在外面的減蘭,“吃了。”

減蘭一巴掌拍他胸膛上,小聲道,“厲害了啊!”

江燦燦苦笑,“唉,我怎麽看着他們這麽心酸呢。”他回頭看了眼病房門,“其實讓葉宵吃東西喝水睡覺很容易,只需要說,辰哥說過,小朋友要吃飯,要喝水,和睡滿七個小時,他都會聽,也都會做到。”

減蘭沉默了一會兒,“走了,替辰哥去開會。我爺爺回來了,順便把游龍、獵豹和預備隊活着的人都帶了回來。據說他們在回來的路上,還順路去了一趟試驗場,正好指揮中心聯合聖裁的人也去試驗場找化學武器的資料,撞上了。”

“打贏了?”

“贏了。”減蘭眉目堅毅,“白教授那邊,區域核心的研究也有了進展。都會好起來的,對吧?”

江燦燦點頭,“嗯,都會好起來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