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章 帝位更疊

雲板聲連叩不斷,哀聲四起,仿若雲雷悶悶盤旋在頭頂,叫人窒悶而敬畏。

國有大喪,天下知。

烏拉那拉·青櫻俯身于衆人之間,叩首,起身,俯身,叩首,眼中的淚麻木地流着,仿若永不幹涸的泉水,卻沒有一滴,是真真正正發自內心的悲恸。

對于金棺中這個人,他是生是死,實在引不起青櫻過多的悲喜。她撫摸着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幾乎要在心底冷笑:自己夫君的父親,王朝的先帝,大清值得一提的明君雍正帝,都不過是王朝更疊之路的一縷亡魂,都是尋常。如今還能稱得上讓她略略歡喜的,也不過是腹中的這個孩子罷了。

想到這裏,青櫻不覺打了個寒噤,又隐隐有些安慰。她本與如今的雍正帝一般,是異世袅袅孤魂,走了一趟大周乾元朝,三子兒女,莞爾封後,孤單一人半個世紀後壽終正寝。而一朝蘇醒,卻又夢回大清,成為即将入寶親王府的側福晉烏拉那拉·青櫻。

尊榮了大半輩子,恍惚間又要居旁人之下,她只覺得諷刺。若說上次穿越是上天垂憐,那這一次更像是上天的玩笑。若非她看完了《如懿傳》,只怕再有心計也難免掉入陷阱。

九個多月前,烏拉那拉·青櫻奉旨嫁入了寶親王府為側福晉,幸而得寶親王弘歷眷顧寵愛,禮待殊遇。因着日後的籌謀,她入府時請求母親多帶了一個侍女移筝。這移筝原是侍奉青櫻母親郎氏的,忠心穩重,青櫻帶她進府不光是為了看着阿箬,也是為了往後委以重任。她思索再三還是沒有輕易棄了阿箬,畢竟,阿箬雖然會反水,可只要加以利用,也會是個不錯的棋子。

嫡福晉富察·琅嬅賜予青櫻和高晞月的蓮花镯她不過當面帶了一帶,回去便私下請娘家人将镯子裏面的零陵香剔了個幹淨,一貫寵愛姝絕的她這才如願有了孩子,如今已三月裏胎氣穩固了。王府裏的福晉格格們都明白,一旦這個孩子是阿哥,就會成為名副其實的貴子——在原來的四阿哥永珹之前。

不到一年的時間,寶親王府成潛龍府邸,她的夫君君臨天下,皆是拜眼前棺中這個男人之死所賜。這樣的念頭一轉,青櫻悄然擡眸望向別的福晉格格——不,如今都是妃嫔了,只是名分未定而已。

青櫻眉目一凜,複又低眉順眼按着位序跪在福晉身後,身後是名義上與她平起平坐但因為子嗣之故不得不在她之後的高晞月,一樣的渾身缟素,一樣的梨花帶雨,不勝哀戚。

忽然,前頭微微有些騷動起來,有侍女低聲驚呼起來:“主子娘娘暈過去了!”

主子娘娘——這個稱呼聽來真是有趣呢。可不是麽,原來的寶親王弘歷如今成了皇上,皇後之位自然要落在嫡福晉富察·琅嬅身上。可惜畢竟還沒冊封,再喚福晉也不妥,所以衆人都折中稱主子娘娘,左右這個稱呼也是只能用在皇後身上的。

青櫻雖然跪在前頭,但畢竟有孕遲緩,便是立時膝行上前,也只是與高晞月差不多同時扶住暈過去的富察氏。高晞月一向快人快語,又向來聽從富察氏指派,因而惶急道:“主子娘娘跪了一夜,怕是累着了。快去通報皇上和太後。”

這個時候,太後和皇上都已疲乏,早在別宮安置了。況且先帝葬禮,當兒媳婦的還敢說累?青櫻看了高晞月一眼,不由得感慨這一位的心性真是一言難盡,旋即朗聲向衆人道:“主子娘娘傷心過度,快扶去偏殿休息。素心,你是伺候主子娘娘的人,你去通報一聲,說這邊有咱們伺候就是了,不必請皇上和太後兩宮再漏夜趕來。”

高晞月橫了青櫻一眼,不欲多言。青櫻亦懶得和她争辯,先扶住了富察氏,等着眼明手快的小太監擡了軟轎來,一齊擁着富察氏進了偏殿。

高晞月意欲跟進伺候,青櫻身姿一晃,側身攔住,輕聲道:“這裏不能沒有人主持,太後和太妃們都去歇息了,主子娘娘和我進去,姐姐就是位分最高的側福晉。”

高晞月眼眸如波,朝着青櫻淺淺一漾,溫柔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馴,柔聲細語:“妹妹與我都是側福晉,我怎敢不随侍在主子娘娘身邊?”她頓一頓,“而且,主子娘娘醒來,未必喜歡看見妹妹。”

青櫻笑而不語,望着她淡然道:“姐姐自然是明白的。”

高晞月微微咬一咬唇:“我希望自己永遠都能明白。”她退後兩步,複又跪下,朝着先帝的金棺哀哀痛哭,仿似清雨梨花,低下柔枝,無限凄婉。

她明白了?然而讀到這裏時,她自己都不太明白作者想要表達的是什麽。不過不拘什麽意思都好,高晞月說自己明白了就好。轉入簾幕之前,青櫻遙遙望了她一眼,亦不覺嘆然,怎麽會有這樣的女人?輕柔得如同一團薄霧輕雲,連傷心亦是,美到讓人不忍移目。可惜,上天忘記給她一副好腦子。

轉到偏殿中,素心和蓮心已經将富察氏扶到榻上躺着,一邊一個替富察氏擦着臉撲着扇子。青櫻連忙吩咐了随侍的太監,叮囑道:“立刻打了熱水來,雖在九月裏,別讓主子娘娘擦臉着了涼。蓮心,你伺候主子娘娘用些溫水,仔細別燙着了。”說罷又吩咐自己的侍女,“惢心,你去開了窗透氣,那麽多人悶着,只怕娘娘更難受。太醫已經去請了吧?”

惢心連忙答應:“是。已經打發人悄悄去請了。”惢心和富察氏的素心蓮心、高晞月的茉心、蘇綠筠的可心、金玉妍的麗心、海蘭的葉心、陳婉茵的順心、黃琦瑩的環心一樣,都是入寶親王府後內務府指的侍女。

惢心雖然比不得移筝穩重聰慧,但忠心可嘉,所以多數情況下都是她與移筝随侍,阿箬不過是在房裏做些瑣碎的清閑事。不得重用,又被敲打懲戒過幾次,阿箬也就不敢再輕易生事。自然了,她也不省事,自從青櫻有孕,她就斷斷續續地同高晞月和富察氏搭上了關系,移筝老早發覺禀報給青櫻。青櫻囑咐她別打草驚蛇,只是悄悄盯緊了罷了。

素心聞言,不覺雙眉微挑,不悅問道:“主子娘娘身子不适,怎麽請個太醫還要鬼鬼祟祟的?”

青櫻含笑轉臉,不露機鋒:“主子娘娘的身子要緊,咱們哪敢輕率?只是姑娘不知道,咱們不敢聲張,只是為着方才高姐姐的話說壞了。”

素心頗為不解,更是疑心:“說壞了?”

青櫻不欲與她多言,便走前幾步看着太監們端了熱水進來——受一個侍女的盤問,高興了回你一句是給面子,不回你是提醒你記着身份。倒是惢心側身在素心身邊,溫和而不失分寸:“方才月福晉說,主子娘娘是累着了才暈倒的……”

素心還欲再問,富察氏已經悠悠醒轉,輕嗽着道:“糊塗!”

蓮心見主子醒了一臉歡欣,替富察氏撫着心口道:“主子娘娘要不要再喝些水?哭了一夜也該潤潤喉嚨了。”

富察氏慢慢喝了一口水,她素來以端莊柔善自诩,便是不适也不願亂了鬓發,順手一撫,才慢慢坐直身子,轉眼見青櫻站在床邊,不禁叱道:“糊塗!還不請側福晉坐下。”

青櫻聞得富察氏醒轉,早已恭恭敬敬垂首侍立在一邊,溫聲道:“主子娘娘醒了。”

富察氏眯眼笑笑:“主子娘娘?這個稱呼只有皇後才受得起,皇上還未行冊封禮,這個稱呼是不是太早了?”

這一天福晉格格侍女們不知道都稱呼了多少句,難不成只有她叫這一句富察氏才回過味來麽?青櫻腹內冷笑,不卑不亢:“主子娘娘明鑒。皇上已在先帝靈前登基,雖未正式冊封皇後,可主子娘娘是皇上結發,自然是名正言順的皇後。如今再稱福晉不妥,直呼皇後卻也沒有旨意,只好折中先喚了主子娘娘。”青櫻見富察氏只是不做聲,便行了大禮,“主子娘娘萬福金安。”

富察氏也不叫起來,目光移到她凸顯的小腹,悠悠嘆息了一聲:“這樣說來,我還叫你側福晉,卻是委屈你了。”

青櫻聽出了她話裏的嘲諷和忌憚,仍是低着頭:“側福晉與格格受封妃嫔,皆由主子娘娘統領六宮裁決封賞。妾身此時的确還是側福晉,主子娘娘并未委屈妾身。”

富察氏笑了一笑,細細打量着青櫻:“青櫻,你就這般滴水不漏,一絲錯縫兒也沒有麽?”

青櫻越發低頭,柔婉如同一個卑微軟弱的侍女:“妾身沒有過錯得以保全,全托賴主子娘娘教導顧全。妾身感念主子娘娘恩德。”

富察氏凝神片刻,緩緩移開視線,嫡妻風範十足:“起來吧。”又問,“素心,是月福晉在外頭看着吧?”

素心忙道:“是。”

富察氏掃了殿中一眼,嘆了口氣:“是青福晉安排的吧?果然事事妥帖。”她見素心有些不服,看向青櫻道:“你做得甚好,月福晉說我累了……唉,我當為後宮命婦表率,怎可在衆人面前累暈了?只怕那些愛興風作浪的小人,要在後頭嚼舌根說我托懶不敬先帝呢。來日太後和皇上面前,我怎麽擔待得起?”

果然是小說裏的孝賢,歷史上的孝賢估計也沒有這般沽名釣譽……青櫻颔首:“妾身明白,主子娘娘是為先帝爺駕崩傷心過度才暈倒的。高姐姐也只是關心情切,才會失言。”

富察氏這才微微松了口氣:“總算你還明白事理。”她目光在青櫻身上悠悠一蕩,“只是,你處事一定要如此滴水不漏麽?”

青櫻低聲:“妾身伺候主子,不敢不盡心。”

富察氏似贊非贊:“到底是烏拉那拉氏的後人,細密周到。”

富察氏所指的自然不是旁人,而是景仁宮裏那一位形同廢後的女人、她名義上的姑母。當今太後與景仁宮娘娘的仇怨宮中人盡皆知,如今富察氏明晃晃提起,正是想讓她早早失了太後歡心。

青櫻了然于心,婉轉道:“先帝駕崩,太後未有懿旨放景仁宮娘娘出宮行喪禮,是因其有錯之故。妾身雖與景仁宮娘娘出身同族,卻萬萬不敢惑于同族之情而私自拜見。妾身受主子娘娘教導,自然以主子娘娘為楷模。”

說起同族,誰不知道如今大阿哥的生母富察·諸瑛也與富察氏同族呢?只可惜富察·諸瑛沒有富察氏這樣好的命,三個月前被金玉妍以食物相克之法謀害致死。不知怎的,這府裏都傳言是富察氏下手的緣故。青櫻此時以同族之言,自然戳中了富察氏的心事,還叫她百口莫辯。

空氣如膠凝一般,蓮心适時端上一碗參湯:“主子喝點參湯提提神,太醫就快來了。”

富察氏接過參湯,拿銀匙慢慢攪着,神色漸漸安穩下來,閑閑道:“既然如此,本宮也不勉強。左右都在這宮裏,有緣,自然會相見的。”

青櫻唯唯諾諾卻不應茬。二人正沉默着,外頭擊掌聲連綿響起,正是皇帝進來前侍從通報的暗號,提醒着宮人們盡早預備着。

轉頭一看,果然皇帝先進來了。青櫻行禮:“皇上萬福金安。”說話間下意識護住小腹。

皇帝果然多看了她兩眼,剛想問問孩子怎麽樣,便聽富察氏氣息一弱,低低喚道:“皇上……”

皇帝這才想起是來看望皇後的,遂擡了擡手,随口道:“起來吧。回去好生歇着,孩子要緊,不必在琅嬅這裏貼身侍奉了。”

“主子娘娘這裏有皇上照拂,妾身自然放心。妾身告退。”青櫻起身退到門外,揚一揚臉,殿中的宮女太監也跟了出來。

皇帝快步走到榻邊,按住富察氏的手:“琅嬅,叫你受累了。”

富察氏眼中淚光一閃,柔情愈濃:“是臣妾無能,叫皇上擔心了。”

皇帝溫聲道:“你生了永琏與和敬之後身子一直弱,如今既要主持喪儀,又要看顧後宮諸事,偏生青櫻還有着身孕不便操勞,是讓你勞累了。”

富察氏有些虛弱,低低道:“晞月妹妹向來聰慧,很能幫着臣妾。青櫻妹妹雖然有孕在身,不能做太多,但凡說出兩句話來卻必是合用的。”

皇帝想起過去近一年來青櫻在府中的言談舉止,不免順口贊道:“青櫻出身世家大族,她的行事朕是放心的……”說到這裏皇帝忽然覺得當着富察氏的面去誇旁的女人有些不合适,連忙住了話頭,指一指身後,“朕聽說你不适,就忍不住來了,正好也催促太醫過來,給你仔細瞧瞧。”

富察氏似乎并未在意,道:“多謝皇上關愛。”

青櫻在外頭侍立,一時也不敢走遠,只想着皇帝的樣子,方才驚鴻一瞥,此刻倒是清清楚楚印在了腦子裏。說實話清朝的金錢鼠尾委實影響顏值,縱然弘歷的樣貌也是俊朗飄逸,但确實不如玄淩看着順眼。

因着居喪,皇帝并未剃發去須,兩眼也帶着血絲,想是沒睡好。想到此節,青櫻悄聲向惢心道:“皇上累着了,怕是虛火旺,你去告訴移筝炖些銀耳蓮子羹,每日送去皇上宮裏,她自然就明白了。”

原來的青櫻讓惢心悄悄地去辦,自然是不願引人矚目。然既是關心體貼,那至少也要讓皇帝知道才有用,這個尺度,移筝能把握得好。

惢心答應着退下。恰巧皇帝帶了人出來,青櫻複又行禮:“恭送皇上,皇上萬安。”

皇帝瞥了随侍一眼,那些人何等聰明,立刻站在原地不動,如泥胎木偶一般。皇帝上前兩步,青櫻了然跟上。皇帝方悄然問道:“朕是不是難看了?”

青櫻想笑,卻不敢做聲,只得咬唇死死忍住。二人對視一眼,青櫻道:“皇上保重。”

皇帝正好也說:“青櫻,你保重。”

兩人異口同聲,青櫻擡頭,喚上一個癡情得自己都覺得惡心的目光望着皇帝。皇帝回頭看一眼,亦是柔情:“朕還要去前頭,你別累着自己。”他頓了頓,又加一句:“還有孩子。”

青櫻點點頭,忽又想起未來只能被封為常在的格格海蘭,她的位份太低,不光自己受欺負,日後扶持起來也不容易,遂又道:“皇上放心,有海蘭照顧妾身,妾身自然安康。說來臣妾有孕這些日子,也是多虧了海蘭忙前忙後,比惢心她們還盡心。”

皇帝颔首,“海格格對你确實極好。有她照顧你,朕很放心。”

見皇帝走遠了,禦駕的随侍也緊緊跟上,不禁微微一嘆:若說真有什麽不同,那便是,弘歷從一開始便是喜愛着青櫻的罷,不必她再去費盡心機去謀算。這句話未來能起到什麽作用,也要看皇帝能看重她這一胎到什麽程度了。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