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長大的原因是妖力的日漸充沛,朽木家櫻花樹的靈力、陰陽師宅邸櫻花樹的記憶,在融合與整理之中,化作了八重自身的力量。她漸漸能察覺到那道邊界了——劃分了妖怪等級的邊界。
與對力量等級感知的日漸明晰同時獲得的,是越發頻繁的疲憊感。
在山野間時,妖怪八重的睡眠毫無必要,但在晴明庭院中,即使在睡夢中進入了屍魂界,她依然會因為疲憊而再次睡去,直到意識沉底,在無聲無息的混沌中獲得恢複,才會自然醒來。
妖怪八重在成長,她成長得越來越像個人類了,能感知疲憊,有了休息的需要。
黎明時分回到陰陽師庭院,八重投入櫻花樹後直接睡了過去,不知道在無意識的休憩中漂浮了多久,她開始做夢。
大概是快要醒來了,八重極清晰的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夢裏她坐在一間正廳之中,目力所及是兩扇打開的隔扇,近處有炭爐燃燒着,源源不斷的散出熱量,室內溫暖如春,而隔扇外的庭院卻是一片銀裝素裹的冬日景象,庭院景色典雅複古,卻不知從哪兒透出了股現代氣息。
有身影漸行漸近,繞過冰封的湖面,踏上積着薄雪的臺階,帶着一身冬日的凜冽氣息,到了她面前說:“我回來了。”
來人在她面前俯下了身,頭上金色流蘇微微晃動,眼中新月含笑,整個人透露出發自內心的愉快滿足。
于是八重也開心起來,她對三日月宗近說:“歡迎回家。”
有吵吵嚷嚷的聲音從更遠處傳來,八重扭頭看過去——
然後她一個重心不穩,咕嚕咕嚕從櫻花樹上滾了下來。
八重摔得有點懵。
在地上躺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安倍晴明的庭院中,夢結束了。
吵吵嚷嚷的聲音是安倍晴明的式神們在叽叽喳喳,活潑的式神們裝點了冷清的庭院,卻也吵醒了她。
八重用手臂遮了下眼睛,擋住夏天的強烈陽光,低聲嘟囔了句:“難得是個美夢呢。”雖然是個癡漢舔屏似的夢。
童女撲棱着翅膀飛過來,不帶惡意的嘲笑她:“八重你好笨哦,居然會從床上摔下來。”
哥哥童男制止妹妹:“童女!”禮節周到的小少年關心的問八重,“八重小姐,你沒事吧?”
八重還沒來得及回答,童男童女就像所有受到了驚吓的小鳥一樣撲棱棱飛走了。
随後,八重就覺得自己被人拎着衣領提了起來,從來人身上散發出的妖力可以判斷,把她提起來的是大天狗。
雙腳落地,八重正想說大天狗提她的動作越來越熟練了,冷不防大天狗看了她一眼,先開了口:“八重,你變重了。”
無論什麽時代,無論對什麽年紀的女性來說,體重都是個禁忌話題,八重跳腳。
但她依然沒來得及說話,又有聲音先一步響起替她解圍:“哈哈哈,那是因為八重長大了。”
熟悉的笑聲,熟悉的妖力,八重瞪大眼睛:“三日月?!”她确信自己不在夢中,而從居室內走出的也真的是三日月宗近這名付喪神,“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三日月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八重你總是不來看我,那只能我來看你啦。”
這話說了等于沒說,八重不和老狐貍扯,直接越過他跑進了室內。
大白天就喝上了酒的安倍晴明正往自己的杯子裏添酒,他對面的位置也擺放着酒杯,兩個位置中間是一盤烤香魚。
稍遠些的地方,三日月宗近的本體靜靜陳列在刀架上。
八重:“你、你真的把三日月讨來了?!”
安倍晴明喝了口酒,斜眼看八重:“怎麽能不相信陰陽師的話呢?”
跟着八重走進來的三日月在她身後問:“八重不高興嗎?”
剛剛在夢裏癡漢的對象突然在現世中出現在自己面前,八重手足無措,但對于高不高興這個問題,八重自然是——
“高興。”
八重想着安倍晴明幾天前的話,想到了當時自己內心小小的希望火種,而今火種燎原,燃燒出一個絢爛的夏天。
高興的小姑娘害羞的捧着臉混亂的跑出去了,然後被一群式神纏住,問她新來的那位是誰——叽叽喳喳的式神們都是跑出來看熱鬧的。
八重不是很理解:“晴明平時客人也不少啊,怎麽沒看見你們出來?”
一位式神回答:“以前來的都不是妖怪啊!”
另一位式神一針見血:“這只妖怪太好看啦,所以我們都忍不住圍觀!”
八重:“……”小姑娘又捂住了臉,她覺得自己肯定臉紅了,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臉紅個什麽鬼。
室內,三日月在安倍晴明對面坐下,繼續他們安靜的對飲。
“剛剛,大天狗說八重變重了。”喝着喝着,三日月突然開口。
安倍晴明吐出一個疑問詞:“哦?”
“我說是因為八重長大了,”三日月放下酒杯,擡眼注視對面的陰陽師,“但我們都知道,不是這樣。”
安倍晴明與他對視,同樣含笑的兩名男人視線相交,仿佛有質量的東西碰撞,空氣一時凝滞。
陰陽師率先收回視線:“大天狗所謂的重量,應該是肉身的重量吧。”
人類有重量,妖怪也有重量,但兩者的重量是有區別的,像大天狗這種級別的妖怪很輕易的就能分辨出來。
八重作為一只妖怪,卻有了肉身的重量,說明她與她屍體的聯系正日漸緊密。
“沒有辦法避免,”安倍晴明這麽告訴三日月,“因為八重在變強。”
因為強大,所以必須要有所制約。和其他人類死後才變成的妖怪一樣,櫻花樹下的屍體,就是妖怪八重的命門。
安倍晴明以手支頤:“三日月殿下很關心八重呢。”
“哈哈哈,”三日月笑着喝盡了杯中的酒,然後給自己滿上,“不就是因為這樣,你才從皇宮中把我帶了出來嗎?”
“既然我現在已經成功的将你帶來,那麽我想我就有立場問一問,”安倍晴明維持着散漫的坐姿,“三日月殿下為什麽對八重如此關照呢?”
“因為她,把我從長久的寂寞中解救了出來。”三日月微微向前傾身,眼神中有一種柔和的鄭重,仿佛某種儀式一般。
和安倍晴明截然相反,他姿态正是,卻故意說着輕飄飄的話:“況且人老了,總想多做幾件好事。”
安倍晴明問得很仔細,不肯讓他混過去:“所謂的好事,是指守護這個孩子嗎?”
三日月又一次喝幹了杯中的酒:“哈哈哈,八重聽見會生氣的哦,她并不喜歡別人稱她為孩子,雖然她自己也很喜歡借着年幼的外表行使孩子的特權。”
三日月到底是給出了明确的答複:“不過不是确認了我願意,精明的陰陽師大人怎麽可能大費周折的将我讨要來?”
“那麽現在輪到我來問了,為什麽陰陽師安倍晴明,如此關照八重呢?”
“原因有很多。”有源自八重本身的,有來自于她與別人淵源的。
安倍晴明給三日月宗近倒上酒:“最直接的一點,是我答應了風神一目連,要照顧好她。”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三日月點頭謝過安倍晴明,“但聽你的口氣,一目連以歷練的理由送走八重後,是不打算讓她回去了?”
“沒錯。”安倍晴明将視線投出窗外,向着一目連神社的方向,“風神已經非常衰弱了。”
“你們大開着門窗,并且沒有設下結界。”大天狗沒有情緒的聲音從木廊上傳來,“是生怕她聽不到嗎?”
式神們的包圍圈裏,八重身形陡然一僵。
安倍晴明只當做沒看見:“一目連大人忘記要求我隐瞞這個消息了,以我看來,欺騙不是好事。”
陰陽師對着三日月宗近笑了一下:“沒錯,我就是故意說給八重聽的。”
八重紅着眼眶走了進來,一句話都說不出。
三日月拍拍衣擺站起身:“那麽,出發嗎?”
八重不知道該用怎麽的表情面對他,于是避開三日月的視線看他的本體,聲音輕飄飄的無處着力,就像是失去了根系的飄萍:“為什麽要帶你一起去呢?”
“啊——”三日月拖長了聲音,“因為我可以給你壯膽啊。”
八重木頭樁子一樣在原地杵了有五分鐘,然後抓起架子上的太刀沖了出去。院子裏的式神們一片驚叫。
三日月對着安倍晴明點頭示意,散去人形回歸本體,跟着八重走了。
安倍晴明回了一禮,然後繼續一個人喝酒。他一喝就是半天,直到西霞漫天。提着嘴角的陰陽師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半天一共就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對着空空蕩蕩的對席故作輕松的調侃:“如果博雅在就好了。”
另一句是:“我不放心……我們也去看看吧,大天狗。”
回應他的是大天狗的一聲嗤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