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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葉辰借機展示完力量, 便揚長而去,留給衆人一個潇灑背影。

晉岷縣卻沸騰了好一陣, 那之後幾乎每時每刻都有人在議論此事,生生将兇獸入侵鎮北府餘波給壓了下去,原本浮動的人心漸趨平靜。

葉辰也沒想到會起到如此效果, 這還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離開晉岷縣城,葉辰直奔最近一個關卡。很快, 一道命令由此傳向各處,即日起, 從肖瑾琰那借來的三個中隊騎兵将輪流到此測試修煉天賦。

衆騎兵不由眼睛一亮,他們盼望多時, 這一天終于到來。說實話, 許久未見動靜,他們都有些急了,若非職責所在, 理智尚存,他們都要豁出去申請調回鎮北軍。還好,事情沒發展到這一步。

“守好關卡。”葉辰沒有多言, 抛出這四字, 再留下一袋摻有碧靈谷的碧粳稻便策馬離開。

衆騎兵一怔之後皆欣喜非常, 他們不像入駐北荒那一中隊士卒, 只要葉辰願意,完全可算作自己人,他們只是借調, 領的也是鎮北軍軍饷,若惹葉辰不快,回去只怕也沒好果子吃,那還真是兩邊不靠,現在大家安心了,一掃先前煩憂。

葉辰這舉動意思再明顯不過,只要他們好好幹,未來好處多多,他留的那一袋蘊含少量元氣的碧粳稻就是強有力佐證。

葉辰并不清楚騎兵們怎麽想,他只做他認為對的事,某些地方有所疏漏在所難免,畢竟他從沒為這麽多人操心過。他一直秉承走精兵路線,對北荒莊園經營采用的也是大方向上由他把控,具體執行管理都放權給底下人這一策略,若非如此,以他這般頻繁外出,只怕早就亂套。

搞定騎兵隊,葉辰一時不知該往何處,便任由流焰帶他四處打轉,時不時路過村莊,他感知敏銳,沒有刻意聽,也有不少話語傳進耳中。

“今年收成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可也沒攢下幾個錢,唉!”老丈坐在炕上,嘆道。

“哎呀,老頭子,你就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今年總算有餘錢了,你還想怎麽着?”老婦人容易滿足,望着錢箱樂得見牙不見眼,完全不将些許美中不足放在眼中,只念着好。

老丈沒再多言,房中只傳出老婦人數錢時帶起的叮當聲響。

不知怎麽,這話卻進了葉辰心裏,當即拍了拍流焰腦袋,制止它再胡亂溜達:“改道,走,咱去晉岷縣城。”

“聿!”流焰大眼睛骨碌一轉,立刻撒開四蹄疾奔,心裏美滋滋的,城裏好哇,那邊好多人……

葉辰要知道流焰怎麽想,估計只有搖頭的份,動物一般都怕生人,不喜往人堆裏紮,流焰卻恰恰相反,簡直是個異類。

晉岷縣縣衙。

“大人,葉辰葉公子來訪。”

劉縣令手上動作一頓,随後道:“快請。”

“是,大人。”

“葉公子,何事勞您大駕光臨?”待對方坐定,劉縣令開門見山問道。

“今年莊稼收成很好?”葉辰也沒繞彎,直入正題。

劉縣令點了點頭,面帶疑惑:“嗯,比去年長了三成,葉公子問這是?”

葉辰頓時心中有數,去年便是大豐收,在去年的前提下又提高三成産量,的确是幾十年都難得一見的盛況,如此盛景之下,百姓錢袋卻沒厚實多少,這意味着什麽,他再清楚不過,只不知是被眼前這位扣下,還是進了朝廷口袋,他懶得去猜,直接問道:“我聽說百姓生活并未明顯改善,稅賦又增了?”

劉縣令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很快又壓下,招來戶房書吏,将今年賦稅賬冊呈于葉辰面前。

葉辰感知敏銳,将劉縣令反應全然收于眼中,并未覺得如何,換做他坐在這個位置,恐怕也會心生不爽,不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罷了,只要對方能做好分內事,他還真不想分心多管。

賬目很繁雜,葉辰看是能看懂,卻無法做到一目了然,需要一步步核對才能查驗,他過來并非為此,因而随手拿起一本刷拉拉翻了一通就放下,目光直視對面,好整以暇道:“劉縣令,今年賦稅都上交朝廷,還比以往多?”

“是。”劉縣令不假思索回道,面上沒有任何異色。

葉辰沒看出對方有任何心虛之态,心下大抵了然,估計劉縣令所言八成屬實,只不過裏面有多少水分,這就不得而知。

葉辰也沒想過追究這些,略一思索,道:“從明年開始,賦稅上交三成,其餘截留用于本縣建設,鋪路修橋築牆……怎麽做想來劉大人比我清楚。”

劉縣令眉心緊擰:“那俸祿……”

“從賦稅裏出,這事我不插手,每月我會派人過來查賬。”葉辰辦事幹脆利落,一點同劉縣令虛與委蛇的跡象都沒有,直接提出要求,也不管劉縣令會不會答應。他這是篤定對方只要還想在晉岷縣混,就不敢不替他辦事,事實也是如此。

聽到這個安排,劉縣令神色複雜,葉辰此番應對不可謂不老辣,正好踩在朝廷底線上,不至于讓皇族臉面盡失,繼而蠢蠢欲動,借此出兵西北州,威脅到鎮北府,同時也拿到晉岷縣主動權,以後整個縣衙只怕都要以葉辰馬首是瞻,他這個縣令退後一射之地都不止。

雖則這麽想,劉知縣卻沒有一絲猶豫,果斷答應下來,并随着葉辰往外走,也不問他這是要去做什麽。

“帶路,去糧倉府庫。”葉辰随口叫住一位書吏,說出他的訴求。

聞言,陪同的縣衙官員再次一怔,攔阻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被點到名的書吏縮了縮脖子,目光掠過上峰,得到首肯之後,忙不疊小跑幾步上前領路,嘴張了張,不知該怎麽稱呼葉辰,最後還是沿用以往稱呼:“葉……公子,先去糧倉還是先往府庫?”

“哪個近就先去哪。”

“好的,葉公子,這邊請。”出了縣衙正堂,梁思飲随即腳步一拐,朝府庫而去。

縣衙人員冗雜,哪怕新朝剛立,班子相對精簡,上下加在一起,也為數不少,沒有三百也有兩百。

葉辰連晉岷縣都不想一手握在其中,更不會去動這些,他不看過程,只講究結果,只要縣衙官員處理好晉岷縣事務,不引得民怨沸騰,動蕩不安就好,借權力撈點油水他還真不介意,只要別吃相太難看就成。

果然,不是自己的,就不會過多在意,葉辰會這麽想,只因他壓根沒把晉岷縣看作囊中之物,若非不想被別人借勢,以至于威脅到親朋好友安全,他連現在這些舉措都不會動用。

葉辰沒看過府庫記錄,他也不打算看,站在府庫門口逆光而立,淡淡說道:“我不管以前如何,現在重新登記造冊,俸祿補貼遵循舊例,多加一條,一成稅賦于年末以獎勵形式發下去,各人該分多少,劉大人,你同縣丞他們商量着辦,務必做到人人有份。”

官員還好,神情沒太大變化,當官的,只要不是以清廉為生,多少總有外快來源,書吏衙役就顯得激動許多,尤其是衙役,很多累死累活,拿到手的銀錢并沒幾個,家人一多,連養家都難,能再額外拿到一筆錢,哪怕可能數目不多,也能讓生活寬松一些。

而且何止于此,那可是一縣賦稅,晉岷縣雖偏,卻因為種種緣由,并未窮到底掉,相反,在一幹邊遠縣中屬于中等偏上一點水準,富戶相對較多,平民百姓生活可能一般般,鄉紳富戶出手可一點不寒酸,別看街上鋪面不多,高檔消費場所并不比其他縣少幾分,甚至就杏林一行而言,這裏可謂是卧虎藏龍。

說起這,就不免想到許家。許氏一族以藥材行業起家,發展到後來,醫館自也有所涉及,哪怕後來轉戰餐飲,也沒放棄醫藥這一行,最終雖因內鬥沒落,醫藥行業也已被帶興盛,成了晉岷縣一絕,周邊幾縣常有病人前來延醫問藥,有時甚至連千裏外都有人慕名而來。

柳大夫這樣的或許是個例,能診出徐氏“誤食”秘藥美人顏主藥三月美人白,并配出解藥,卻絕非偶然,那是因為晉岷縣醫館就有這等醫術的大夫坐鎮,繼而吸引鄉紳富戶在這裏聚集也就不足為奇。

葉辰沒去管底下群情激動,抛出一枚重磅炸彈,炸得人腦袋嗡嗡響後,又輕飄飄補了一句:“我不管你們怎麽操作,能多收賦稅我就當你們有這個本事,但逼得民怨四起,家破人亡,唯你們是問。”

衆人心頭一凜,心中謹記告誡,堅決不犯這類錯誤,免得被當成反面素材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美好的生活正在未來等着他們,沒必要因小失大,頂多就是量地時量得準一些,不要再那麽大手大腳,不把公家財産放在眼中,再去查下戶籍田冊,誰家漏報少算了,立刻補上,還有商鋪……

諸如此類種種,能光明正大着手的地方太多,完全用不着去觸葉辰黴頭。

本來一幹小吏對此不甚感冒,遵從葉辰命令,不過是看在他如今地位上,現在葉辰這話一出,衆人別提多積極,葉辰還沒指派,就有書吏衙役殷勤上前,配合着将府庫物資重新登記造冊,見人手不夠,還主動去叫人來,不到一個時辰,府庫物資便清點完畢,新賬冊被呈到葉辰面前。

再次看到讓人眼花缭亂的賬目,葉辰眉梢揚了揚。

劉縣令察言觀色水準也是相當高,葉辰眉一擡,他便察覺,略一沉吟,道:“葉公子有更好的方案?”

“嗯,回頭我叫人過來做新賬。”葉辰沒有多加解釋,在縣衙用過午飯便趕往糧倉,秉照府庫處理,等忙完,一天時間悄然而過。

翌日辰末,葉辰完成晨練,用過朝食,身影出現在葉家豆腐坊。

“辰叔,好久沒見,現在外頭冷着,怎麽想起這個時候過來?”已經升任帳房管事的葉春見到葉辰,面上不由一喜。

“有事找你。”葉辰笑了笑,道,“一會叫上虎子幾個我們再談,先跟我去辦件事。”

葉春自然無有不應,收拾好東西便随葉辰出門。

“辰叔,我們這是?”見葉辰轉入縣衙,葉春腳步一頓。

“別緊張,只是請你去教書吏做賬。”知道葉春心中擔憂,葉辰耐心解釋。

“做帳?”葉春略帶驚疑,“衙門裏賬房先生比我可有經驗多了,哪還需要我去教他們?”

“你做的賬跟他們不一樣。”

葉春随即恍然,很快便想起初學時見到的老式賬本,如此倒也說得過去,只是……望着莊嚴肅穆的縣衙,葉春腳步有些沉重,官差高大形象已經深入人心,不是說改就能改。

“春子,別想太多,做好你分內事即可,不用去管別的。”葉辰出言提點,葉春不光年紀小,經歷也不足,難得跟他出來辦事,得趁機多見識一番。

葉春吞了吞口水,艱難應下。他以為在豆腐坊當帳房就已經夠榮耀,家裏人嘴上不說,心裏可歡喜着,每次回去飯菜都比平日裏豐盛幾分,偶爾還會托進城村民捎吃的用的給他,今天卻打破他的想象。

葉春絕想不到有朝一日他會被請進衙門,這等經歷足夠家裏樂呵許久。

到地方後,葉辰将葉春介紹給記賬造冊相關書吏,臨走前道:“春子,別想那麽多,把你會的做賬技巧按照你學那時教就是,自信點,教完你就自己回去,跟虎子他們說一聲,傍晚我去豆腐坊接你們,晚上我請客。”

葉春應下,目送葉辰離開,回頭看到“兇神惡煞”的書吏,不由一哆嗦,随後意識到不對,定了定神,強作鎮定,開始學着洪掌櫃那樣指點衆書吏。

等到大致教會書吏做新賬,踏出縣衙,被冷風一吹,葉春才驚覺背心早已濕透,雖則如此,此刻回頭再看縣衙,卻已沒那麽可怖。果然,人經歷多了,見識自然而然就見漲,再來幾次,只怕衙門神秘高大印象會迅速退去。

肥水不流外人田,晚上請葉春他們在清源酒樓熱熱鬧鬧吃了一頓,回到桂花巷,葉辰便開始思索接下來該幹什麽。

他不可能在晉岷縣城死等許彥青歸來,是先回北荒,還是體察民情?算了,後者他不感興趣,昨天那是巧合,并非他刻意打探,不過這的确是個事,他不求晉岷縣有多繁華,至少要保持安定,必要的監督措施不能少。

葉辰垂眸凝思,在衙門裏安插人手?很快,他就否定這個想法,試想自己身邊時刻有人監視那是什麽感覺?反正沒人會喜歡就是,這是下下之策,真這麽做,縣衙估計會一團亂,他跟劉縣令之間的關系将不可調和,消極應對都算好的,說不定還會暗中動用手段拖後腿,高明、輕易不讓人察覺那種。

這還真不是危言聳聽,劉縣令一看就非寒門出身。事實也的确如此,劉家不算什麽高門大族,或許連中等家族都未必排得上,卻也有百年以上歷史,族人每代都有人當官,雖然都不是什麽大官,管一縣百姓不在話下,與之相應的破壞手段只怕也不少。

當然,葉辰犯不着在一棵樹上吊死,完全可以把晉岷縣上下官員全撤了,但那之後呢?又去找肖瑾琰要人,還是說随便找個人頂上?

那還不如就放劉縣令和陳校尉在任職上,好歹他們幹得都不錯,且都是外官,想與本地勢力勾結難度較大,換做當地官員上位,一個不留神,說不定後院就得起火,到時候葉辰還要分心于此,不值當。

至于請肖瑾琰幫忙,葉辰第一時間就否決,對方幫的已經夠多了,他哪能事事都去勞煩他?

如此思來算去,劉縣令就成了目前最合适人選,若他沒起什麽亂七八糟的心思,将晉岷縣打理好,葉辰無意動他,他還不想無事給自己找事幹。

既然縣令人選不變,為保證官員辦事效率,不打擊他們積極性,縣衙最好也保持完整性,每月派人去查賬就已經夠讓他們膈應,別的他就不做了。

但就像之前葉辰所想,必要的監管手段不能缺,以免陰溝裏翻船。

沉吟許久,葉辰有了決定,翌日半上午,他便敲響洪六家大門。

“辰爺,您來了?快請進。”洪六趕緊把負在身後的手放下,恭恭敬敬将人迎進門。如今他家今非昔比,原本只是個不大的小院,手下小弟來多了都塞不下,現在買下左右兩個小院打通,頓時變得寬敞許多,還專門劈出一塊地方用作手下集會場所。

葉辰有段時間沒來,感覺有些陌生,環視一圈,道:“近來發達了?”

“辰爺說笑了,還不都是托了您的福?”洪六嘴上謙虛,臉上笑意卻掩都掩不住。自從行事收斂,不再動不動就敲詐勒索跟人幹架後,他們一幫兄弟生活便發生了翻天覆地變化。

自然,這裏面少不了葉辰支持,要是沒他長期雇傭,并提供給他們家人謀生手段,他們現在指不定混成啥樣,保不齊有人就在某一次失手中再見不到第二天陽光。

諸此種種,對于葉辰,洪六早從最初不服,心心念念都想借機扳回一城,轉變為到現在心服口服,對他那是由衷敬服。

“我手上有個大活,能幹一輩子那種,做好了,以後都不用愁,你幹不幹?”葉辰笑了笑,并未反駁,算是接受他的恭維,寒暄幾句後,直入正題。

“什麽活?”洪六面現訝色,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麽活能讓他們幹一輩子。

嗯,打探消息這種不算,畢竟他們不擔什麽風險,相對報酬也少,雖然葉辰大方,給的經費通常都很足,卻不能讓他們憑此過得風生水起,多數時候都在中下層轉悠,想進入上層難之又難,洪六對此也不報什麽指望,有現今這等悠哉日子過他已很滿足。

葉辰沒賣關子:“跟以前讓你做的事差不多,監察縣裏異動,一發現不對苗頭就立即上報,包括官差、鄉紳富戶,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就免了,那些走正常消息傳遞渠道。”

“辰爺,您剛剛說什麽,我沒聽懂?”洪六掏了掏耳朵,一臉不敢置信。

“給你和你手下監督全縣異動權限。”葉辰重複一遍。

“辰爺,您說的是真的?”洪六雙眼放光,雖說做的事情差不多,都是要打探消息,但這兩者性質差別大了去了。一個得小心別過界不說,還要冒着被人套麻袋揍上一頓的風險,說到底,身份有些上不得臺面,只能在暗中行事,另一個就風光多了,哪怕必然有一部分依然不能曝光在大衆視線內,身份也截然不同。

“嗯。”等洪六平靜下來,葉辰這才詳細将他的要求一一道來,末了再次提醒,“不要盯太緊,小道消息走原先上報渠道,無大事不直秉,別搞得最後是個人見你們就繞道。”

話落,葉辰拿出幾張傳訊符:“天賦測試你聽過吧?”

“聽過,聽過。”洪六心神被天賦測試吸引,目光卻在傳訊符上打轉。

“給你三個測試名額,就當是提前下發的一部分報酬。”說到這,葉辰略微一頓,随後道,“我看二子不錯,你再選一個。”至于另一個名額,不用說,自是給洪六本人,想來洪六本人也心知肚明。

雖有心理準備,聽聞此言,洪六還是大喜過望:“多謝辰爺。”

“無需如此,去把人找來,過會就測。”

“好,辰爺您稍坐,我去去就來。”洪六本想去隔壁叫自家人過來作陪,想想還是算了,留葉辰獨自一人也比家人瞎摻和要好,萬一惹惱他,美差可就不保。

洪六辦事極為利落,葉辰一杯茶還沒飲盡,人就已經到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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