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聖心不複
本來李朝特使來賀應是帶着誠意與母族的祝福而來,這事情發生得又很突然,嘉貴妃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那位名叫崔鎮的副使已經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起了李朝新王的所作所為。
原來副使崔鎮之妹崔氏原是世子嫔,李朝世子上個月登基為新王,本該立即晉封世子嫔為王妃,誰料王爺卻以各種借口推三阻四,直到半月前方才行冊封之儀。後來嘉貴妃晉封的消息傳來,崔鎮奉旨來賀,可昨日族中忽然傳來家書,說王爺與王妃發生龃龉,還命人杖責王妃,王妃不堪其辱,已然懸梁自盡。
李朝乃大清藩屬之國,近年來因儲位之争,朝局動蕩不安,各世家盤根錯節,而非新王一家獨大。崔氏一族與嘉貴妃的母族一般,都是有根基的世家,豈能蒙此大辱。正好如懿家中有一個堂兄正在理藩院賓客司為郎官,負責接待李朝使臣,便趁此機會說了幾句話,崔鎮這才壯着膽子當着皇帝的面把此事捅了出來。
逼死發妻,或許對于皇帝來說不算什麽,可對于一個小小屬國之王,一舉一動皆受大清管轄,哪能為所欲為。皇帝當時便龍顏大怒,斥李朝新王不仁不義,不配為人,一時也忘了懷孕的嘉貴妃在場,直接下旨将新王押解進京問罪。嘉貴妃聽了這些險些暈厥,挺着大肚子叩拜求告,奈何聖旨已下,回天乏力。
出了這麽大的事,所謂的接風筵席也就不了了之。嘉貴妃一心牽念李朝新王,胎氣震蕩,回宮就見了紅,折騰了一夜也不見生産。李玉回禀皇帝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的上午,如懿正在養心殿裏伴駕,用撥浪鼓逗搖床裏的永珑玩兒。永珑并不怕人,滴溜溜的眼睛看着皇阿瑪,笑得格外燦爛。
那頭兒李玉觑着皇帝的臉色,斟酌了用詞道:“回皇上,啓祥宮的麗心剛才來禀報,說是嘉貴妃生了十一阿哥,可是因為難産,小阿哥剛出生就沒了氣息。麗心說嘉貴妃憂心李朝王爺受罰,出了大紅,現在還沒醒過來,接生嬷嬷說再有孕也難了。”
“好一個一心是母國的嘉貴妃。”皇帝撂下了手中的撥浪鼓,“恐怕在她心中,李朝新王比朕比皇嗣還重要吧?這樣的人,原也不配做皇子的生母了。”
“嘉貴妃出自李朝宗室,難免要心憂新王安危。只是……”如懿垂首,笑容靜若秋水,她忽然跪伏在地,聲音沉穩而篤定,并無一絲遲疑,朗朗道:“臣妾尚有一事要禀報皇上,只是此事過于駭人聽聞,臣妾并無确切證據,皇上信與不信皆無妨。但若是不告知皇上,臣妾實在害怕。”
皇帝看她如此鄭重其事,便命李玉出去守着,換了溫和的語氣伸手向她道:“你一向穩重,是什麽事讓你如此驚惶?”
如懿并沒有以手相應,只是貼身取出一串瑪瑙手钏,下颌微揚,與纖美挺直的脖頸形成清傲的弧度,“這是前幾日玫嫔交給臣妾的。說日前在冊封禮上撿到,臣妾問了宮中的匠人,都說這瑪瑙是出自李朝的工藝,臣妾想這宮中嫔妃唯有嘉貴妃出身李朝,多半便是她的。可這幾日忙着筵席之事,一時也沒顧及。昨日筵席,臣妾便将它帶了過去,預備筵席結束之後交還嘉貴妃。”她凝視皇帝,唇角忽地上挑,拉出道冷冷的月弧,“可是昨日出了那番變故……臣妾又耽擱了。誰知那位副使偶然看見了這瑪瑙手钏,吃了一驚……”
皇帝的眼神仿佛鉛水凝滞,是沉甸甸的鐵灰的冷與硬:“怎麽?這瑪瑙串有何不妥?”
有涼風猛烈吹進,宛若一把鋒利的尖刀刮過,雖不疼卻是冷浸浸的冰涼透心。如懿清冽開口,聲音明晰:“副使說,那串瑪瑙乃李朝新王為世子之時,先王欽賜,新王珍而重之,時時佩戴,可繼位典禮後便沒再看過,新王只說是不慎遺失,怎會出現在這裏?”
初秋炫金的陽光從镂花長窗中映照而進,然而,皇帝眼底卻蒙上一層薄寒,他似乎有些難以置信,沉沉道:“莫非……是李朝新王送給嘉貴妃的?……不過是個瑪瑙,有相似也說不定……”
“臣妾也是這樣想。只是那副使極為肯定,說此物世間僅此一串,絕無僅有。”如懿神容肅穆,似乎難以啓齒,“此事事關後妃清譽,臣妾不敢馬虎,命人悄悄查問嘉貴妃母族親眷的侍從。不想貴妃兄長的一個侍從竟說,嘉貴妃在閨閣之中曾與新王有數面之緣。嫁入潛邸之前,嘉貴妃整日以淚洗面,直到入宮看了新王一次才……”
“好!很好!”皇帝俊朗的臉龐上滿蘊雷電欲來的陰霾,眸中厲色畢露,“她竟敢!難怪她身懷六甲還要替李朝王爺求情,難怪……李朝王爺剛剛繼位便逼死發妻!而正是金氏晉封貴妃的消息傳來之後!”
“皇上息怒!”耳聞已經從嘉貴妃變成了金氏,如懿心知皇帝自然怒極,伏身再拜,“皇上,雖然這證詞來自金氏家仆……但也不過是一面之詞。至于那瑪瑙,是……是李朝王爺代表母國送給嘉貴妃的賀禮也說不準……”她的話語猶猶豫豫,表面上是在為嘉貴妃開脫,其實這種似是而非的用詞,反而更為加重了皇帝的疑心。
“如懿,你一向持身公正,朕是知道的,不必一直為金氏求情。”皇帝微合的眼眸如秋末清凜的風,冷冷掠過:“朕明白,你是顧忌着此時李朝的使臣與金氏的親眷都在,又剛剛下旨召李朝王爺進京責罰,不宜對金氏再貶斥太過。”
如懿含了恰到好處的笑意,有贊同,有柔婉,有近乎于諒解和懂得的情緒:“皇上聖明,臣妾正有此意。再者,這樣的事莫說未必是真——是臣妾太過小心了也說不定。便是真的,此等皇室秘辛也不宜鬧大,失了皇上的顏面。”
皇帝已經年近四十了,即便是保養得宜,眉心也有了歲月經過的淺淺劃痕,此刻,那些痕跡随着笑意漸漸疏淡,他愛憐地拍了拍如懿的手:“如懿,你确實不同以往了。你這樣事事為朕周全,不愧朕視你如珠如寶。雖說要等孝賢皇後的兩年喪期,可這皇後之位,朕已然在心底許了你了。”
如懿就着他的手起身,坐在他身旁的鵝羽軟墊上。她心裏想笑,如珠如寶?便也就是這個時候了吧。其實仔細想想,皇帝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他有着所有男人的通病,卻又強求着所有嫔妃最真摯的愛情與敬服。
“不過,嘉貴妃做出這種事,還傷及皇嗣,不可不罰。”不知不覺間,皇帝已經把稱呼又換回了嘉貴妃,他向外間高聲道:“李玉,傳旨六宮,嘉貴妃金氏驕恣妄為,妄議朝政,致使十一阿哥夭折。念其事朕年久,降為嫔位,禁足于啓祥宮思過。”
李玉麻溜兒地進門,答應着:“奴才領旨。”
“慢着。”皇帝想了一想,再出口格外鄙薄厭惡:“這樣的額娘,只會教壞了朕的皇子們向着外人。李玉,你親自着人領回五阿哥與九阿哥,就交在阿哥所撫養。”
李玉答應着去了。如懿撫摸着發髻上冰冷的金線墜珠流蘇,笑容卻那樣柔情似水:“皇上仁厚,嘉嫔若是知道教訓,定會痛改前非,不再品行有失。”
這一夜,如懿自然是留宿養心殿,皇帝睡得極熟,她盯着枕邊人熟睡中的面孔,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有溫暖而誘惑的姿态,眼角新生的細紋亦不能掩飾他巍峨如玉山的容顏。當真是個俊逸的男子,不為歲月所辜負。
目今是乾隆十三年,皇帝已經三十有七,而如懿亦是三十有一的人了。她還真是沒用呢,上輩子她三十歲的時候,已經是母儀天下的皇後了。如懿出神地想着,這人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眼前人,是頗具城府的帝王;而自己,是善于謀算的宮妃。似乎是無比般配的。燭影搖動暗紅烨烨,沉沉睡去之前,如懿恍恍惚惚地想,怎麽這些當皇帝的,惡心人的功夫都這麽千篇一律。
嘉嫔的降位,似乎為後宮帶來了久違的寧靜。李朝新王的處置已經下達,皇帝為着嘉嫔之事,除了罰他三年恩賞,更下旨尊谥已故的王後,并命新王為王後持齋茹素三年,以慰王後在天之靈。李朝王室之式微,由此而始。
深居簡出的純貴妃也終于認清了事實一般,開始成日在如懿面前奉承。可話說回來,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就算面上不說,海蘭和意歡對純貴妃的行為還是嗤之以鼻,就連魏嬿婉也仗着有寵,偶爾旁敲側擊地嘲諷幾句。如懿雖則從中調停,可待純貴妃已不似往日熱絡,算是警告。
對嘉嫔,衆人的鄙夷就更明顯一些,雖然他們根本不知道嘉嫔降位的真正原因,但這并不妨礙他們對嘉嫔失寵這個事實的認知。當今後宮,生育了兒女卻不能養在自己身邊的,也唯有嘉嫔一人了。
不過也就三四天的功夫,衆人便不再把心思放在嘉嫔身上,因為轉眼就是八月十三,皇帝的萬壽節。自過了七月十五中元節,來自密宗的大法師安吉波桑便領着一衆弟子入紫禁城,暫住在雨花閣中修行祝禱,為皇室祈福,直到八月十五中秋節。
這是宮中難得的盛事。因為寶華殿主供釋迦牟尼佛,而雨花閣則是藏傳佛教的佛堂。藏傳佛教盛行于川藏,又與和清朝皇室緊密連接的蒙古息息相關,所以宮中篤信藏傳佛教之人衆多。上至太後,下至宮人,無一不虔誠膜拜。
如懿統攝六宮,對此等大事自然不敢怠慢。自乾隆十二年四川藏族大金川安撫司土司官莎羅奔公開叛亂,朝廷派兵鎮壓失敗,皇帝一怒之下改用岳鐘琪分兩路進攻大金川,莎羅奔潰敗乞降,頂佛經立誓不再叛亂,宮中祈福,也可求國家祥和。
嘉嫔本就一心信奉李朝的檀君教,除了必需的例行公事,從不進供奉牟尼佛的寶華殿與供奉藏傳教密宗的雨花閣,如今她降位禁足,更加不能在衆人面前出現,妃嫔們有了新的關注點,漸漸也就不再說起她了。
皇帝之疑心,如懿并不是第一日知道,思來想去,還是求了皇帝的旨意,以确保雨花閣安全為由,派了一隊禦前侍衛守在雨花閣外——這其中便有淩雲徹。她又命三寶派人盯緊了啓祥宮那裏,別叫嘉嫔又弄出來什麽幺蛾子。
除此之外,她也事事避嫌,一入雨花閣,必是與衆妃嫔同行,絕不與大師私下往來。
如此安然到了十三日,皇帝萬壽節,如懿新封了皇貴妃,理應由她主持萬壽節大禮,自然是盛裝出席。而嘉嫔還未出月,又被禁足,自然是不必再皇帝跟前了,皇帝連座位都叫不必設了。是日,如懿抱着永珑坐在皇帝身側,着一身正紫色海棠錦簇如意宮裝,頭戴七尾側鳳簪釵,自是風華絕代,端方無雙。
大阿哥永璜與純貴妃各自起首,敬了皇帝一杯酒,嫔妃們好似無嘉嫔其人一般,連帶着無視了五阿哥永珹。永珹年紀小,也知道母妃不受待見,一臉的憤憤,皇帝倒是未置可否,只看着萬壽節上熱熱鬧鬧,伴着如懿等人笑語如常。
太後看着永珹與更遠處的永璇,正了正發髻上的翡翠西池獻壽簪,和聲道:“嘉嫔有錯也是她一個人的事。如今阿哥與公主們都在生母身邊教養,獨獨把永珹和永璇放在阿哥所,也不太妥當。”
皇帝放下酒杯,正色道:“阿哥所有的是人伺候。嘉嫔這樣的人,斷斷不能再教養朕的皇子們。”
太後似笑非笑地看一眼如懿,如懿會意,柔聲道:“太後的意思,是想給五阿哥與九阿哥再找一位養母來照料他們。依臣妾看,五阿哥九歲了還算大些,可九阿哥剛滿兩歲,正是離不開母親的時候,阿哥所的那些人如何能伺候得盡心呢?”
太後亦連連點頭,“皇貴妃所言不無道理。皇帝,後宮裏不少有所出的妃嫔,她們都可以做永璇的養母;再者就是那些無所出但資歷深的嫔妃,教養半大的永珹也是足夠了。”
皇帝冥想片刻,慢慢摸着袖口上密密匝匝的刺繡花紋,“也罷。後宮裏有所出的嫔妃,皇貴妃和純貴妃孩子太多,愉妃有永琪,舒妃有五公主,嗯……永璇便交與愉妃吧,也與永琪做個伴。至于資歷深而沒有孩子的嫔妃,便是婉貴人了,只是她的位份也太低微些……”
“婉貴人是潛邸的老人兒了,她性子沉靜不愛生事兒,永珹去了她那裏也不失為一個好去處。”太後雖然驚訝于皇帝還記得起宮裏有婉貴人這號人,但還是溫和地勸道,“既然身份低微,那就晉個嫔位吧,也勉強足夠撫養皇子了。”
皇帝想了想:“如此,就晉婉貴人為婉嫔,賜居景陽宮為主位。朕明日便下旨,将永珹交與婉嫔撫養。”
此刻還在盛宴之上,不便當即說出來,反正也不在這一時三刻。永珹九歲了,卻有了婉嫔這麽一位沒有家世沒有寵愛的養母,基本上也是與皇位無緣了。而永璇還小,長大了是聽嘉嫔的話還是聽海蘭的話也難說。即便他念念不忘生母,只要永璇一日養在海蘭身邊,嘉嫔就不得不投鼠忌器。而如懿和海蘭有一萬種方法,讓永璇如永璋一般默默無聞。
是夜,酒酣時分,如懿銜着一絲報複般痛快的笑意,望着燦燦華燈下翩翩起舞的歌姬,眉目婉轉傾瀉着十二分的縱情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