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喝着鮮美的蛇肉羹, 吃着香噴噴的烤野兔,吃飽喝足, 白芎收拾東西,雲霄則将做湯的那口大鍋搬出去,先用一種植物的葉子揉碎了使勁擦掉鍋裏面的油漬,盛了大半鍋清水回來,準備燒水給大哥洗漱一番。
看着雲霄跟個賢惠小媳婦似的, 一會兒燒水,一會兒又忙着從一堆行李裏面給他翻找出替換的衣裳和洗漱的帕子之類的出來, 白芎就那麽笑眯眯地靠在石壁上,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已經和青溪說好了,出來游歷的這段時間, 如非必要青溪是不會出來的。
他也是有私心的,無論結局如何, 最起碼,最後的這一段時間, 能給他,也給雲霄,留下一段美好的回憶。
人就是這麽奇怪,明明知道越是這樣, 分離後的就越是悲傷, 還是忍不住想留下點什麽, 好證明彼此曾經存在過。
白芎曾經一直以為自己在這世間禹禹獨行, 哪怕消失了也不會有人會想起他, 直到他在青溪的眼中,看到了雲霄對自己那濃烈到幾乎壓抑不住、滿溢出來的特殊感情。
他有些驚訝,甚至不知道雲霄到底是什麽時候喜歡上自己的。
白草曾經提醒過他,說他們雉雞一族成年之後就會立刻進入求偶期,可是,他們家,無論是他還是雲霄,都沒有什麽求偶的**,現在看來,自己是真的沒有,可是,雲霄他……怕是早就有了,只是,他想求偶的對象,和尋常雉雞不同罷了。
其實白芎對于這個并沒有多少驚恐或者反感的情緒,或者說,他們那一代的人,在網絡世界長大,接受到的教育也和上一輩的人不太一樣,在網絡這個思想極度開放的世界裏,恐同的不多,相反,高舉腐向大旗的卻數不勝數,以至于連他都看過不少這類取向的小說。
他好奇的不是雲霄異于常人的取向,而是……為什麽會是自己呢?
想到之前雲霄對自己那好像是透過自己看着另一個人的表情,白芎微微垂眸,轉了轉手中新鮮竹筒做的簡易茶盞,突如其來地開口問道——
“雲霄,之前因為發生的事情太多,一直沒有來得及問你,你從前……是不是認識我?”
“或者說,認識‘從前那個’ 白芎?”
雖然這個想法簡直不可思議,因為他可以确定自己撿到雲霄的時候,這家夥還是一枚蛋,可是,連他一個現代人都能莫名其妙來到了這個全是妖的世界,難保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雲霄也有自己的一段奇遇?
背對着白芎的雲霄渾身一僵,幾乎不敢回頭。
白芎或許是忘了,可是他沒有。自從那件事情之後,他一直在刻意回避這個問題,甚至于有時候還很慶幸青溪這老妖王時不時的跑出來插科打诨,只有這樣,大哥才會忙得沒有時間去追究這個問題。
可是,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大哥,你相信妖也有前世嗎?”終于,雲霄慢慢轉過身來,定定地看着白芎的眼睛,發現這個人,似乎并不是上輩子所熟悉的那個大哥的時候,他也曾經逃避過,甚至不敢去看白芎的眼睛,可是現在,他不怕了。
不管大哥變成什麽樣子,都不會傷害自己的。
不管自己變成什麽樣子,大哥他,應該也不會嫌棄自己的吧?
“大哥,我是在蛋裏面被你撿回來的,這輩子是這樣,上輩子,也是這樣。”
“只不過,上輩子的我,就是個不知好歹的白眼狼!大哥那般辛苦将我養大,我卻因為部落裏日子過得辛苦,一心想離開大哥找到自己真正的家人。”
“那後來呢?你找到你的家人了嗎?”
“找到了,雉雞一族非常重視羽毛的顏色,我很小的時候,其實就已經知道我是玄商部落丢掉的蛋,只是,當時我太想回到自己的家了,根本沒有去想,那些人,既然當初決定丢掉我,後來又怎麽會接受已經長大的我呢?”
“他們把你趕出來了?”想到白商部落的排外,白芎皺眉道。
“不,他們殺了我,也……也殺了上輩子的大哥。”雲霄突然低下頭,雙手捂住了眼睛,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來,從指縫中滲出,痛苦悔恨的嗚咽壓抑在喉間,整個身體都忍不住顫抖起來,兩世堆積下來的,對于大哥的愧疚與懊悔,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白芎沉默地聽雲霄斷斷續續地回憶了上輩子的那些慘痛的過往,他沒有想到,自己和雲霄,竟然還有這麽一段牽絆!不,準确地說,是上輩子的白芎,和雲霄竟然也是認識的,甚至還在一起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只不過,這段過往,在雲霄的回憶裏,卻是充滿了悲哀和無奈的。
良久,就在雲霄以為大哥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的時候,白芎終于站起來了。
他走過去,慢慢将雲霄的手拉開,将他整個人抱在自己懷裏,右手還習慣性地拍了拍他已經變得結實的肩膀:“別難過了,我沒怪你,而且我想,就算是上輩子,你大哥他,應該也沒有後悔去找你,他親手把你撿回來養大,怎麽舍得,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外面呢?”
最後一句話,徹底壓垮了雲霄努力強撐的堅強。
抱着大哥溫暖的身體,雲霄把自己哭成了暴雨後的山洪,摧枯拉朽。
大概是痛痛快快哭過一場,等到眼淚再也哭不出來的時候,雲霄終于啞着嗓子,有些扭捏地從白芎懷裏退了出來,紅腫的雙眼變成了兩條可笑的縫隙,透過縫隙,他看到大哥洗完澡後剛換上的衣裳,已經被他又哭又蹭的揉成了鹹菜條……
“大哥,我、我去給你找身幹淨衣裳。”雲霄手足無措地轉過身,卻被白芎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先去洗把臉,衣裳我自己換好了。”白芎笑着從旁邊扯了塊帕子塞到他手裏,推着他的後背把他給推出去了。
雲霄這家夥從小就愛面子,讓他看到自己的衣裳被他哭得擰一下就能擰出水來,怕是接下來都不敢看他了。
有些事情,其實說開了也就那麽回事。
等到雲霄終于平複了一些,白芎也打開了話匣子,慢慢将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裏的,上輩子是做什麽的,事無巨細地跟寫個人總結似的一點點說了出來,雖然前路未知,但是,最起碼這一刻,他和雲霄還在一起,他不想留下任何遺憾。
也不想讓雲霄對自己再有任何的誤會。
“所以你看,其實說開了也沒什麽,我雖然不是你上輩子所熟悉的那個大哥,可是我想,無論是他還是我,想照顧你,保護你,讓你好好活在這世上的心,都是一樣的。”
“我知道,所以我後來自己也想開了,不管是你還是大哥,對我的好我都知道,就是……”
“就是有點遺憾?覺得如果我真的是你上輩子的大哥的話,你就能彌補上輩子對他的愧疚和遺憾了?”白芎笑着反問道。
“也、也不全是這個原因吧……”雲霄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兩只手用力撐在身側的石頭上,眼神也有些飄忽。
白芎無奈一笑,他大概明白了雲霄的想法,無非是重生之後,發現自己對昔日的大哥還藏着不可與人言說的感情之後,小孩子心裏別扭罷了。
算了,還是不問了。現在的他,連生死尚且捏在他人手中呢,其他的,還是等他活下來再說吧,如果不幸挂了……那也不必連累旁人了。
山林裏,靜谧的夜晚,偶爾傳來野獸和鳥雀的動靜,洞口點燃了一堆篝火,驅走了野獸,也驅走了夜晚的寒冷。
雲霄安靜地靠在石壁上,看着躺在獸皮褥子上安靜入眠的大哥,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自從到了這處秘境,開始修煉之後,大哥已經很久沒有這般安靜地躺着,享受純粹的睡眠了。這樣真好,這麽好的大哥,本來就應該這樣好好地活着啊,修煉是為了活得更加長久,享受生命中更美好的東西,而不是為了像現在這樣,每向前一步,都是走向預定的死亡……
想到藏在幕後算計大哥的那個人,雲霄的眼神驀然陰沉了下來,木柴燃燒的噼啪聲中,雲霄無聲地擡起了手,白皙的手掌中間,有一道隐約可見的黑線,在昏暗的篝火中,若隐若現的,無端給人一種陰森壓抑的恐怖。
什麽是妖?
什麽是魔?
青溪說得對,無論是成妖還是成魔,最重要的,是你心裏究竟想要的是什麽。
活在這世上,誰會沒有野望呢?
野望無罪,有罪的,是人心無盡的貪婪,是那些為了自己的野望,不惜葬送他人的魔鬼!
他喜歡大哥,喜歡便喜歡了。
他想要保護大哥,哪怕成魔,也無所畏懼!
山洞外,天光悄然降臨,幾顆星子挂在冰冷的夜幕上,雲霄擡頭看了那星子一會兒,只覺得內心無比的平靜。
他站了起來,跺了跺有些酸麻的腿腳,決定趁着天還沒亮,去給大哥捉些大個的石蟹回來,大哥最喜歡吃蟹肉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