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十章

蘇識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家裏出來的,等到腦子裏一窩蜂一樣的哄哄亂響消停一些就已經是在電梯間了,現在清醒了一點,蘇識才發覺自己咬着的後槽牙都沒松下勁來。

蘇識自己都不知道剛剛自己哪裏來的那麽大脾氣,其實現在想起來他爸的反應應該是很常見的一種,他之前不是沒考慮過,但很快就翻過去了。蘇識之前一直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的父母十分理性開明,并且因為他們教師的職業身份,兩人一直都嘗試着理解年輕人,蘇識從小到大所有出格的事情在家都有理性讨論的餘地。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這二十幾年一直像是好好先生一樣的他爸在這件事上居然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

認知失衡引起的對抗性心理。盡管蘇識很快就從學理上給自己找到了借口,但是心裏還是感覺有點不是滋味——明明他應該是負荊請罪的形象才對。

情緒一下松懈下來最大的後遺症就是手震,今回手震尤其明顯,震得蘇識都覺得有點尴尬,無奈只能把手揣到了口袋裏。

現在這個時段電梯裏正是最清閑的時候,電梯廂裏一共就他們兩個人,蘇識清了清嗓子,低聲問:“我剛剛,是不是有點過……”

趙承彥擡手在他後頸輕輕拍了拍:“态度有點硬,但是你沒說錯什麽,也沒說一句不該說的東西。”

蘇識扁了扁嘴,把趙承彥搭在他腦後的胳膊巴拉下來抱着在他小臂上揉了揉:“你沒事吧?”他說着嘆了口氣,“我根本就沒想到我爸他居然能這樣你知道嗎……”

“沒事,”趙承彥低頭在他額角貼了一下,“慢慢來。”

從家裏回去之後郁悶了一天,國慶假期就走向了結尾。蘇識早晨睜眼意識到今天就要上班的時候痛苦地哼哼了一聲,轉了個身窩在趙承彥懷裏悶聲悶氣地抱怨:“休假太累了……”

“所以今天去公司緩緩。”趙承彥伸手在蘇識後腰上一下一下輕輕拍着,不急不慢地說。

“去公司也累,”蘇識搖完了頭繼續哼哼:“休假是心累,去公司是哪都累。”

“那就別去了,都被包養了還上什麽班啊。”黑心的總裁有意要調戲他,一邊這樣說手一邊往蘇識睡褲裏鑽。

事實證明這個方法實在是便捷高效,趙承彥剛剛伸進去了半只手,蘇識直接自己跳起來了:“滾蛋滾蛋……剛剛睜眼你腦子裏能不能有一點正能量?!”

公司裏蘇識之前接手的幾個項目收效都不錯,蘇識本來已經做好了接受“廣告狗”的光榮使命,但是國慶休假回來之後,蘇識發現自己居然被拉進了一個企業形象設計的CI 項目。

事實上CI算是蘇識的本家,他的導師就開了一家中韓合資的CI公司,蘇識大學實習就在那,後期研究生其間因為有實習基礎,主要培養方向自然也或多或少往這個方向傾斜。

雖然項目蘇識做的得心應手,但問題是他很明确地記得恒創雖然是廣告公司的一顆新星,但是由于國內情況并沒有企業形象設計的業務。他在公司晃悠了也有大半年,之前來來回回幾個組也算是都串過一回,見到的也都是廣告設計策劃。

蘇識中午吃飯的時候跟田瑜在一起,于是就試着旁敲側擊問了一下,結果田瑜說蘇識這個組裏接的項目是獨立的,公司有意要接觸一些CI相關的項目,于是把有相關工作經驗的人拉了個組。

事實上現在跟之前的業內環境相比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一二線城市很多大中型企業開始重視企業形象,CI市場已經變開闊了很多,但是之前蘇識跟着導師做業內市場調查的時候就發現,由于操作模式運營周期等等不同,其實在CI市場受益最大的并不是有實力的大型廣告公司,而是一些規模相對較小的專門企業形象設計公司。狀況在國外也是一樣,大多數廣告公司并不能很好地跟CI共融。

蘇識感覺這件事情大佬應該是比自己要清楚的,但問題是恒創現在還是這樣做了。這個問題是很多大型廣告公司的通病,但是不管國內國外,基本後果都是“貪多嚼不爛”。現在國際上最知名的幾家CI公司幾乎全是工作室發展起來的專業性公司。

兩人住在一起蘇識當然知道很多公司的事情,公司安排是吃早飯的時候兩人瞎侃的話題源之一,很多安排蘇識基本都是提前一周知道,但是這件事趙承彥并沒有提前告訴他。

于是這件沒能趕上早餐的事理所應當就被搬上了晚餐的餐桌。

蘇識問完對面趙承彥還反應了一下,然後才恍然,搖頭笑了一下,說:“發展CI我早就想過,之前中秋跟你回去的時候在賓館剛好有公司來聯系這件事,所以幹脆就應下來了,但是後面事情太多忘了跟你說一聲。”

蘇識抿了抿嘴唇:“但是廣告公司的CI業務融合效果可都不是太好。”

“不在公司內融合,”趙承彥說着笑了一下,擡眼看着蘇識:“融合在你。”

蘇識:“??”

“公司這幾個項目給你練手,為的是讓你熟悉一下國內業界情況,”趙承彥不急不慢地說:“後面時機成熟一些就會讓你們獨立出去,在恒創之外成立企業形象策劃的獨立公司。”

蘇識有點懵:“那為什麽說融合在我?”

趙承彥看着他揚了揚眉:“因為這是你的公司。”

蘇識盯着面前的總裁眨了三下眼:“趙總你怕不是被生活的重擔壓傻了?”

趙承彥:“……”

蘇識看着趙承彥語重心長地說:“我覺得這個模式能活下去的唯一可能就是我是傀儡,後面操縱管理都是你,否則你很可能會後悔的……”

“設計部跟恒創共享,有恒創的全部人脈資源,不要求你上市。”趙承彥說完,一挑眼楣,反問他:“我有什麽好後悔的?”

蘇識咳嗽了一下堅持嘴硬:“……可能我這個運營就很讓人不放心。”

“那完了,”趙承彥十分正經地說:“運營是我親自上手教出來的,如果有問題,那只能是我的問題了。”

蘇識:……

CI的工作比單純廣告策劃更龐雜,幾個項目下來身上衣服就已經成了羽絨服。

組裏各個都很能打,所以獨立出去的這一段時間工作量其實并沒有什麽變化,但是要留意的東西比以前多多了,蘇識知道自己身兼重任之後看哪都覺得重要,恨不得天天随身帶一本小本子記筆記。不過好消息是業務能力直線上升,蘇識感覺自己現在好像沒之前那麽能力堪憂了。

其間家裏一直都沒再給蘇識來過電話,只有他娘親偶爾在微信上提醒一句天涼要穿秋褲,剩下的時間蘇識感覺自己也被淨身出戶了。

天氣變冷之後即便屋子裏暖氣充足起床依舊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平視工作日還有令人窒息的項目在屁股後面催着,于是所有積怨全都堆到了周六周日,就是生物鐘讓他七點睜眼,蘇識在九點之前也絕對不會下床,除非太餓。

通常情況下趙承彥是很樂意在他旁邊躺着的,但是今天早晨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蘇識早些時候就模模糊糊感覺旁邊那人起了床,結果現在窩在被子裏等了一會還是沒人回來,而且更反常的是他現在越躺越清醒,完全不是周天早晨應該有的狀态。

被子裏輾轉了幾回之後,蘇識最後放棄了,抓着手機過來看了一眼——六點半剛過。

蘇識坐起來揉了揉臉,腦子裏清醒一點之後意識到落地窗前窗簾拉開了一段——總裁應該是去到外面陽臺上了,蘇識第一反應是趙承彥在接電話,但是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太對,幹脆從床上爬了起來——外面太冷,而且有風的時候完全沒法聽清這邊在說啥,天氣變涼之後兩人就已經很少去外面接電話了。

蘇識過去當真看見那人就在外頭小陽臺上靠着欄杆站着,但是并沒舉着電話,好像只是在吹風。

蘇識挑了一下眉,伸手敲了敲玻璃,然後把門推開了:“怎麽?”

趙承彥沒回身,但是伸手示意他別動:“風大,別出來。”他說着深吸了一口氣,低頭咳嗽了一聲,但是依舊沒轉身。

趙承彥的嗓音聽上去有些飄忽無力,蘇識愣了一下,這明顯不是大佬日常的風格。蘇識在門前站了一陣子都沒見他回身,于是只好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問:“你……怎麽了?”

“進屋說。”趙承彥說完又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下了很大決心才得以轉身。

他走過來,把蘇識帶回屋裏去。

趙承彥應該在外面站了一段時間了,即便隔着睡袍蘇識都覺得出他抓着自己的手上的涼意,剛剛睡醒對溫度十分敏感,被這樣一激一下子背後雞皮疙瘩都已經起來了。

但是大佬現在十分反常,蘇識腦子裏已經被攪懵了,完全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所以即便背後雞皮疙瘩起了一片,也只能老老實實被趙承彥抱在腿上。

趙承彥低頭埋在他頸窩,過了很久,才低沉着嗓音說:“蘇識,我父親去世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