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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許大衛和小伍走後, 李道把車開到隐蔽的林子裏, 熄了火,耐心等待。

透過婆娑樹影,剛好能看見那邊的情形,半小時過去, 有車遠遠駛來,随之警鈴大作。

“這回放心了?”李道掃了眼內視鏡中的姑娘,也不等她答話,打了把方向盤, 悄聲離開。

找淺谷的路上費了些功夫, 一個岔路口沒留神, 走錯方向, 半途又折返回來。

老紀他們随後也趕到, 他把一個鏈條包還給顧津, 是他們走後, 他在後院雜物房找到的。

裏面東西倒是沒少,但包的表面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不能用了。

顧津索性取出證件和銀。行卡随身攜帶, 找個隐蔽的地方把包丢掉。

此時已淩晨三點鐘, 幾人商量不投宿,在車上窩兩個小時,一切都等天亮再商量。

山谷其實特別淺, 緩而長的坡道下面是條小溪, 周圍奇石雜草, 被連日雨水沖刷得一塵不染。

天色暗黑非常,月亮映照着銀白水光,溪水緩緩往下游流淌。

幾個男人站車邊抽煙聊天,許大衛問:“加油站那兩個沒逃吧?”

“沒。”

“尾巴處理幹淨了?”

紀剛點頭。

伍明喆坐在旁邊石頭上,翹起二郎腿:“咱紀叔辦事,你還不放心?”

老紀回身揉亂他頭發,笑罵兩句。

“這回鬧出不小動靜,倘若哪個環節沒處理好,恐怕會惹麻煩。”紀剛吸着煙,對李道說:“看來後面得低調,不能什麽事兒都管了。”

李道不置可否,大掌覆在肚皮上緩慢蹭兩下,忽然問:“車上有吃的沒?”

經他一說,大家也感覺饑腸辘辘,為找那小妖一路奔波,從中午就沒再進食。

小伍跳起來:“有面包,我去拿。”

“別的呢?”李道說:“胃裏不得勁兒,想吃口熱乎的。”

“有面,不過沒熱水。”

李道撥開眼前樹枝,朝溪邊看了眼:“有鍋吧?”

“杜姐倒是給帶了個。”

走那天是杜廣美給他們收拾行李的,女人心細,挑揀着路上可能需要的東西給帶了些,怕幾人半夜找不到地方投宿,順便塞一口小鋁鍋。

李道揚下巴:“都搬那邊去吧,生火煮面。”

小伍覺得新鮮,應了聲,轉身就往停車的地方跑。

許大衛和紀剛去拾柴,他跟顧維尋了塊平整地方,找些拳頭大小的石頭堆成簡易竈臺。

“別太緊湊,透點兒風。”李道指揮。

顧維心思沒在這上頭,眼睛瞄着遠處,疊兩下就握了塊在手裏擺弄:“你說……”

李道睨他一眼。

顧維湊過去,低聲問:“你說,我打津津那巴掌是不是太狠了?”

他哼了聲回應。

“肯定挺疼吧?”

李道說:“沒打我臉上,不知道。”

顧維跌坐在地:“完了完了完了……”他神叨叨嘀咕:“這回津津肯定記仇了,她不原諒我怎麽辦?我當時是急的,你沒事兒人一樣杵旁邊,怎麽不拉住我?”

“拉了。”

“我說第一下。”

“出手太他媽快,沒反應過來。”

不遠處傳來說話聲,兩人齊齊轉頭,顧津腿上套了條褲子,和蘇穎小伍抱着東西走過來。

顧維坐立難安:“要不,我道個歉吧。”

“能惹事兒不能擔事兒?”

“你不知道,從小到大我沒舍得動她一根手指,都是她吼我,我哪兒沖她發過脾氣。”

李道教他:“翻篇兒,別當她面再提這事兒。”

顧維将信将疑:“真的?”

“不信少問我。”

“搞得她是你妹似的。”顧維哼了聲,忽然想起來:“對了,津津腿上那傷怎麽弄的?”

李道簡單交代一遍。

顧維炸毛:“你就放過那畜生了?”

把最後一塊石頭壘上去,李道挑起眼皮看他:“五根手指頭夠不夠?”

顧維眼窩子淺,聽他說完鼻腔又一陣泛酸,連點幾下頭,忽然傾身用力摟抱住他:“謝了啊,我親哥。”

“……”李道嫌棄皺眉,好歹拍拍他後背。

顧維仗義放話:“今後有事盡管開口,赴湯蹈火也給您老辦到喽。”

“缺個妞兒。”

顧維笑得猥瑣,壓低聲音:“下輩子我争取投成仙女兒胎,多造個洞給你預備着。”

話葷起來,李道低聲悶笑,又轉頭,目光不自覺落在了顧津身上。

顧維又問:“今天幾號?”

“幹什麽?”視線收回。

他說:“下月六號是津津生日,我們到時候能脫身了吧?”

李道想了想:“不出意外應該是。”

“到時候給她好好過生日,上次都記不清哪年了。”

正說着,他們走近,沒過多久,另兩人抱了樹枝和一堆枯葉子回來,昨早雨才停,生火費了不少功夫。

其他人基本要放棄,想啃個面包了事。

李道做事執拗,難題不分大小,放他面前僅剩征服一條路。只要他今晚想吃這口面,無論用什麽方法,都得吃到嘴。

大家圍坐一圈看他折騰。

李道重新搭竈臺,卷起廢紙反複點火。他歪頭蹲着,手中棍子挑起竈內枯葉,一陣風過,星火呈燎原之勢漸漸燃起來,他忽然擡頭,眸中精亮,朝衆人挑唇一笑。

暗暗火光中,那笑容俊朗迷人,得意又篤定,還藏幾分微不可查的狡黠和稚氣。

顧津別開眼,視線定在他小腿那道豁口上,不禁抿了下嘴,又轉頭去拆泡面盒子。

添柴,煽火。

慢慢的,清水在鋁鍋中咕咕冒泡,扔了幾個面餅進去,撒上調料,香味立即四散開來。

“沒有別的了?”

小伍說:“還有鹵蛋和火腿。”

“都拿來。”

伍明喆快步去取,拆開包裝一股腦扔進鍋子裏。

車上沒備碗碟,就用泡面盒子和塑料叉,大家熱火朝天的吃起來。

乍暖還寒的淩晨,七個人圍着爐火,臉被照得紅彤彤。

荒郊野外,深夜一碗面,勝過所有山珍海味。

顧維一側是蘇穎,另一側坐着顧津,他給蘇穎叉個蛋,偷瞄旁邊一眼,猶豫半晌,到底大着膽子又叉一個送到顧津碗中。

“……多吃點兒。”

顧津吃相斯文,眼沒擡,隔了一小會兒,卻意外地小聲說:“謝謝。”

簡簡單單兩個字,讓顧維立刻裂開嘴岔子,心花怒放。

李道坐對面,噙笑看兩人,三兩口吞掉面條,閑散地靠着石頭,說:“講個段子。”

其他人立即附和。

李道:“小強去公園散步,碰到一對情侶在吵架。男人特別氣憤‘我出差一趟回來,你怎麽黑成這樣子?你到底背着我幹了什麽?’。于是小強好奇回頭,一看那女人,長得挺白啊,他就不懂了,這男人到底在說什麽。”

男人們哄堂大笑,許大衛清清嗓:“我來一個,說,小強在辦公室撿到一個遙控器,好奇按了下開關,前面的女同事忽然蹲在地上顫抖,小強以為她病了,趕緊給叫了輛救護車。”

伍明喆嘴裏鼓滿面條,嘿嘿直樂:“小強傻的吧。”

李道笑着,拿塑料叉敲他頭:“小孩牙子懂個屁。”

他不經意擡起眼,見對面那姑娘蜷起雙腿,手中抱着泡面盒子,眼睛左右亂瞟,不知該往哪裏落。

也許是火光映照的緣故,那張小臉紅豔得能滴出水兒來。

其他人還要講,李道沒讓,催促大家快點兒吃,他先一步起身,從車上取了什麽,往溪邊去。

看他離開,蘇穎也拉着顧維往偏僻的地方走,幹什麽大家心照不宣,高聲臊了他兩句。

兩人自是不理。

沒走幾步,蘇穎跳到顧維背上,讓他背着走。

“你那兩條腿是擺設吧!”顧維沒好氣,回手照她屁股上重重一拍,又把人往上颠了颠。

蘇穎親他後腦勺,笑嘻嘻說:“有你在,它們就是擺設呗。”

“萬一我死了呢?”

蘇穎最煩他說這個字,呲牙咧嘴擰他耳朵:“欠抽是吧!”

“錯了錯了……”

說話聲越來越遠,顧津收回視線,也沒有繼續坐着的道理。這一晚的恐怖經歷令她身心疲憊,本想回去眯一會兒,目光微轉,驀地想起什麽。

她回到車裏,大概一根煙的功夫,終是取了藥箱,也到小溪邊。

李道原來是給新得那只異寵洗澡,他把蜥蜴四肢泡在溪水中,用牙刷刷去它身上污垢雜質。

李道餘光瞥到她的腳,擡眼:“試試?”

顧津對那醜東西有陰影,稍稍錯腳,連忙擺手。

東方天空露出一線白,遠山輪廓漸清晰。

顧津深深吸口氣,弓下身,把藥箱放到他旁邊:“你……腿上的傷清理一下吧。”她說完轉身要逃。

“回來。”

顧津腳步一滞。

“我是這麽敷衍你的?”

她咬住唇。

李道仍是慢條斯理刷着蜥蜴,雙腿岔開坐着,褲子上刮開那道口子尤其明顯。

有一面鼓在顧津耳邊咚咚敲響,心中正天人交戰,手腕兒被一股大力驀地拉扯過去,她跌坐在地,肩膀撞到他的肩膀上,鐵壁一樣硬。

她穩住身體,稍稍往旁側挪半寸。

李道把褲腿挽上去:“好人做到底?”

顧津只好硬着頭皮打開醫藥箱,回憶他幫自己包紮的步驟,先取出藥棉和酒精。

他腿上傷口不算長,卻極深,四周皮肉向外翻卷,血跡幹涸,黑紅一片,看上去有些猙獰。

顧津開始時小心翼翼,心中不動容是假的,畢竟他是為了救她才受傷,可心念一轉,想起他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又氣惱不已,藏在衣服下的胸乳也應景般隐隐作痛。

她指尖恨恨發癢,清理傷口的力度跟着重起來。

李道早已停下手中動作,那只醜東西在溪水中挪動笨重的身子,慢悠悠往岸邊爬。

顧津不經意擡頭,驀地對上一雙笑眼,他仿佛痛覺失靈,不閃不躲,眉毛也沒皺一下,那鷹眸能洞悉一切似的,她那點小心思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顧津認慫,抿抿嘴,動作又輕下來。

“這回心裏平衡了?”他笑着。

“……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他不戳破,手肘撐住膝蓋,靠近問:“剛剛抽煙了?”

顧津抿嘴屏住呼吸。

“煙齡幾年?”

顧津說:“沒特意算過。”

“名堂還不少。”他問:“最開始為什麽學抽煙?”

“抽着玩兒的。”

李道輕哼。

身後火堆早已熄滅,那幾人不知何時散去,回到車上補眠。

耳邊格外寂靜,只剩潺潺水聲。

她指尖冰冰涼涼,貓爪一樣在他傷口周圍撓癢癢,李道不自覺繃緊腿肚,又有一絲鮮血從傷口溢出來。

男人胫骨筆直,肌肉緊繃硬實,腿毛很重,側面筋絡有力地撥動兩下,充滿強韌的力量感。

顧津說:“你別用力。”

李道手臂後撐,支着身體,半晌道:“給它取個名。”

“……啊?”

他努努嘴:“蜥蜴。”

那醜東西費盡力氣終于爬上岸,尾巴朝着兩人,一動不動趴伏在地,雕塑似的。

顧津把紗布捋順,看它一副老神在在的淡定模樣莫名呆萌,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想也沒想就說:“叫小強吧。”

隔幾秒,李道:“你聽懂了?”

“什、什麽?”見他嘴角漸漸上彎,她突然反應過來,臉上一脹:“……沒。”

第一個段子她不懂,第二個一知半解,卻清楚都不是什麽正經笑話。

李道樂出聲來:“這名字好,行,就小強吧。”

他腳尖踢踢那醜東西:“小強。”又踢一下:“叫你呢。”

顧津低下頭,好歹把紗布綁好,後來無論他怎樣逗她,她都閉緊嘴。

之後沉默收拾藥箱,她眼前倏忽一晃,擡起頭來,就見山尖尖上染了一抹橘黃,在飄渺的雲霧中升騰而起,慢慢擴散。

這時候,誰都不說話了。

只不過半分鐘光景,數億霞光綻放,絢爛耀眼。

周圍萬籁俱寂,忽然間,一聲遙遠的鳥鳴在山澗中浮蕩。

光明驅走黑暗,一剎那,仿佛萬物都有了生命。山峰、樹林,小溪、野地,通通染上一層奇異色彩——日出了啊。

顧津從未看過日出,這是第一次。

她沒想到奇景轉瞬即逝這一刻,身邊坐着的,會是這樣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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