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臨風。”
悄悄的, 霍臨風聽見這麽一聲, 是容落雲的聲音,他掀開被子坐起來, 兩道劍眉因難以置信而蹙着, 猶如忽然湧動的波瀾。
他蹬上靴子, 卻坐在榻上不敢動了。
此地是關外,容落雲怎會來呢, 他必定是聽錯了。
“……臨風。”
霍臨風驟然起身, 他沒聽錯!喚的是他的名字,亦是容落雲那把清清亮亮的嗓子, 帳中未掌燈, 他蹚着黑色朝外走, 一出營帳,先望見滿天的繁星。
他循着那聲兒一步步地繼續向外,快到軍營大門時,營門兩旁燃着明火, 火光照耀下, 一人伴着一馬, 衣袂與馬尾俱朝東邊擺着。
霍臨風定在原地:“容落雲……”
容落雲的月白紗袍變了顏色,暖黃調子,像一片單薄的初陽,擔着塞北長夜呼嘯的寒風。他原本牽着馬駒,松開手,有些不自在地揮了揮。
那只手很紅, 霍臨風一眼就瞧見了,疾步過去,迫不及待得險些絆上一跤。到容落雲身前,他愣得更厲害,牙打舌頭般支支吾吾。
從前的渾話不會說了,腦中白茫茫,甜言蜜語更是困難,笨了一張嘴,眸子倒是明亮,死死地、眨都不眨地盯着人家。
容落雲亦是無言,擡起手,作勢讓這蠻兵牽一牽。
霍臨風一把握住,包裹在手裏,手心被狠狠冰了一下。他低下頭,将容落雲的冷手翻開,那掌心被缰繩磨得通紅,虎口更甚。
他問:“我是不是在做夢?”
容落雲說:“那我刺你一劍,試一試?”
霍臨風邁近半步,那般近,拽着容落雲的手往胸膛上放。“刺這兒。”他攬住容落雲瘦削的肩,小心極了,怕碰碎這個鏡花水月似的人。
他又重複一遍:“刺這兒,刺破才能瞧清楚裏頭。”
容落雲伏在霍臨風的肩上:“裏頭是什麽?”
還能是什麽,這一身,已陪在父母兄弟的身邊,為民為家,出生入死不敢懈怠。唯獨剩一顆心可以支配,舍不得再裝旁的,霍臨風道:“全都是你。”
攬着肩膀的大手下滑至背,隔着衣袍,霍臨風感知到容落雲在顫抖,手掌覆蓋住蝴蝶骨,猶如安慰一對慌亂振翅的蝶翼。
一陣風來,容落雲揪住霍臨風的衣襟,抵着額頭,用力地鑽了鑽,似乎想鑽進去瞧瞧是真是假。
“那你還撇下我。”他說,清亮的嗓子也變得沙啞。
霍臨風于心有愧:“我沒有辦法。”他嗅着容落雲的發心,鼻尖磨蹭縷縷青絲,又蹭到一片涼意。這一路數千裏遠,追風而來,一身骨肉恐怕都要吹透了。
他自是心疼,微微躬身,将容落雲打橫抱起來。
轉身踏入軍營,夜茫茫,大漠亦茫茫,只他的懷裏暖融融的。容落雲纏着他的脖頸,像是不知羞,可臉面埋在他的頸窩,又似是臊得緊。
“被人瞧見,你怎麽當将軍?”容落雲小聲說。
霍臨風道:“将軍不可違反軍規,軍規曰,不可帶女眷留營,不可召歌舞伶人,不可狎妓,我哪一點違反?”
容落雲擡起頭:“那将士的家眷思念丈夫,也不能來看看?”
霍臨風說:“婦道人家,一路跋涉多危險,自然待在家裏等候。再說了……”他稍稍停頓,故意的,偏頭對上容落雲的眼睛,“女子羞怯,以為都像你麽,想漢子想得跑到大漠裏來。”
容落雲一瞠,駁不出來,只好又埋下頭。姓霍的占住上風便得意,得意便使壞,大手掐緊他的腿彎,托背那只勾勾指尖,戳着他少肉怕癢的肋下。
“癢癢。”他出聲抵抗。
霍臨風好壞的心腸:“一路風霜禁受得住,這點癢癢卻受不得?”
闊步進了帳,寒風屏蔽在外,連風聲都缥缈些,近在耳畔的,獨剩攜着溫熱氣的呼吸。行至榻前,霍臨風将容落雲穩妥地擱下,扯過淩亂的被子給對方蓋上。
黑漆漆的,容落雲探手摸索,觸碰到霍臨風的臉龐,往下,勾住霍臨風的肩膀。他用力一收,貼近了,又找回方才的懷抱。
霍臨風叫容落雲這副黏人的姿态傍着,歡喜,熨帖,并湧上十足的貪婪。他還想聽甜人心脾的話,問:“路途遙遙,你究竟為何會來?”
容落雲喃喃:“我想你。”這一路的确是遙遙,他已無力口是心非,“你走了我便想你,假裝沒想,越假裝想得越厲害。”
霍臨風的心頭泛起微瀾,脫靴上榻,把容落雲結結實實地抱了。容落雲倚着他,纏着他,一室濃黑遮不住衣衫摩挲時抖落的癡癡。
“我好惦記你。”容落雲輕蹭霍臨風的臉頰,“江湖之大,找不到比你更俊的,也找不到比你更英勇的,我根本放不下你。”
霍臨風嘴角一熱,是容落雲吻了他,那樣輕,緊接着唇上又一熱,容落雲噙住他,再不分開,急切地碾着他的薄唇厮磨。
他用力摟住對方,勒着那把腰肢,把這一吻變成他來操控。容落雲卻瘋了,魔怔了,一身冷透的皮肉掀起熱浪,巴巴地探出一點舌尖。
霍臨風身上無傷,哪怕是有,也要在這不知深淺的東西身上逞一逞威風。容落雲“唔”地一聲,起伏的胸膛撞着霍臨風的,一下一下,撞得陣陣發燙。
“我們別再分開了。”容落雲說,委委屈屈,比哭腔還軟哝,“我什麽都不管了,我不要報仇了。”
霍臨風怔住:“小容,你說什麽?”
容落雲說:“我不要報仇了,我不找你爹報仇了!”
霍臨風無法置信:“真的?!”
卻未等到回答,容落雲重新吻住他,扯他的衣裳,解他的封腰,如饑似渴地糾纏着他。“我好想你。”容落雲仍是這句,但拔高調子,将他推到在榻上,“我想壞你了!”
霍臨風衣衫大敞:“別這樣惹我。”已是久曠,他怕失控丢了分寸,容落雲卻不聽,伏在他胸口,仰着臉,毫無章法地親他。
更甚者,霍臨風不禁一僵,感受到容落雲壓在他胯骨上的兩瓣柔軟。“小寡婦都沒你瘋!”他啐了一句,忽地,容落雲探下手去。
“小容……”
“小容!”
霍臨風滿頭大汗,坐起身,眼前是一片昏黃的燭光。他蹬掉了被子,帳中靜悄悄的,扭臉環顧,只有窩在椅中守夜的杜铮。
杜铮被那一嗓子驚醒,迷茫地問:“少爺,怎的了?”
霍臨風惶惶道:“我夢見容落雲了。”
杜铮阖着眼:“那怎不多夢會兒,醒來幹甚……”
是啊,好夢為何不能多夢會兒,好夢為何總是容易醒?霍臨風重新躺下,翻身朝裏,手掌貼住身旁的位置,涼冰冰的,哪有什麽枕邊人。
他當真是相思成疾,容落雲怎會來這裏呢。
阖住眼,醒後清宵長,恐怕再入眠也只是枉然。
寒凜的風吹拂一夜,清晨亮堂堂的,不似江南總缱绻着一片晨霧。岩厝崗地界,林中溪邊,一道月白身影蹲在那兒掬水。
周圍有些人家,三三兩兩飄起炊煙,五六農婦來溪邊淘米。走近了,不知誰先看清,驚道:“河裏有血呢!”
循着望去,一位婦人喊道:“公子!你怎的啦!”
容落雲低着頭,一下下掬水,顧不上回答。農婦們跑來瞧他,米也不淘了,叽叽喳喳地說:“流鼻血了,快堵一會兒!”
“唔!”容落雲的肩膀被扒住,失去平衡坐在地上,緊接着,一塊小帕塞住他的鼻子,一張暖和的手掌抹去他臉上的水滴。
“老天呦,長得真俊。”
容落雲一時赧然,站起來,有些尴尬地退開幾步。枉他天地無懼,刀林劍雨,眼下竟在幾名農婦面前手足無措。
見他月白紗袍沾染灰塵,頭發也微微散亂,一名婦人問道:“小公子,你這是趕路?從哪來,往哪去啊?”
容落雲回答:“我從江南來的,要去塞北。”一路未停過,愈往北,氣候愈發幹燥,水囊喝空後便一直忍耐。
他詢問道:“大嫂,從這兒到塞北還有多遠?”
婦人說:“塞北可廣闊着呢,到城中還有八百裏,到大漠的話還有一千裏。”
如今正打仗,霍臨風挂帥平亂,應該是在軍營,容落雲想了想,他還有一千裏要跋涉。忽地,肚腹之中咕嚕一聲,掩都掩不住。
衆人哄笑,其中一位農婦說:“都叫我田大嫂,小公子,你去我家歇歇腳罷。”
幹糧早已吃完,容落雲沒有推辭,抱拳回道:“謝謝田大嫂,那我打擾了。”他拎着竹筐包袱跟對方回家,一進門,見一姑娘在桌邊擺碗筷。
生人忽至,小姑娘羞得很,扭身便跑進屋裏。田大嫂樂道:“小公子,成親沒有啊?”
容落雲讷讷:“成親了……”也不知怎的,他竟胡言這麽一句,說罷張望四處,“大嫂,家裏只有你和閨女嗎?”
田大嫂說:“她爹平日在林中打獵,一早去城裏賣皮子換錢,她弟弟在關外參軍,兩年多沒回家了。”
岩厝崗距塞北千裏,怎去那麽遠的地方?容落雲問出疑惑,田大嫂笑道:“我兒是個有志向的,別處的兵酒囊飯袋,他不屑與之為伍,誓要投入霍将軍的麾下。”
容落雲問:“哪一位霍将軍?”
田大嫂說:“定北侯次子,我兒說了,他欽佩霍将軍的行軍之道。”
從旁人嘴裏聽見那人的點滴,實屬意外,亦實屬驚喜。容落雲忍不住笑,捧起碗用飯,進屋歇腳,那點笑意始終沒散過。
他許久未合眼了,驿站怕有不妥,一直一直趕路,已經跑死了兩匹馬駒。梳洗過,他在人家的炕上沾枕便睡,打着極輕極輕的小呼嚕。
待一覺醒來,天黑着,炕邊晾着一大碗水,院裏晾着洗淨的衣裳,容落雲輕手輕腳地下炕,穿戴好,準備悄悄地離開。
包袱旁邊,水囊灌滿了,還有一包撲香的糕餅。他心中感激,一一裝好,離開前擱下一錠銀兩。
再行千裏,他就會到達塞北大漠。
那時候,是不是就能看見霍臨風了?
兩日後的深夜,塞北軍營,将軍帳內燃着好幾支蠟燭。五更天了,霍臨風倚在榻上,屈一條腿,手裏掂着剛送來的名冊。
說是名冊,實則是生死簿。上面記錄着,自從打到藍湖後的大小戰役,以及每一個死去的将士的名姓。亡者,傷者,奔逃、失蹤難尋者,一一記錄在冊。
霍臨風垂眸細看,裏頭無一字歡喜,自然是越看心越沉,沙沙的,這一點聲響便惹惱他,擡眼一瞥,沒好氣地問:“你怎的還不回去?”
杜铮待了三日,此時正刷洗铠甲:“少爺辛苦,我想多伺候幾日。”
霍臨風煩道:“胡鬧,你見誰打仗還帶着小厮伺候?”收回目光,一看名冊更加不快,“明早就回府去,給我娘報平安。”
杜铮嘀咕:“馬夫已回去報了。”
啪嗒,霍臨風合住簿子,說:“我明日便去藍湖了,你待着罷。”他從榻上下來,繞到桌案後,剛攆人卻又喊對方伺候,“過來研墨!”
杜铮任勞任怨,見霍臨風眉頭深鎖,說:“少爺,雖然傷亡嚴重,您千萬放寬心。”說罷,又見霍臨風鋪開一道淩錦折子,這規制,是上奏給朝廷的。
霍臨風蘸墨落筆,自欽察狗賊突襲以來,酣戰日久,始終還未将戰情禀明皇上。他寫下一行遒勁的小楷,說:“将士出生入死,不能虧待,傷亡皆要好好撫恤。”
口頭的安慰算不得數,這意思,是要分發撫恤的銀兩。杜铮不懂那麽多,只知當初因軍饷的問題罷了長生宮之事,如今銀兩是否充足?
折子已經寫滿,軍情實況,黎民苦楚,分量重得幾乎洇透紙背,霍臨風又添一句,道:“銀子不足,找朝廷要就是了,省得都花在大辦節日上。”
轉眼,晨光透進帳中,早起的號角響起來,阖軍将士出帳晨操。霍臨風将折子交給杜铮,命其回城,速速讓親衛送往長安。
主仆二人走出營帳,霍臨風要看看傷兵,然後去校場轉轉,一擡頭,望見營口停着幾輛馬車。過去一瞧,見個面熟的,是塞北城中有名的富庶戶。
原是因為入秋漸冷,城中的商戶商量着,一齊為将士們置辦了冬衣。霍臨風聽罷,感動歸感動,公私分明地說:“那麽多将士,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對方道:“商戶們自願多出些,布坊、家眷、獵戶,各家各人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罷了。”拱手作揖,然後奉上一件灰裘大氅,“這件是給霍将軍的,望将軍不要嫌棄。”
霍臨風慚愧道:“還未剿滅敵兵,卻收了百姓的東西。”
待所有冬衣卸下,商戶登車回城,霍臨風親自送了幾步。車隊漸漸地駛遠了,他欲轉身回營,不料倏地一瞥,見遙遙之外一人破風前來。
近些,再近些,那單薄又潇灑的身姿為何那般熟悉。
杜铮亦瞧見,驚道:“少爺,那人……好像二宮主……”
霍臨風死死地定着:“胡吣……我做夢,你也做夢不成。”這般說着,卻情不自禁地邁出兩步,右手掐一把左手,頓時火辣辣的疼。
那人愈發近了,杜铮喊道:“千真萬确!真的是二宮主!”
如洗藍空下,淺金細沙中,容落雲一襲月白紗袍飄飄蕩蕩。馬蹄在遼遼大漠留下一串印記,鞭打勒缰,嘶鳴劃破清晨的微風。
“——籲!”
容落雲停下,距離營口數十步,相隔一段距離望着那邊的人。奔襲千裏,滿身風霜,此時此刻見到活生生的彼此。
霍臨風擡頭看着,一動不動。
中秋已過,他們的小團圓竟姍姍來遲,恍然只覺如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