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長公主本是聽得漫不經心的,可一聽到裴淵的名字,她的眉心就緊擰起來,目光也微微有幾分厭惡之色。
長公主讨厭裴淵,不是一般的讨厭,甚至還有幾分恨意。
雖說那些不好的往事并沒有發生在這具身體上,但每回想起上一世的事,長公主都覺得自己像是吞了一只蒼蠅似的。
她本姓孫,雙名芸芸,乃是異界的一縷孤魂,也不知怎麽誤打誤撞地進了長公主的身體,之後也是适應得很好,她本來也是打算安安心心地在這古色古香的時空當一世的公主。可到了後來,她每隔一段時日總會夢見一些奇怪的人和事。雖然是夢,但是非常真實。每次醒來,孫芸芸都能記得一清二楚。
後來她見到了沈婠,也觸發了自己上一世的記憶。
說起來,她也算是重生人士了,不過上一世的自己則是穿到了沈婠身上。她醒過來時,人已是在蘭華寺外的崖底,後來她被人尋了回去,才曉得自己穿越到了古代的一位新婦身上。
孫芸芸起初對這樣的日子也算是滿意的,夫婿裴淵是平南世子,雖說府裏的關系有些複雜,老夫人平時總愛為難自己,但當媳婦的忍忍就過了。
孫芸芸後來也漸漸喜歡上裴淵。
裴淵為人是有些固執,但對自己還算不錯。日子就這麽平平淡淡地過了兩年,孫芸芸遲遲沒有懷上孩子,老夫人急了,便給裴淵納了個年輕貌美的姨娘。不出三月,姨娘就有了身孕,裴淵難免要放多些心思在姨娘身上。
孫芸芸受了冷落,心裏不好受。她本性就不是乖巧聽話逆來順受的,開始默默地為自己鬥争,與姨娘鬥,與老夫人鬥。
不過孫芸芸到底是個沒經驗的,雖然看了不少宅鬥文,但在古代的第一回宅鬥,就把自己肚裏的孩子給輸了。
姨娘的孩子平安出生,平南侯府上下都高興得不行,尤其是裴淵。
之後孫芸芸與姨娘的鬥争愈發激烈,而孫芸芸是屢戰屢敗。後來有一天孫芸芸突然意識到自己一個現代的姑娘淪落到古代跟妾争夫實在可悲,她開始對裴淵死心。
之前與姨娘相鬥,孫芸芸不舍得算計裴淵,如今她死心了,就恨不得能将裴淵大卸八塊。而就在這個時候,孫芸芸認識了謝三郎。
孫芸芸不甘心在平南侯府這樣度過一生,她開始反擊。
孫芸芸與謝三郎籌謀已久,兩人聯手一并鏟除了平南侯府,孫芸芸也把所有陷害過自己的姨娘一并殺絕,包括她們的孩子。
最後孫芸芸與謝三郎遠走高飛,在江南一帶行商,日子過得還算和美。
只不過上一世的事情,孫芸芸也就記到這裏了。她無論怎麽想都想不出自己上一世到底是怎麽死的。
而這一世,孫芸芸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長公主,身份尊貴,連皇後也要禮讓自己三分。她遇見沈婠後,記起了上一世的事時,也沒了那個心思去找裴淵的碴。
但是偏偏這一世裴淵有敬酒不吃吃罰酒,無端端地去三郎鋪子鬧事,她便稍微出手小懲大誡一番。
如今聽到眼前的沈婠說起裴淵,長公主就不由得想起上一世自己在後院中獨守空閨的場景。
于長公主而言,見到沈婠就等同于見到上一世的自己,且上一世自己占據了她的身體,長公主心裏始終有些愧疚。是以這一世見到沈婠,便總想着看看有什麽地方能補償她。
她道:「你放心,你既不願嫁,本宮斷不會讓他得逞。」
秋去冬來,京城裏很快就迎來了第一場雪。
沈府的各房裏也開始用上了火爐,厚厚的冬衣也穿上了。今年的冬天格外地冷,沈婠抱着鎏金手爐,在屋裏聽着沈管事禀報這一個多月來府裏的用度。
她的指尖輕輕地摩挲着手爐,眼簾低垂。
「……大姑娘?」
沈管事又重複了一遍,沈婠方是回神,「啊?」
原先老夫人說讓沈婠接管府裏的大小事宜時,沈管事心裏還是有幾分不放心的,丁點大的姑娘能做些什麽。可親眼見到沈婠做事後,沈管事才發現自己的擔憂是多餘的,大姑娘上手得非常快,甚至比當年大夫人還要熟絡。日子一久,府裏的下人也沒有敢輕視沈婠的,個個都恭恭敬敬的。
沈管事認真地打量着沈婠的神色,斟酌道:「大姑娘可是乏了?」
沈婠揉揉太陽xue,只道:「是有些乏了,沈管事下午再過來吧。」
沈管事應了聲「是」。
霜雪捧了杯茶上前,「大姑娘今日看起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
沈婠緩緩地喝了口熱茶,方道:「你讓人去容先生那兒看看……」話音未落,沈婠又迅速否決,「還是不了。」
以往裴明澤哪兒有試過這麽久不來信的,如今都兩日了。前陣子又下了場雪,京城裏冷得跟寒譚一樣,裴明澤身子這麽弱,也不知會不會得病了。
思及此,沈婠忽然有些懊惱。
都是裴明澤不好,無端端地給她寫什麽信。這日子一久,信不來,她倒有些不習慣了,心裏頭總會挂念着。
霜雪笑着道:「說起來這兩日容大夫都沒有讓人送信過來,大姑娘可是在擔心容大夫?」
「沒有!我哪裏會擔心他!」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态,沈婠輕咳一聲,「興許先生有些私事要處理的。若是過幾日還沒消息再去看看也不遲。」
話一頓,沈婠又道:「罷了,給我備文房四寶。」
算起來,裴明澤與沈婠相互通信已有大半年之久。起初本來只是裴明澤隔日問些有關姑娘家的喜好,後來也不知怎麽的變成了訴說每一日之事。
一直以來都是裴明澤先借容銘的名義送來信箋,之後沈婠再回過去。
那一日沈婠主動讓輕羽去給裴明澤送信後,隔了兩日,裴明澤方是讓阿潭送了回信過來。裏邊倒也不似之前的絮絮叨叨,只有很簡潔的一句話——
三日後,京山廟,有人想見你。
沈婠不由一怔。裴明澤明知她尚在喪期,還特地來相約,究竟所為何事?且又是何人想見她?若不是這字跡的确與裴明澤平日裏的無二,沈婠定以為又會是裴淵的詭計。
不過霜雪是親眼看着阿潭送過來的,估摸也不會有假。
沈婠收起信箋,也不回信了,吩咐霜雪道:「去告訴候在外面的阿潭,就說我明白了。」之後,沈婠從繡墩上站起,同輕羽道:「走吧,去寧心堂。」
老夫人的病情這幾日有所好轉,雖是大半時間只能在榻上躺着,但最近也能稍微下床走些路。沈婠開始管家後,對老夫人的晨昏定省也不曾少過,侍候湯藥時也是親自照料的。
老夫人對這長孫女是愈發地滿意,過去想起沈婠,老夫人心裏會不舒服。而如今日久見人心,老夫人心裏的那根刺也被拔得一幹二淨。
沈婠過來寧心堂時,恰好方氏也在。
沈婠笑吟吟地與方氏點了點頭,又與老夫人道:「祖母今日的身子可有好些了?」
老夫人笑道:「這幾日身子利落了不少。」
方氏也含笑道:「大姑娘天天過來的,有這份孝心,老夫人的身體哪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