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9章

無論多懦弱,總有一個人能讓自己變勇敢。

顧津沒有想到, 除了顧維, 讓她更加無所畏懼的人是李道。

她在危機四伏的黑夜裏跌跌撞撞往回跑, 手中緊攥着車鑰匙, 冷汗已經打濕襯衫。

不是不怕, 是很怕, 所以不敢停下, 多一秒的停頓都會讓她想逃跑。

顧津越靠近, 打鬥的聲音越清晰。

她一口氣跑到破屋後的樹叢中,蹲下身體,警惕地留意周圍動靜。

幾乎所有人都擠在屋子裏,黑影如鬼魅般移動,不時傳出悶哼和嚎叫,每一聲都讓她心驚肉跳,她緊咬着下唇, 根本認不清哪個是李道。

顧津深呼吸幾次,告訴自己要冷靜, 悄悄挪到他們的車子旁,按了下鑰匙, 卻滴的一聲響。

這聲音在黑夜中尤其刺耳,足以引起他人注意, 暴露自己。

顧津渾身一軟, 腳下像踩了團棉花, 顫抖着手拉開車門坐進去。

她試了兩次, 才把鑰匙插進鎖孔。

轉過頭,側窗“砰”一聲響。

顧津下意識抱頭:“啊——”

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整個趴在車窗上,面孔猙獰,拳頭擊打着玻璃,另一手掰車門。

顧津意識到對方暫時沒法進來,這才穩住心神啓動車子。

那男人卻舉起地上大石,用力擊打玻璃。

車子在兩股力量的支配下,晃動着向後退了兩米,突然熄火,停住不動了。

男人又沖來猛砸玻璃。

顧津再次啓動,外面世界在她眼前變得支離破碎,只見那男人兩手高高舉起石頭,向車窗掄來。

這時,側面突然飛來一腳,踹在他右邊肋骨上。

男人倒退幾步,一看是李道,笑了笑:“道哥,郭爺的命令,傷着哪兒先說一句對不住。”

“要看你能耐了。”

對方收回臉上的笑,歪頭吐口唾沫,朝李道沖過去。

李道一句廢話也不說,照他胸膛就是一腳。

男人踉跄幾步,穩住身體,從背後拔出短刀直刺李道面門。

李道歪頭躲開,順勢抓住他手腕向前一帶,另一手的匕首直直插進他肩窩裏。

嚎叫聲起,男人跪在地上疼的起不來,緊接着,窗口連續跳下幾個黑影。

李道迅速拉開副駕的門:“開車!”

顧津瞬間有了底氣,倒擋,踩油門,向左猛打方向盤。

車子碾着野草繞到破屋前,小伍先從裏面沖出來,許大衛墊後,肩膀冷不丁吃了一記,停下又過了兩招。

他抄起一截斷掉的房梁,足有手臂粗細,橫過來抵住那些人,怒吼一聲,使蠻力将他們逼退數米。

許大衛趁機跳上車。

顧津踩了腳油門,車子在崎岖泥濘的濕地中開了一段兒,沖上大路。

這邊領頭人是個光頭,從後院追過來,狠操了聲。

手下問:“權哥,怎麽辦?”

“辦你娘!還不追!”

一夥兒人撒開腿,立即往路上停車的地方跑。

“等等。”權哥說:“留幾個。”

“怎麽了?”

權哥摸摸光滑的後腦勺,從後腰取出什麽,黑暗中傳來機械撞擊的聲音:“跟我去樹林。”

手下不明白:“黑燈瞎火的,去樹林裏幹什麽?”

“抓大魚。”

“權哥,你怎麽知道有大魚?”

權哥瞥他,一臉深不可測:“你懂個屁,以後多學着點兒。”

另一頭,權哥的人在山路追上他們,顧津開的是尼桑,馬力不如李道那輛SUV。

對方是兩輛商務,塊頭大,來勢兇,很快将他們的車逼向山壁一側。

對方越靠近,顧津越往山邊躲。

左側車身蹭着山石,擦起一溜兒火星。

車身聳動,後面那輛不斷撞着尼桑屁股,兩側被夾擊,他們陷入了困局。

李道剛想說話,“嘩”一聲響,身旁玻璃被人猛地敲碎。

對方探着身,鐵棍揮來。

李道向旁側敏捷避開,無奈空間太小,又處于被動,根本使不上力還擊。

挨了兩下,李道吼:“別他媽往旁邊躲,撞過去。”

顧津下唇已經被自己咬出血痕,神經蹦到極限,腦中亂嗡嗡一片:“……那邊是懸崖,會死人的。”

“他們死還是你死?”李道揪住對方手臂,猛地一聳,那人被他從窗口拽出,順兩車夾縫碾落在地。可很快又有人頂替。

許大衛降下車窗,也同對方拉鋸。

李道喊:“伍兒,過來開車。”

“哥,我手臂脫臼了。”

李道磨了磨牙齒,指着顧津威脅:“再不撞,一會兒老子弄死你!”

危急關頭,他那一身溫柔全褪去,仿佛回到初識,拿着匕首威脅她要乖要懂事。

李道兇神惡煞,沒工夫管她怕不怕,心裏只有活命:“撞啊!”

顧津一咬牙,打了把方向盤,對方車頭偏離,但很快又貼了回來。

李道揪着一人胳膊,手臂大力揮下,匕首刺穿對方肌肉,釘在窗框上,立即傳來哀嚎聲。

他迅速看向鏡子,見後面那車跟的松了些,命令道:“剎車。”

顧津機械照做。

那人半截身子被拖出窗口,李道說:“踩油門,撞!”

顧津全身已被冷汗浸透了,咬緊後槽牙,豁出去地猛打了把方向盤,那人随慣性跌回車廂,小臂的肉讓匕首生生劃開,鮮血直流。

這次力量十足,終于撞開一條活路,顧津踩死油門,超過旁邊的車。

她原本還畏首畏尾,卻随眼前曙光變得越來越亢奮。

後面的兩輛車窮追不舍,前方突然晃過光束,有卡車駛來。

李道一駭,山路上會車相當危險,更何況速度不可控。

“顧津!”他只來得及大叫一聲。

顧津後知後覺,還有兩三米的距離就會相撞,也就是她這幾秒的遲疑,反應過來時,猛地向左打滿,右車身擦着對面保險杠将将躲開。

後面的車卻來不及反應,只聽“砰砰”幾聲巨響,兩輛奔馳一跌一翻,卡車卻穩穩當當橫在路中央。

小伍歡呼:“撞得漂亮!”

顧津不敢看後面,雙眼直直瞪着前方。

開出很遠,她轉過頭,顫着聲音問李道:“能停下歇會兒嗎?我、我手抖。”

李道表情松動幾分,聲音仍是冷的:“路邊空地上停車。”

顧津照做。

這時,車裏沒人說話,激鬥後,空氣裏充斥一股鹹澀的血腥味兒。

李道拿出電話,先給顧維打過去:“安全嗎?”

那邊喘氣聲很重,似乎正在快速移動:“放心吧,你們怎麽樣?”

“安全了。”

“津津呢?”

“旁邊坐着。”李道問:“要找她?”

顧維略微停頓幾秒,終是說:“見面再說吧,老紀太他媽沉了。”

約好會面地點,李道挂斷。

顧津:“顧維……”

“誰準你回來的?”

顧津愣一瞬,看他把刀刃的血抹在褲子上,“我想幫……”

“老子他媽的用你幫?”

顧津抿了下嘴:“我那時候……看見好多人沖進屋子裏,你們三個困在裏面,沒人開車……我想着自己目标不大,偷偷回去接應,也許不會被發現。”

“結果呢?”李道嗤笑一聲:“看來還沒拎清自己幾斤幾兩。”

聽見開車鎖的聲音,李道猜想是顧維,他根本沒料到那個膽小如鼠的姑娘有去而複返的勇氣。

他說不清看到她那刻是什麽感受,心髒很疼,很怕,又氣惱。

而此時,所有關心及後怕說出口都變成傷人的話:“護好你小命,瞎逞什麽能?我是死是活跟你有什麽關系?”

顧津心中一刺,眼淚刷地流下來。

他最後的話讓她感覺自己就是個大傻帽。

顧津安靜坐着,等到身體沒那麽抖了:“我不想扔下你有錯嗎?”

李道心一顫,不由繃緊唇。

她看着他:“我卻扔下我哥,沒跟他往安全的地方跑,傻子一樣回去找你,結果換來你一句沒關系?對,沒關系,是我自己輕賤自己。”這段話說的很順溜,顧津抹了把臉,轉身開車門:“我現在就走。”

“你上哪兒去。”李道拉她,聲調自是不一樣。

顧津:“不用你管。”

“回來!”

她踏出腳,甩開他的手。

李道這會兒氣全消了,低啧了聲,“別鬧。”攔腰把她扯回來。

顧津手腳亂揮。

他用了點兒蠻力,拖起她坐在自己大腿上,她雙腿無處可放,膝蓋抵着兩邊座椅。

車身随他們撲騰左右晃動,後面的兩人看傻了。

許大衛朝小伍使眼色,“那什麽,我倆下去抽根煙。”

沒人理他們。

李道束住顧津的手,嘴角一挑:“錯了,錯了,我說錯話。”

顧津眼淚吧嗒吧嗒掉,整個人都很狼狽,頭發濕透,襯衫貼在身上,小臉通紅又挂着水,還蹭了好幾塊泥巴。

這模樣讓李道怎能不感動,他心口塞滿棉花,揚頭吻住她。

顧津起先還掙紮,慢慢順從不少。

李道貼着她嘴唇低喃:“錯了,我是怕……”

他沒有說下去。

她卻懂了。

頓片刻,顧津手指動了動,挪上來捧住他的頭,稍稍開啓牙關。

李道嘆息着閉上眼,又重重地吻。

顧津也積極回應。

這個吻激烈而瘋狂。

剛剛經歷過驚心動魄的逃亡,鬼門關前晃了一遭,現在所做對她來說是種撫慰和安置,對他是發洩和釋放。

李道咬着她唇瓣,一手掌住她後頸,一手扶着她的背。

彼此呼吸淩亂,兩人唇間密實又潮濕。

許大衛幫伍明喆把胳膊複位,小伍疼出一腦門冷汗。

他點了根煙放到他嘴中,看向窗口那對身影:“這體位帶勁,他們不會幹上了吧。”

小伍吸口煙,心裏不是滋味:“道哥真濫情,之前廣美姐,現在又津姐,看來早就把我姐給忘了。”

“男人麽,不稀奇。”許大衛說:“我是不明白道哥怎麽看上她。”

“津姐蠻好的。”

許大衛對顧津從來就沒好印象:“整天都他媽哭哭啼啼,人沒用,窮事兒還一大堆。”

小伍就事論事:“今天挺勇敢的,沒她估計咱幾個要完蛋。”

“沒她還不用受這份罪呢,早抱個妞逍遙快活了。”

伍明喆看他一眼,覺得還是自己太單純:“聽你剛才的話,好像對廣美姐有意思?現在又想抱妞?”

“兩碼事兒。”許大衛說:“杜廣美細腰肥臀的,是個男人都愛,但她是老大的女人,只能想。”

小伍:“還是有點原則吧,以後沒機會碰面,還是別聯系了。”

許大衛冷哼一聲,沒搭話,看向別處。

另一頭,車子中。

不能再繼續,李道适時停止,幫她整理了下衣領。

顧津臉頰紅潤,雙唇微腫,垂着眼,氣息是亂的。

李道将她緊緊箍在懷中,前所未有的用力。

顧津也回抱着他。

沒有任何言語,他不道歉了,她也不再鬧。

半晌,李道沉沉嘆口氣。

以前和伍明歆在一起可以并肩作戰,共同面對風雨。現在認識顧津,卻只想把她收在一個密封盒子裏,獨自抵擋危險,害怕她受半點傷害。

可現在如此處境,他的想法卻是癡心妄想。

李道自嘲輕哼。

顧津問:“顧維他們不會有危險了吧?”

李道說:“不會,兩輛車都來追我們,他挺安全……”

天空突兀地響起一聲炸雷,将他最後幾個字淹沒。

李道掀起眼皮,弓着背,視線穿過窗口去看天,閃電像利刃劈開烏雲,将大地照得慘白通亮。

無端的,李道有種不好的預感。

感覺像是過去很久,事實上幾人在原地停留不到十分鐘。

十分鐘,卻為所有人改寫了結局。

顧津從他胸口擡起頭,“你手機呢,我給他打個電話。”

與此同時,他兜裏手機驀地振動起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