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淩霄花開
乾隆三十五年九月二十五,皇帝于養心殿駕崩,終年五十九歲。生前密诏于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傳位皇十子承親王愛新覺羅·永珑,命皇四子熙親王愛新覺羅·永瑾輔政。
承親王于靈前繼位,登基大典悉從前例。次年正月,新皇改元承祐,并以帝諱“永”字常用,避諱不便,更名“颙珑”。當月,尊谥先帝為“法天隆運至誠先覺體元立極敷文奮武孝慈神聖純皇帝”,廟號高宗。三月,葬先帝于裕陵。
承祐元年正月,尊先帝元後富察氏為孝賢純皇後,與先帝同葬。繼皇後烏拉那拉氏為宣懿皇太後,奉養慈寧宮。當日冊封嫡福晉章佳氏為皇後,賜居承乾宮。颙珑到底年輕,除永瑾外,更派大學士親至稱病的榮郡王永琪府邸,與熙親王同為總理事務大臣,并晉位和碩榮親王。
同月,新皇冊封先帝諸子:除定貝勒永珹外,循貝勒永璋晉循郡王,質貝勒永瑢為質郡王,熹郡王永瑄為熹親王,十六阿哥永璘尚在幼沖,先封了固山慶貝子,仍留宮中教養,待成年再行晉封開府。
太後如懿之下,封意歡為舒宜貴太妃,穎妃為穎思貴太妃,忻妃為忻太妃,婉妃為婉太妃,容妃為容太妃,慶嫔為慶太妃,安排在長壽、寧壽等宮居住。唯有海蘭在如懿的授意下,被新皇尊封為愉祺皇貴太妃,居諸太妃之首。
新皇繼位,百廢俱興,縱然颙珑理政是做熟了的,也難免忙得焦頭爛額。除了每日晨間的匆匆請安,如懿幾乎難以與他好好說上幾句話。等到颙珑得出空閑來,和皇後章佳氏一同到慈寧宮商議後宮嫔妃的位份之事,百日祭奠已至尾聲,後宮事宜才算正式提上議程。
因着前朝高佳氏的前車之鑒,颙珑執意讓如懿參詳決定妃嫔的位份,其用心不言而喻——他不願後宮短期內出現激烈的争鬥,如先帝昔年。
這本是皇後職責,然章佳氏不似昔年的富察氏,有時候如懿都覺得欽佩。章佳氏足夠聰明,她已經得到了後宮女人汲汲營營的一切,在保全自身與嫡子的前提下,她絕不做“多餘”的事。章佳氏獨有二子一女,數後妃之冠,她與如懿又素來親厚,便不介意如懿插手此事。
大紅燙金的名帖上,用簪花小楷寫着潛邸各位小主的名諱、出身以及子女。章佳氏言笑晏晏,命貼身宮女呈上名帖,“兒臣初定了位份與宮室,皇額娘且看看,有何處需要訂正。”
“萦昕做事,皇帝與哀家都是信得過的。”如懿伸手按一按發髻上佩戴的白銀扁方,端然含笑,“新做了主子娘娘,承乾宮住着可慣?”
章佳氏恬靜颔首,望向颙珑的眸中有粲然光輝,“兒臣原不過以為自己是住皇額娘先前的翊坤宮,那是先帝親自督促整修,已是華貴無雙。不想皇上令修整了承乾宮,這又是多少財力、物力出去,兒臣心內總有些不安。”
如懿莞爾一笑,“這是皇帝對你的一番心意。宮裏有了新的女主人,自然要有新氣象。”她停一停,又淡淡道:“再者,翊坤二字,原是輔弼坤寧,哀家是繼皇後,住着也罷了,你是元配嫡後,承乾宮承澤乾清,是個好意頭。哀家也盼着你,給皇帝再多添幾位阿哥公主。”
章佳氏面色微紅,道:“兒臣遵旨。”
其實在這個兒童夭折率普遍居高的年代,章佳氏的生育率、子女成活率都非常高,這大概也由于她體內源自父親的武将基因,身體遠比一般閨閣女子健壯。而幾位寵愛不多的妾室顯然沒有章佳氏那樣幸運,不過是生了兩位不通人事的格格——如今該叫公主——罷了。
寒暄完畢,如懿便翻開名帖細看。颙珑潛邸裏妾室也不算多,二側一庶三格格。原先的兩位側福晉,鈕祜祿氏是太後族中女子,生有二公主,封為恩貴妃;另一位馬佳氏,無所出,封為懋妃。庶福晉喜塔臘氏,封為恕嫔。格格許氏,生有三公主,封為悫嫔。格格陳氏,封為惠常在。格格李氏,封為悉常在。
“萦昕是用心了。連封號都不忘提醒她們,一人只有一顆心,別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來。”如懿慨然道,卻輕輕撂下名帖在一旁,“只是有些人的位份,不宜太高。”
章佳氏連忙欠身,“請皇額娘指點。”
颙珑瞥了一眼,試探着問:“皇額娘是說鈕祜祿氏?”
“先帝登基時,府裏兩位側福晉是哀家與高佳氏。”如懿徐徐道,“當時哀家已懷有熙親王,高佳氏則因其父得用,雖出身不高,仍得以擡旗賜姓,并尊貴妃之位,誰想日後生出那許多風波。鈕祜祿氏卻是孝聖憲皇後族人,出身大族,若再與高位而無相制衡之人,只怕她會生出不該有的念想。再者,她如今也只有一位公主,封妃已足夠了。”
“皇額娘所言相制衡之人,是指馬佳氏?”颙珑微一沉吟,“只是……馬佳氏尚無所出,恐難以與鈕祜祿氏平起平坐。”
“馬佳氏既無所出,給個嫔位即可。也是告訴她們,妃嫔晉封,先看子嗣,往後才是家世寵愛。”如懿沉聲道,“喜塔臘氏并非大姓,但前朝也算名門,給貴人吧。許氏有公主在,也封貴人,但叫她住在馬佳氏宮中。向來貴人以上才許養着皇嗣,馬佳氏便算公主的養母,往後也能以此挾制鈕祜祿氏。那兩位格格,就按萦昕的意思封常在,不必再改了。”
“兒臣明白了。”章佳氏恭謹道,又有些猶豫,“只是……兒臣擔心,潛邸舊人無居高位者,會讓人非議。”
如懿淡笑搖首,眼中略有凜意,“若是真封貴妃,身份上夠的也只有鈕祜祿氏。但若她來日生下皇子,封無可封,難道要晉為皇貴妃?萦昕,你與哀家當年走的不是同一條路,哀家更不希望後宮能有人走上這樣一條路。所以,你不能住翊坤宮,鈕祜祿氏更不能。”
此間深意,不言而喻。颙珑細想了一回,颔首道:“皇額娘的意思兒臣明白了。您放心,萦昕會是承祐朝唯一一位皇後。”
章佳氏頓時面色微紅,垂首不安。如懿卻搖搖頭,略含了一絲恬淡的笑容:“昔年哀家有一位姑母,亦是世宗在世時唯一一位皇後。然,哀家希望的是,萦昕是你心中唯一的皇後。”
位份定下,章佳氏便酌情重新分配了宮室下去。鈕祜祿氏住了儲秀宮,封為恩妃。馬佳氏封懋嫔,許氏封悫貴人,居景仁宮。喜塔臘氏封恕貴人,居鐘粹宮。陳格格封惠常在,李格格封悉常在,居永壽宮。
六宮冊封的典禮在太妃們的冊封禮之後如序進行。次日一早,如懿按品大妝,在慈寧宮中含笑接受妃嫔朝拜。颙珑忙于朝政并未在場,獨章佳氏和海蘭陪在她身旁。
“快都起來,賜座吧。”難得的晴好天氣,如懿心情也好,行過大禮便讓人都起來了,向海蘭笑道:“這一晃兒,哀家也坐在這兒去看人家年輕一輩兒花朵兒一樣的嬌嫩面孔了。本還覺得自己不算很老,如今想來,竟也是五十三歲的老妪了。”
章佳氏就在身側,自然柔聲笑道:“皇額娘怎麽就老了?兒臣看您望之四十許人,正是莊重端然的時候呢。”
海蘭含笑,點點頭道:“怨不得是嫡親的兒媳婦,皇後說出來這幾句話,正是說在了太後心裏,說得像吃了蜜一樣甜。”
“海……皇貴太妃說的,倒像是哀家跟孩子們一般見識了。”如懿微微眯着眼掃視衆人,狀似無意地問道:“綿恪、綿怿和容寧在承乾宮住着可還習慣?小孩子家最嬌嫩,斷不能委屈了。”
章佳氏笑道:“一切都好,乳母們照料得也很細致。只是阿哥所多年未住着阿哥、公主了,兒臣正想着,等過些日子好好收拾出來,再送他們進去。”
“這倒不必了,哀家看在你身邊養着很好。”如懿揚了揚眉,迎着衆嫔妃詫異的目光道:“先帝在世,雖一開始皇嗣們也都養在阿哥所,然後來出了許多不妥,漸漸都接回了生母身邊。哀家與皇帝商量過了,祖宗家法無非是怕後妃們與兒女太過親近,耽誤了給皇上開枝散葉。但總不能為此,就讓那起子奴才教養小主子。所以,你們各自的孩子,還是留在身邊吧,左右這乳母保母的一大堆,費不了多少精神。”
此話一出,有兒女的嫔妃,如恩妃與悫貴人,都是喜不自勝,忙不疊地下跪謝恩。如懿将手一拂,示意她們起身,笑意微涼:“這是皇上的恩典,你們不必謝哀家。哀家有一句話在這裏,縱然孩子養在了身邊,可若有人借着兒女争風吃醋,別怪哀家不留情面。”
末了這一句,是敲打,也是威脅。縱然年輕些,嫔妃們也不是沒有聽說過這位太後前三十年的手腕——端看先帝後宮僅剩的幾位在世太妃,或者與太後交好,或者獨善其身,便可知了。但凡有腦子的,也都不敢輕舉妄動。
海蘭冷眼看去,除了悫貴人面上掠過一瞬的僵持之色,其他人都還算乖覺。與如懿交換了一個眼神,如懿默契地了然。能從頭頂上四位福晉手中分得一絲恩寵并有幸生下女兒,這悫貴人總不會是尋常人。
思及此處,如懿看着鈕祜祿氏與許氏,和靜問道:“皇帝攏共就這麽兩個阿哥、三個公主,除卻皇後從前常帶着孩子進宮,哀家倒是少見容萱和容葶。以後你們若有空閑,便帶來讓哀家看看。”
兩人相視一眼,自是颔首:“臣妾遵旨。”
海蘭陪笑道:“太後這是想孫女了。如今大阿哥到了去書房的年紀,二阿哥還小,太後有容寧一個孫女陪着還不夠,當真不怕幾個孫女合起來鬧着您。”
如懿微微一笑,“當哀家不知道呢?皇貴太妃這是嫉妒哀家,永琪現只得了一位小格格,想鬧着都不能。”
正玩笑了幾句,如懿宮裏的首領太監三寶忽然進來,垂首站在門外。如懿瞥了一眼,道:“什麽事?”
三寶進來打了個千兒,附在她耳畔耳語幾句。如懿微微斂容,沉聲道:“哀家知道了。你告訴她主子安心,再叫皇帝如果下朝後無事,便來慈寧宮一趟。”
三寶唯唯諾諾地出去了。海蘭聽出了些意思,捏了帕子若有所思。而章佳氏知道這事既不曾明言,多半是舊事,亦不多問,絮絮聊了幾句便領着衆人告退。
時光悠悠一宕,過了三四月份的春光如許,便是初夏的日光傾城,暖意融融。前朝已經逐漸安定,有永瑾和永琪的傾力相助,并不要颙珑太過費心。更喜的是,恕貴人喜塔臘氏此時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颙珑念她還算是個安分的,便承諾此胎無論兒女,都将晉她為恕嫔。
因為唯二的皇子都是嫡出,喜塔臘氏的孩子如是阿哥,也可算半個貴子了——自然,也比不得如懿懷着永瑾那時候,但終歸颙珑是歡喜的。
可就在這麽一個喜悅的氛圍裏,出了一件誰都不願意聽到的事——欽天監上報,朱雀七星不穩,是為外族之禍,其害在長壽宮中。所害者如不離宮,恐兵燹戾氣傷及皇嗣。
皇嗣之事,事關國本,颙珑不敢輕忽,又因長壽宮為諸太妃居所,是而禀報如懿之後,方令人着手調查——然而,衆人都是心照不宣的。長壽宮中身為外族又經歷過兵燹的,唯有容太妃寒氏一人。
颙珑再三詢問欽天監,都說天象所示之人不可再留宮中。然,颙珑身為晚輩,就算星象不利,也不可能賜死皇考嫔妃。有心送去熱河行宮,又因容太妃思慕先帝悲傷過度,卧床不起,難以出行。是故,便耽擱了下來。
正巧此時,容太妃之兄、寒部臺吉寒裏進京朝見,得知太妃卧病,請求入宮探視。颙珑應允,誰知見過兄長之後,容太妃身體每況愈下,數日後便病故,享年三十有八。
太妃既死,天象卻未轉好。欽天監言容太妃厄禍未解,今雖殁,亦不可入葬皇家陵寝,需送歸寒部。似在印證欽天監之言,當夜,恕貴人喜塔臘氏胎氣震蕩,皇嗣不安。颙珑無法,只得在朝中言明此事,為保皇嗣,下旨寒部臺吉護送容太妃寒氏梓宮回天山下葬。
與此同時,安華殿發誓誦經七七四十九日,颙珑亦齋戒一月,以向先帝謝罪。
亦因為星象不吉,容太妃的葬禮辦得極為簡陋,除了她的陪嫁侍女阿吉,更無一宮人近身侍奉,擡棺的也是寒部臺吉帶來的族人。在一個天色凄迷的淩晨,在紫禁城暗灰的雲翳下,容太妃的梓宮擡出了偌大華麗的宮城。
那一日,是承祐元年的第一場大雨,傾盆而下。如懿與海蘭并肩站在慈寧宮正殿門前,望着水流如注的飛檐,久久無言。
最終,還是海蘭先開口,輕嘆一聲:“難為皇上肯做到這個地步。縱然是為了皇嗣考慮,也難免為人诟病。”
如懿默然,似被戳中了心底最柔軟之處,沉吟道:“颙珑沒有選擇——我讓他成為了帝王,可從前他做錯了一件事,這件事我從未明晃晃地提起,也從未戳穿。為了對寒香見的承諾,我戳穿了這個秘密,所以,颙珑不得不這樣做。”
海蘭愕然,良久方才想起:“姐姐是說當年永瑄的風寒……”
“當年不願去想,是因為那時的永琪和颙珑都太年輕,卻已經成熟到可以對還是一個孩子的永瑄下手。”如懿望着遠方雷電大作的天空,其聲凜冽:“永琪送去的點心是豌豆黃,而永瑄的衣服上卻有桂花糕的粉末——那桂花糕,是颙珑悄悄帶過去給他吃的,避開了所有人。可他沒想到永琪也送了點心過去,而那點心也是加了料的。”
“這就是咱們的孩子——罷了。”海蘭微微一笑,冷冽非常,“我有些懂得姐姐為何扶持皇上了——永瑾和永瑄都太過純良了。做皇帝,是委屈了他們。也唯有皇上這樣的心性,才能彈壓住永琪,坐得穩皇位。”
如懿微笑不答。
許是這個話題太沉重,海蘭岔開問:“昨日在長壽宮,姐姐與她說了些什麽?”
如懿閉了閉眼,終是緩緩道:“我把寒歧的骨灰給了她。她很高興,視若珍寶。她問我,若能再重來,是否願意與那人長相厮守,不再踏入皇家這一趟渾水。”
海蘭淡淡問道:“那姐姐怎麽說?”
穿過空落落殿堂的風有些冷厲,如懿仰起臉,一任濺落的雨絲簌簌拂上面頰,露出隐忍而哀涼的笑容:“我哪裏有什麽重來呢?寒香見的結果已是難得了。我今日所受,都是我昔日所求,不配奢望什麽。重活一世,往事仍就不可追,了無意義。”
承祐三年,國喪除服。
三月,和碩和恪公主下嫁協辦大學士,一等武毅謀勇公兆惠之子烏雅·劄蘭泰,和碩和恬公主下嫁尚書博清額之子富察·托津。當月,熱河行宮太答應魏氏殁,無谥號,無追封。
或許是前半生的思慮過重,亦或許是并未從先帝身上得到什麽可值得留念的溫情回憶,如懿沒能像前世那般長壽。她并不介意,過着自己無所事事的日子,哪怕江與彬一次又一次說她心血空耗,難得高齡。
承祐四年,她送走了身子骨最不好的忻太妃戴湄若,颙珑追封了她為皇考忻貴妃。
承祐五年,穎思貴太妃巴林·豔拂在一場看似無關緊要的風寒過後,猝然長逝,是為皇考穎思皇貴妃。
承祐十年,皇後章佳氏所出的嫡長子綿恪去了軍機處歷練。那一年永璘受封慶貝勒開府建牙,而一直思念先帝郁郁寡歡的意歡,于次年撒手人寰,追封皇考舒宜皇貴妃。
然後,是慶太妃陸纓絡,晉太嫔富察·闵琇,恪太嫔拜爾果斯氏,等等。
一直到承祐十四年。
那年如懿六十六歲,過了自己的第二個大壽。三子二女,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重孫子重孫女數不清,坐在重華宮的正殿都打緊。可相持相扶者,也只剩一個海蘭。
海蘭的身子未必比她好多少,可海蘭不忍心她孤單一人在這深宮,所以強撐着陪伴守候。
由此,人生數十年,她早已一無所求,亦一無所有。她甚至覺得,已想不起來那人的面容。于是,她命人在慈寧宮中種滿了淩霄花,借此換取一絲祥和。然而,終究是不能安然,因為這一世她無愛無恨,太過虛空。
十四年秋,宣懿皇太後于睡夢中與世長辭,無疾而終。未幾,愉祺皇貴太妃追随太後而去。承祐帝仁孝,追封太後為孝宣純皇後,并謹遵太後在世時囑托,不再驚動先帝魂冢,而于裕陵外單建陵寝,是為“宣陵”。墳茔四外,遍植淩霄。
自此,三途河畔,極目而望,淩霄花開二三裏,片片皆是周玄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