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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尤恩的傷慢慢好了起來。在此期間, 伊憐先生停下了所有的工作, 一直在他身邊照顧。

莊園裏漸漸有了不滿的聲音:“他以為自己是個紳士嗎?”

明明是貼身仆人,卻被迫去照顧一個身有殘疾的仆人, 高大且相貌英俊的貼身仆人忍不住說:“我為照顧這樣的人感到羞恥。雖然我們也是仆人, 但伊憐先生不能這樣羞辱我們。照顧貴族是我們的使命, 他不過和我們一樣,是個仆人……”

不少仆人都贊同這種說法。不僅仆人, 就連尤恩都忘乎所以, 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我、我愛您……”尤恩磕磕巴巴地說:“我想您早就看出來了。但我想親口對您說。”

尤恩很清楚,就算他說出來, 也沒有什麽用處。女仆和男主人尚且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對于一個男仆, 則是幾乎沒可能成功。

和伊憐相處了這麽久,尤恩最清楚伊憐不可能答應他。但為了這微弱的可能性,尤恩羞恥得滿面通紅,拉下所有的面子, 将自己的心剖開, 訴說着愛意。

“聽我說這話都是對您的亵渎,可是我實在忍不住。我寧可被您輕視, 也要用凡人的口吻勾繪出您在我心中的形象……”

伊憐聽了他絮叨了好一會兒,颠三倒四地說着兩人相處的情景, 竟然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直到尤恩停下來, 伊憐竟然點了點頭。

他說:“我們可以試一下。”

“……”尤恩懷疑自己聽錯了。

伊憐輕聲道:“我不能保證結果。”

有兩行淚從尤恩的臉上滑落下來:“就算您是可憐我,我也開心的不知所措。為了這一瞬間, 要我死去都行……”

伊憐對他的态度改變了。之前,尤恩不過是家中的仆人,随便對待即可。而現在兩個人算是交往,伊憐先生對他可以稱得上彬彬有禮。

尤恩傷好後想要從主人的房間搬出來,伊憐卻對全家的仆人宣布了一件事。

“以後尤恩和我一起在餐桌旁用餐。管家需要多安排一位服侍用餐的仆人。”

仆人之間立刻喧嘩起來。

“他以前可是在樓下用餐。仆人怎麽能夠在主人旁邊坐着呢?他身上的灰塵和味道會吓您一跳!”

“從今以後,你們也要像侍奉主人一樣侍奉尤恩。”伊憐斬釘截鐵地說。

“這不大好,”只剩下尤恩和伊憐兩個人時,尤恩惴惴不安地說:“我沒想改變身份,我只想多在您身邊待會兒。”

“沒什麽,”伊憐說:“我還告訴了紀伯倫。”

“什麽?”

“我和你交往的事。”

“……”尤恩可以想象紀伯倫先生憤怒的雙眼。

伊憐先生低下了頭,聲音輕輕的:“我沒有和人交往過,也不知道怎麽對你好……讓所有人知道,是我唯一想到的事。你不情願嗎?”

“不,我當然高興。”尤恩說:“但您可以不用做任何事。我的願望是,不改變您和我的相處模式。”

伊憐同意了尤恩的說法,但是實際相處的生活中,又很難實現。起碼伊憐很難再使喚他,給自己擦鞋、換衣服。

當兩個人獨處時,伊憐先生甚至會緊張,眼睛向左右亂看,就是不肯放在他身上。

別說是交往,就連正常的對話都不能進行。

尤恩沉默了許久,終于在一天早晨,在書房裏将伊憐先生困在牆邊。

“你做什麽?”伊憐先生的聲音十分慌張。

兩個人被窗簾圍住,陽光被阻擋在了外面,濃厚的黑色讓伊憐看不清尤恩的臉。

尤恩說:“我只是您的仆人。為什麽您不敢再叫我的名字了呢?”

“我怎麽不敢,”伊憐瞪了他一眼,“尤恩,我命令你放開我。”

尤恩違背了主人的命令。他雙手抓住伊憐西裝的袖口,整個身體靠在他身上。

伊憐先生的身體有些僵硬,雙手擡起來,似乎是想要推開身上的人,到最後也只是輕輕放在尤恩的腰間。

尤恩說:“您的體溫很高。需要為您叫一位醫生來嗎?”

伊憐惱怒地說:“不用。”

尤恩輕笑一聲:“您最近都是自己穿衣服。明明可以叫我,為什麽非要自己動手呢?我想繼續做您的貼身仆人,希望主人不要疏遠我。”

伊憐聽出了他語氣中的調侃。

“閉嘴。你要好好休息,将病養好……然後你就要每日陪我念書,沒有休息的時間。”

尤恩比他個子矮。兩個人面對面站立時,尤恩只到伊憐先生的下颌處。他輕輕側過臉,親吻伊憐的脖頸,邊吻邊說:“最下等的仆人都有睡眠時間。我卻要全天奉命嗎?”

伊憐的臉被熱氣弄紅,好像要滴出血來。他後退着想要躲閃,卻被仆人看出了所有的意圖,暴露的皮膚都是那狡黠仆人狩獵的目标。

“我想起莎士比亞的詩句。愛不受時光的播弄,它巍然矗立……”尤恩輕輕地念起了情詩。

他的聲音輕柔,摻雜在陽光裏,透露無盡的暖意。

被困在牆邊的伊憐先生臉色通紅,幾乎滴出血來。

……

等到外面有人敲門時,伊憐先生連忙說:“快進來。”他的聲音竟然有些慌張。

管家看到,伊憐先生匆匆從陰影處站出,整理身上的衣服。

有些地方盡是褶皺,伊憐拼命地用手指撫平。

管家彬彬有禮地說:“紀伯倫先生在客廳等您。”

伊憐點了點頭,沒有讓管家先行服侍,而是說:“你不要走……我和你一起過去。”

真是主人說過最奇怪的話了。管家忍不住擡頭看了看尊敬的主人,這一看讓他大吃一驚。

“失禮的仆人,竟然給您穿沒有洗幹淨的黑色西裝,”管家說:“我立刻給您換一件……”

伊憐低頭一看。有一塊不怎麽顯眼的污漬。

剛才那個大膽的仆人……

伊憐臉上一熱,剛想說些什麽,身後的仆人一瘸一拐地走來。

他謙卑地說:“請您允許我為您更換衣服。”

“不用了。”

伊憐從他手上奪過西裝,離開時竟像是落荒而逃。

紀伯倫看到摯友快步走來,坐在他的旁邊。

紀伯倫上下看了看伊憐穿的西裝:“你居然穿着窄尾禮服來見我,真是失禮至極。”

伊憐将換下來的西服交給管家,對紀伯倫輕聲解釋:“……我的禮服拿去送洗,到現在還沒送來。不說這些,你最近不是忙着租賃的事情?”

“我收到了你的信,連忙趕了過來。”

“你要阻止我?”

“不,我要慶祝你擺脫了單身。”紀伯倫說得并不真摯,“也慶祝你,這麽多年終于找到了真愛。”

“那多謝了。”

“……”紀伯倫剛要諷刺幾句,突然想起什麽,話鋒一轉:“你沒有看戴安娜寄給你的信嗎?”

伊憐拿過管家遞給他的紅茶,輕輕喝了一口,才說:“我沒打算看。”

“聽她說,是很重要的信。”

“我能猜到她想要說什麽。如果我打開看,那是對尤恩的不公平。”

“尤恩?好親熱。”紀伯倫挖苦地說:“我不得不說,你的眼光真是奇異。……好了,我知道。我這次來并不是阻止你,否則你也要将我趕出莊園了。”

“你直接說吧!”

紀伯倫停頓一會兒,才說:“戴安娜說你不願意給她回信,讓我催促你趕快閱讀她給你的信。她畢竟是你的妹妹,總不可能做出傷害你的事情。她比我還要害怕你吃虧。”

“我知道了。明天我會抽出時間,給她寫信……“

伊憐還未說完話,就看到紀伯倫皺起了眉頭:“你……你的襯衣怎麽掉了紐扣?上帝啊,即使你找了一個仆人當愛人,也不代表你也要成為仆人。看你那邋遢的服裝,這要是上了報紙,很快就會在倫敦熱賣,說紳士主動放棄頭銜,要成為普通人……”

伊憐低頭一看,果真有一顆扣子搖搖欲墜。這讓他再次想起尤恩,雙手緊緊抓住了領口。

“你今天格外挑剔。”伊憐說:“平時你根本不在意我的衣着。”

紀伯倫大聲地嘆了一口氣:“随你高興好了。”

他知道不能抱着過高的期待。就像是戴安娜所說,一個不知出身、不知深淺的下等仆人,能指望着他對主人有正面的引導嗎?他不過是拉着伊憐先生向下走,讓伊憐失去屬于貴族的驕傲……

紀伯倫和伊憐出去騎馬,天色暗淡下來時兩人就回來了。

紀伯倫決定留下來用晚餐。

伊憐坐在餐桌前,看了看擺放的餐具,皺着眉說:“再加一副餐具。”

紀伯倫好奇地說:“還有哪位客人?”

“你認識,”伊憐說:“就是尤恩。”

“……”紀伯倫和管家的表情變得十分微妙。

“奇怪,自從你來了之後,我就沒有看到他。”伊憐轉身問管家:“他在那裏?”

“呃,主人,他說身體不舒服,不想食用晚餐了。”

伊憐剛想說什麽,紀伯倫卻笑了笑:“他大概是不想見到我。”

不過,就算尤恩想要躲着紀伯倫,但他也清楚,紀伯倫這次來就是想要見他,是無論如何都躲不過去的。

當天晚上,尤恩偷偷跑到廚房去拿食物,打算明天一整天都不離開自己的房間。

然而他卻看到,在幽暗的燈光下,坐着一個面容冷峻的男人。

“……”

尤恩的心裏咯噔一聲。

紀伯倫轉過頭,冷聲笑了笑:“想見到你還真是不容易。”

“紀伯倫先生。”

“我要恭喜你。”紀伯倫說:“伊憐既然同意了你的請求,我總不能把你從他身邊抹掉。可我覺得你并不愚蠢,你總要有些自知之明。”

尤恩站在理他稍遠的地方,接受着來自貴族的審視。

紀伯倫上下看着他:“伊憐很少外出,和外人沒有多少交集。要我說,随便一個可憐人都能獲得他的歡心,你也只不過恰好遇到合适的機會。”

“是、是。”

“但你明白,當伊憐開始厭倦的時候……”

“我沒想過奢求伊憐先生的垂愛,一位貴族怎麽會愛上我?”尤恩顯得十分平靜:“當伊憐先生厭倦時,我會第一時間離開,絕不讓他感到為難。”

“你果然不愚蠢。”紀伯倫滿意地說:“他有好奇心,我能理解。但這種好奇心絕對不會長久,你感覺到自己成為麻煩,記得離開他……”

尤恩低下了頭。

不用紀伯倫特地來提點,這些事情他早就想過。

伊憐先生只不過性子溫和,過于單純。但他畢竟是一位貴族,而尤恩,不過是地位低下的仆人……

愛上貴族的仆人,能有什麽好下場呢?

紀伯倫說:“你離開時,可以找我要一筆錢。我不想讓伊憐日後感到愧疚。”

瞧,尤恩的結局可以說是異常美好的。

起碼他很輕易地就能拿到錢。

就連紀伯倫先生都看到了尤恩日後的結局,對他産生了憐憫之心。

紀伯倫很清楚,離伊憐厭倦的日子,不會太遠。

紀伯倫在伊憐的莊園中住下。

他最近太忙,好不容易得了清閑,每日都在莊園裏閑逛。

以往伊憐都會陪着他到處游玩,和他出去做礦泉療養、尋覓古跡。誰想這次入住,伊憐并沒有招待他,而是托人買了一些書,放到書房裏。每日不是閉門讀書,就是背着人繪畫。

一日紀伯倫實在無聊,站在伊憐書房門口,聽了一會兒。

……

第二天他就留下一封信,催促伊憐趕快讀戴安娜的信,随後,飛快地離開了伊憐的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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