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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二哥!”

分外響亮的一嗓子, 含着熱騰騰的急切, 短而促,回蕩在一片園中。陸準拔腿跑起來, 兔毛領子顫悠着, 披風擺蕩, 隐約露出腰後的一雙彎刀。

容落雲張開手:“老三!”

兄弟倆結結實實地抱了,這時正寒冬, 園子裏的花落敗蕭索, 可容落雲和陸準俱是心花怒放,将周遭渲染出一股春意。

霍臨風跟在後頭瞧, 抱着肘, 大度地沒有吭聲。不待那兩人分開, 一隊佩刀的親衛急急追來,簇擁着滿面怒容的孟霆元。

睿王氣得夠嗆,先是被明刀明槍地罵,再是擅闖他的府邸, 哪一件都是從未經受過的。可他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園子, 越走近, 腳步越遲疑,而後相隔五六步,便停住了。

聞得腳步聲,陸準回頭:“做甚,要抓我不成?”

容落雲攬着陸準,護崽兒似的, 問:“睿王,是否有什麽誤會?”

孟霆元明明受了屈,卻叫這一動一靜的兄弟倆質問,仿佛他仗着身份欺負人。“方才在府外……”他斟酌着告狀,“此人罵我。”

剛說出口,陸準道:“對不起。”他琢磨,若是不服軟,恐怕會讓容落雲為難,道歉又不會少塊肉,有什麽呢。

孟霆元愣住,那會兒還咄咄逼人,江湖人的臉也變得忒快了些。可對方既然道歉,他繼續追究的話,容落雲會嫌他小氣罷,再看看霍臨風那好整以暇的樣子,已經在看他的熱鬧了。

他只得咽下這份苦,偏頭說:“都下去罷。”

親衛們撤走,這一方園子只剩他們四人,按照站的位置來看,是一對三。孟霆元的目光浮動着,避不開一般,落在陸準戴着玉戒指的手上。

他真想問問容落雲,究竟有多厭棄,才會把這份禮物轉送給旁人?但他問不出,一旦問出口,他就成了可憐的笑話。

霍臨風始終靜默着,追随孟霆元的視線一打量,于是明白。換個身份考慮,倘若容落雲将他給的物件兒送人,帶着孟霆元後送的,那此時,估摸他要使一招定北驚風了。

“睿王,”霍臨風打破僵局,“今日入宮如何,咱們借一步說話?”

孟霆元乍然回神,知道霍臨風在給他臺階下,應道:“去我的書房說罷。”他轉身帶路,經過一株海棠時,忍不住扭頭望了一眼。

正撞上,陸準朝他龇一口白牙。

霍臨風跟随孟霆元去書房,圓桌上擱着棋盤,還有一卷解棋的書。他落座後粗粗一掃,問:“睿王,自己與自己下棋麽?”

孟霆元坐在對面,答:“消遣而已。”

黑白勢均,霍臨風道:“人心總有偏向,獨自博弈時難免發生傾斜,這盤棋的黑白子卻走得不分伯仲。”

孟霆元說:“我三歲學棋,是太傅教的。”他指唐祯,“太傅教會我基本,便再不陪我下棋,讓我自己和自己下。”

唐祯說,與旁人下,不過是鬥、是争鋒,而自己和自己下,要學的,便是求取一種“公平”。孟霆元拈起一子:“太傅教導我,何時能毫無偏私,心中達到完全的公平,我的棋才是真正的學會了。”

霍臨風聽得認真,心中描摹出唐祯的殘影,孟霆元亦然,每每憶起恩師,總會悵惘好一會兒工夫。一時無話,恰有推門聲,才縱得他二人從思緒中抽身。

來者是睿王妃,金玉華服襯着一張姣好的面容,親自端茶來,溫柔地喚了聲“王爺”。茶盞擱下,她體貼地問:“天晚了,王爺進宮一日想必疲累,不如與将軍用着膳說話?”

孟霆元眼都未擡:“不必,你出去罷。”

王妃無法,只得曳着衣裙離開,剛走,孟霆元便将管家喚來,吩咐道,任何人不許再來打擾,書房外也不許人靠近。

等房中一派清靜,霍臨風問正事:“王爺,今日可見到皇上了?”

孟霆元應道:“見了,原本被太子阻撓,我沒走,在母妃那兒消磨至午後,才尋到機會見了一面。”

他回想着:“禦前和宮門都重新安排了人手,禦醫看過只說需要靜養,不知太子有無授意。”稍頓一則,喉間有些酸脹,“自定北侯戰死的消息傳來,父王的身子便每況愈下,之後陳若吟的罪證上呈,更是直接昏倒在朝上。”

借着勢大的兩方互相制衡,一方倒下則另一方無人牽制,可兩方都倒下,說明家國不穩生出亂子。霍臨風問:“那見到皇上後,情形如何?”

孟霆元說:“我禀明父皇,你已到長安,阿紮泰也押來了,只等着述清陳若吟的罪證。父皇動了怒,卻病恹恹發不出火,叫我也不敢多說刺激他。”

霍臨風沉吟一會兒,道:“睿王,太子倚仗陳若吟,必然不願他被扳倒。可皇上為了太子繼位無虞,會否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孟霆元久久不答,沒有妄加論斷,霍臨風也未追問,垂眸看着棋盤,拈一顆落子。只這一棋之差,局勢登時出現扭轉,他道:“明早我要進宮面聖。”

他的意思是,他要做着扭轉局勢的一子。

孟霆元說:“進宮未必見得到——”

霍臨風打斷:“一定要見到,太子不準,就別怪我施壓。我霍臨風多年的軍功,我大哥、我爹,我們霍家精騎所有人的軍功,定北軍萬千将士,關外所有百姓,我全壓上,看看太子還有沒有抵擋之力。”

孟霆元怔怔地看着霍臨風,敬,亦是懼,君對重臣的畏懼,他問:“倘若真如将軍所言,父皇蒙蔽,不欲懲陳若吟……”

嘩啦!滿盤棋子被霍臨風一掌拂下,濺落腳邊滿地。他沉聲答道:“天子若不為公,那我就替天行道。”

這一句把立場實實在在地表明了,亮出招,豪氣沖破幹雲。孟霆元震動得說不出話來,伸手端茶盞,以茶代酒做個禮敬的姿态。

霍臨風端杯回應,飲盡,露出一絲灑脫的笑意。

忽然,他問:“睿王,為何隐瞞我爹殺死唐祯夫婦的真相?”

他早想問了,孟霆元既然喜歡容落雲,何苦瞞着?一起攜手報仇,豈不快哉,更能讨得容落雲的歡心。何必等到敗露的一日,落得兩心疏離,連做尋常朋友都別扭。

孟霆元反問:“你說人死了,是否就算償命?”

他沒想讓霍臨風回答,道:“我隐瞞小蘅,心中一直有愧,但我反複說服自己,人終有一死,那定北侯也終有償命的一天。”

霍臨風說:“雖然你想拉攏霍家支持,但這麽多年,霍家從未站過隊,直到此戰之前都于你沒有助益。為何你選擇隐瞞,為何不忍心小容殺我爹報仇?”

孟霆元的答案很簡單:“于我沒有助益,是我的命,于天下萬民有助益,我就要保住百姓的這一份福氣。”

霍臨風看着孟霆元,兩眼對着兩眼,瞳仁兒映着瞳仁兒。他斟茶,端起自己的,輪到他禮敬對方一杯。

天徹底暗了,蟄園裏,美酒佳肴鋪排一桌,陸準正大口大口地嚼肉。容落雲時不時望向門口,想等霍臨風一起吃,聽見腳步聲,卻是杜铮端來一碟鮮果。

陸準滿嘴流油:“二哥,我好想你。”

容落雲說:“我也惦記你。”他收回目光,伸手給陸準夾菜,“你獨自來尋我,其他人知道嗎?西乾嶺一切可好?”

陸準咕哝道:“你在信中說來了長安,我知會大哥後就來了。”他湊近點,“離開不凡宮,你的宮主身份就不好使了,可霍臨風是顯赫的将軍,萬一欺負你呢,我得給充你個排場。”

容落雲聽得一樂:“你排場真大,一來就把皇子給罵了。”

咣當,雞腿掉在碟中,陸準支棱着油脂麻花的手,瞧那枚戒指。“原來這玉戒是三皇子送你的,他非讓我還給他。”陸準說,“可是價值連城……我哪舍得。”

回想府前的情景,他有點慌:“二哥,睿王不會半夜派人殺我罷?”

容落雲哄道:“想什麽幺蛾子,吃你的雞腿。”

陸準說:“那你和我一起睡,豈不美哉?”

尾音尚未落實,霍臨風從外跨進門,恰好聽個正着,走近,一撩衣角落座,拿筷子在陸準的手背上狠狠一敲:“美死你,做夢。”

陸準吃痛:“臭當兵的,少惹我!”

他舉着雞腿咋呼,吓唬人:“信不信我一支穿雲箭,不凡宮的弟子來踏平長安城!”

容落雲淡淡道:“別胡吹,車馬費你出麽?”

一提銀子,陸準偃旗息鼓,讪讪道:“這次放他一馬。”扒兩口飯又訴起苦來,“先前不凡宮被圍擊,增添兵器、醫病、修損毀的房子,我都被榨幹了!”

霍臨風剝豆子吃,聽得想笑,問:“受傷的人多麽?”

陸準答:“還成,其實那些人也不肯豁出命折騰。”他的語調軟一點,“後來得知定北侯戰死,段大俠說,那群人是為拖住我們,讓我們無法抽身北上。”

提及霍钊之死,霍臨風故意發出一聲嘆息。容落雲聽出情緒不到位,瞥一眼,但沒點破,陸準卻不知,支吾道:“人死不能複生,你節哀啊。”

霍臨風搖頭:“哪有那麽容易,生身父親,整宿整宿地夢見臨死之狀。”

“娘呀……”陸準駭然,偷偷看容落雲,忍痛割愛地說,“罷了,原來你這般可憐,讓二哥陪你好了。”

真是峰回路轉的一個人,霍臨風低頭暗笑,在桌下得意地勾了容落雲一腳。容落雲半身輕晃,扶着桌,心虛地給陸準不停夾菜。

陸準吃得肚皮滾圓,洗漱後登床一躺,嘆道,王府的被褥真是舒服。他唯恐夜深酣睡時,孟霆元會來偷偷摘他的戒指,側過身,手掌塞在枕頭下面,就那般別扭地睡了。

隔壁房中,霍臨風明日要進宮去,也早早擁着容落雲熄了燈。

這一夜過得很快。

晨光熹微時,霍臨風睜開眼,抽出墊在容落雲頸下的手臂,動作輕之又輕,不料容落雲還是醒了。

“再睡一會兒。”霍臨風說。

容落雲不聽話,骨碌起來牽扯床尾的衣裳,他們猶如一對尋常的夫妻,互相關懷着,連穿衣系結都為彼此效勞。

紮緊封腰,容落雲的兩手環在霍臨風的身後,抱着說:“你一人單槍匹馬,我帶霍家的三十精兵在宮外等你。”

拒絕也無用,霍臨風道:“好,你做主。”

忽然,一陣匆忙又慌亂的腳步聲襲來,不知是哪個莽撞的小厮,豈知片刻後,竟是孟霆元破門而入。

那神情有些木然,衣冠整齊,但很素,未着任何金玉飾物。

霍臨風問:“睿王,發生何事?”

“剛來的信兒,”孟霆元緩緩地說,“父皇駕崩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容:那再睡會兒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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