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賜死
大幽京城,地牢深處,燈火如晝。
施琅華被懸吊在半空,衣衫褴褛,滿身血跡。沾着血污的長發披散,卻掩不住她淩厲狠絕的眸。
她本是最得民心的大幽皇後,是平定四海,抵禦蠻夷的良将。
而今,卻被她的夫君——當朝陛下楚元韶親自羁押,構陷她戕害嫔妃皇嗣,與施家內外勾結,買官賣官,私通外敵。
施家,她的娘家,從祖父輩起,就為大幽立下汗馬功勞,鮮血澆築邊防,她的祖父、叔伯死于沙場,幾位兄長年少從軍,為國效忠,屍骨無存……卻成了楚元韶口中的擁兵自重?成了連年征戰,只為撈銀子?
施琅華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施家與她,到死方知一心輔佐的帝王是個什麽貨色。
十載夫妻,這感情,終究是錯付了。
“姐姐,瞧你過的什麽日子,早日伏法,交上虎符不好嗎?免得随你多年的精兵良将全都死個幹淨啊。”
迤逦綿綿,嬌軟靡麗的聲調遠遠傳來。
宋茵!
施琅華盡是血污的面龐上,是滔天的恨意。
“勒死宮妃,掐死自己獨女,只為潑我滿身髒水,你也不怕遭報應?”
“呀,姐姐還相信這個?”宋茵媚然一笑,燦若桃華,“你施家人哪個手上不曾沾血,戰場厮殺,沒個百十萬,也有幾十萬的人命啊——嘻嘻,原來施家滿門死盡,就是報應啊?”
“放屁!南蠻諸國狼子野心,誅殺我大幽無數子民,疆域之争,退上一步就是血流成河!你宋家,為一己私欲,竟構陷我父,如今軍心不穩,南蠻蠢蠢欲動,你與楚元韶竟想靠割地賠款以自保?簡直愚不可及,失了邊塞城池,你宋家拿什麽保住這萬裏山河,靠你那個只會跪舔女人得來将軍之權的爹?還是靠狼心狗肺,窩囊廢物的楚元韶?”
“哈哈,姐姐還真是天真,威脅陛下的,哪裏可從來就不是南蠻,是施家啊。娶你十年,不就為的這一天?”
地牢裏,笑意幽冷,無端令人發麻。
“啧啧,昔日被陛下盛譽的琴技,怕成絕響了吧?底下宮人下手沒個分寸,怎的連姐姐手腕都一齊斷了?真是可惜,南蠻諸國來使,還想讓姐姐如妓子一般登臺表演呢。”
宋茵妙目看她,甜蜜嗓音說出的卻是如此喪心病狂之語。
芊芊玉手曾上陣殺敵,保家衛國,也曾調琴弄曲,錦瑟相和……烈火烤炙,寸寸掰斷。
痛,怎會不痛。
“我要見楚元韶。”
“陛下是不會見你的,你容貌清麗,英姿飒飒的時候,他都不願見,而今臭烘烘的,可不把陛下惡心死?”
宋茵看着肮髒的她,扇了扇鼻子,“陛下說啦,姐姐知趣兒些,省的撐的辛苦,說出虎符下落,也好早日上路,與軒兒母子團圓啊。”
施琅華眸光一厲,“你們把軒兒怎麽了?!”
有些人殺人,是不用刀的,只需朝着你心髒最軟弱的地方,狠狠一擊,便要你潰不成軍。
“施家與皇後俱殒,陛下又豈斬草不除根?”宋茵嘆口氣,笑意盎然:“姐姐可知,為何你會生下一個瘸腿兒子?外間都傳,是您殺伐過重,才至上蒼降罪啊。”
施琅華眼流出血淚來,怒喝道:“縱天降責罰,也是罰的你與楚元韶這等雞鳴狗盜之輩!”
宋茵不以為杵,笑容愈發肆意妩媚:“陛下本就不喜你,既是為了得到施家兵權,自然不肯讓你有孕。哪知道,防沒防住,還是叫你在出征之際産下一子來,只得等你回朝之後,弄殘了軒兒雙腿,好叫他再無東宮可能。”
施琅華一直以為,是她連年征戰,身體不宜受孕,又經邊疆産子,缺醫少藥,其後又長途跋涉歸朝,才害得不足滿月的軒兒廢掉一雙腿,愧疚多年。
哪知道,竟是楚元韶那狼心狗肺的東西,争名奪利,竟連親生骨肉都防備加害,連個少不更事的孩子都不肯放過。
施琅華想到那些年,縱自己有孕,也接連小産,始終生不下嫡子,楚元韶還道她自己耍刀弄劍傷了身體……
那個該死的畜生!
宋茵滿意地看着昔日情敵崩潰欲絕,朱唇輕啓,輕笑道:“不過可惜,你那個殘廢兒子今日不小心,從高樓跌下,已不治身亡了呢。”
施琅華驀地擡頭,腦中一片空白。
“姐姐去了地下,可不要怪我。都是陛下的主意嘛。”
宋茵吹了吹指甲,噙着嬌軟的笑意,漠然道:“來人啊,送咱們的皇後娘娘上路吧,陛下憐她不易,千刀萬剮便算了,白绫一條,準皇後自缢吧!”
宋茵含笑,扭着腰肢遙遙而去——至于虎符,早已被她送回宋家,在陛下手中,遠不若在自己手中安心啊。
在其身後,是施琅華哀絕的長嘯,久久不曾散去。
……
凜冬,宋府
荒蕪的小院內,幾個小丫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大聊八卦。
“我和你們說,施家是徹徹底底敗在了咱們貴妃娘娘手上,哼滿門抄斬知道嗎?咱們大小姐是誰,家裏寵着,皇上疼着,一個莽夫堆兒裏出身的施琅華也是對手?還暗害咱家大小姐失了一胎,皇上能繞得了她嗎?這不,百十餘口全拉到菜市口砍了頭!”
不遠處,是宋家最不得寵的庶女宋蘅的閨房,說是閨房,卻破敗不堪,內室也不曾燒炭,冷得好似夏日裏的冰窖。
偶有灑落窗棱的一束光亮,也驅不散滿室寒意。
施琅華躺在床上,只覺得輕飄飄的身子好似被什麽壓住,掙脫不開,頭痛難忍,好似烈火焚燒一般的痛苦。
她竟是在骠騎大将軍府?
宋茵的娘家?
那宋致遠可是害了她施家滿門的!她怎麽會在這裏,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她“啊”的一聲驚叫,
倏然從床榻上坐起,汗珠從額際滴下,涼涼冷冷的砸在掌心,融入腐朽黴變的棉被裏。
好似做夢一般,她看着四周,破敗凋敝的陋室,散着腐朽昏暗的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有股黴味的髒兮兮的棉被,還有,她的手。
幹巴皴裂,滿目愕然。
這,是她?
她雙瞳睜大,喘着粗氣,尚未從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清醒。
頭痛感漸消弭,她腦中竟多出了一份根本不屬于她的記憶。
她是将軍府宋致遠的第三女。
施琅華從來只聽說宋茵有兩個妹妹,根本不知道,她家還有第四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