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降臨
“過關了嗎?”
“過關了。”
在臺下的江莯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沖上前去一把抱住江以蒲,挨着左右臉各自親了一下,直将對着媒體鏡頭的英俊男人親得臉變了形。
江以蒲逃脫不了哥哥霸道的擁抱,眼睜睜地看着餘馥被擠出包圍圈,遠遠地朝他笑了一下,逐漸退至後臺,而他始終沒能說上一句話,無奈之下只好回過頭來先接受記者的采訪。
換上一張侃侃而談的笑臉,他便是一本月銷五十萬冊的國內一線時尚雜志的主編,說話進退有度,不會被記者抓住把柄。
習盼也在一旁死死地拉住躍躍欲試的江莯,沒讓他上去攪合。
好不容易捱過了媒體的轟炸,江以蒲拒絕哥哥出去慶祝的邀請,直接坐電梯上了頂層套房。
他洗了個澡,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把空調開到最高溫度,同時打開吹風機,兩分鐘後原本濕漉漉的頭發變得幹淨清爽,微卷的毛發服帖地耷拉在耳後。
因為要面對記者,早上造型師把他的頭發做了定型。雖然他聞不到氣味,但記憶裏塑膠泡沫的味道似乎并不怎麽芳香,他不想給餘馥帶來一絲不适。
想到餘馥還在車裏等他,他不敢浪費一點時間,一口氣下到車庫,氣息還沒平穩,已經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沒有想到的是,代表也在車上。
江以蒲愣了一瞬,随即反應過來,覆上笑容和對方打了聲招呼。
代表本想趁熱打鐵将餘馥招攬到公司,不想追到停車場,來來去去都是各大媒體的記者和其他品牌商,擔心節外生枝,這才跟着餘馥上車。
誰知還沒說幾句,江以蒲就出現了。
餘馥用眼神示意他手機,他打開一看,果然有她提醒他的短信,只是他太着急了,根本沒有閑暇去看手機。
江以蒲抱歉地朝餘馥一笑。
餘馥的目光落在他略微泛紅的皮膚上,沒有說什麽。倒是一旁的代表敏感地捕捉到他們眼神間的交流,輕咳一聲道:“沒想到你們認識,難怪江主編如此了解yvonne的作品。”
江以蒲直言不諱:“yvonne是我最欣賞的調香師。”
“俊男美女,相互欣賞在所平常,有機會一起吃飯,今天我就不打擾了。”
留下一句滿含深意的話後,代表率先告辭離去。
藝術有某種共通性,人有某種默契,在香水領域裏,制香和聞香的人有時候不需要太多的交流,一個眼神就夠了。
對代表而言,餘馥和江以蒲就是這樣的關系。
江以蒲在闡述裏提到:這是一款令人順從內心的香。
如同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在與母親大吵一架後把自己關進洗手間,從水池上擺着的一堆父親的“垃圾”裏,他先後拿起剃須刀、斷裂的梳子以及只剩一小塊的肥皂,最後他翻開打火機,在嘩啦啦的水聲裏,臆想自己成為一個男人的樣子。
他從叛逆走向一個妥協式的、順應自然生長的方向,如同每一個人必經的青春期,和自己擰巴較勁,最終卻還是敗在自己手下。
餘馥看到這份闡述後,就再也沒有看其他人的內容。
當時代表問她:“這是最佳的解讀嗎?”
她的回答是:“我仿佛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人總是在學着成熟的過程裏丢掉最寶貴的東西,這款名為“降臨”的香是她正式出道的第一份作品。
十五歲,正是她人生中最擰巴的時候。
無可避免地被這幫殺千刀的商人再一次搬上臺面,看到那些狗屁不通的闡述,她既為所謂的時尚的領軍人感到悲哀,又為國內香水市場的形态感到心寒。
幸好,江以蒲沒有令她失望。
不過“降臨”已經是早期的作品,他怎會熟悉?
“你要我解釋嗎?”江以蒲看出她的疑惑。
餘馥點頭,在他的示意下往前挪了一步,聽到他略顯濕潤的嗓音道:“你知道香草在歐洲早期是用于制作女性催|情|劑的,它是一種帶有奶油香的氣味。”
他們的距離并不遠,稍稍偏頭,就能撞見彼此的眼睛。
餘馥控制自己,沒有去看他漂亮的臉蛋。
“在這基礎上,它和薰衣草的結合本是一種類似纏綿、交織的溫暖氣味,可我卻在一個主編臉上看到了痛苦,我想裏面必然摻雜了一些辛辣的木香。”
他露出一絲調皮的笑容,“這種冷冽、濃烈的調和香,是你一貫的手法,所以我大膽地聯想到了降臨。”
餘馥不得不斜他一眼:“冷冽,濃烈,你還真是敢用詞。江以蒲,我很抱歉,他們臨時改題,我也是到了後場才知道。”
“沒關系。”
餘馥不禁一愣。
可以試想一下,如果他沒有機警地察覺到周遭的變化,今天會是什麽後果?
他失去嗅覺的秘密會被公開,ML會成為衆矢之的,可他卻只是輕飄飄的三個字“沒關系”?
江以蒲的手指試探性地轉過餘馥的下巴,那是一種冰涼而又溫柔的觸覺。
他似乎想讓她看着他的眼睛說話。
“騙子在每一次詐|騙時都做好了被抓的準備,其實我也一樣。雖然我沒有騙,也沒有偷,我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香水的記錄,但這世上的人大多如此,他們并不會相信一個騙子的話,因為他們認定我就是一個騙子。”
他忽然斂去笑意,認真道:“但你不一樣,我覺得你是相信我的,我也想讓你相信我。”
“為什麽?”
說話間,兩個扛着攝像機的記者從車前走過。離開不遠,他們又停下來,似乎在耳語什麽。
餘馥連忙将江以蒲藏到座椅後面。
場面忽然變得滑稽。
他一米八五的長腿無處安放,整個人蜷縮在一起,肩膀仍與椅背同高,不得已只好伏下身來,側臉挨着餘馥的腿。
黑絨緞面精致軟滑,呼吸穿過薄薄的衣料,抵達餘馥的皮膚表層,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戰栗,随即扯下披肩,蓋在江以蒲身上。
兩個記者在車前後徘徊了五分鐘後離去。
待他們走遠,餘馥将江以蒲扶起來。
他的腿發麻了,單手撐在座椅上。不知車內氣壓太低還是空氣不流通悶的,他雙頰微紅,眼神迷離,某一個角度看起來懵懵懂懂,帶着一些憨傻。
餘馥想笑:“你怎麽了?”
江以蒲沒有說話。
腦海裏不斷盤旋一縷類似柔紗、絨緞質感的沙啞曲調,似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撫摸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歸到現實中,耳朵裏仍有鳴音,“你剛才問我為什麽,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你。”
他又調皮了一下,“想讓你相信我,大概只是出自一個男人的本能,因為我不想在一段充滿懷疑的關系裏施展我的魅力,這樣你會有借口逃避我的示好,将此視作虛情假意。其實我想說,我好認真的,每一刻都好認真。”
餘馥莞爾,仿佛又遇紐約夜嘴巴好甜的小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