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書閣內已無翻書聲, 陳若吟仰躺在藤床上, 阖着眼,手掌打着拍子, 正哼哼哧哧地唱曲兒。檀香燃得濃轉淡, 清茶晾得熱變涼, 這一曲還未終結。
管家端來新煮的茶水,放輕步子, 半跪在藤床邊給陳若吟奉上。陳若吟眯開眼, 沒接,笑眯眯地說:“這會子, 霍臨風應該見着皇上了。”
管家應和:“此禍是大是小, 就看他的造化了。”
陳若吟說:“怎的, 你料定是禍?”這才接那杯茶,吹一吹,捧在嘴邊啜飲一口,“是禍還是福, 說不定呢。”
管家不明白, 道:“相爺, 阿紮泰已死,眼下情形對霍臨風百害而無一利啊。”
人證死了,是當着皇上的面兒死的,那皇上的心偏向誰,一目了然。霍臨風進宮後知曉真相,還能如何, 只能咽下啞巴虧,根本別無他法。
一盞茶飲盡,陳若吟說:“你太小瞧那位霍将軍了,他豈能就此善罷甘休?他咽得下那口氣,定北軍也咽不下。”
“可……”管家目露遲疑,“可他此刻單槍匹馬,皇上還能忌憚不成?”
陳若吟道:“皇上此刻不忌憚,往後呢?”他坐起身,藤床嘎吱一聲,“皇上剛登基,惹得起塞北的大軍?霍钊已死,霍臨風在長安若有差池,霍驚海必定率着兵就來了。”
有兵,拳頭就硬,何況霍氏雖為忠烈,但從來不是懼上的性子。管家有些怔怔,問:“可皇上是倚仗相爺的,要力保相爺才是?”
陳若吟哼道:“保我?皇帝保的是他自己。”
拾起那本經書,陳若吟信手一翻,裏頭菩薩、佛祖,淨是些聖光普照的仙班,這人間事,神佛尚且無力庇佑,更不能指望旁人。
“先請君入甕。”他道,“然後才能談條件。”
一夥禦侍從殿中出來,關好門,禦前沒留宮人伺候,掌事的內官候在門外,豎着倆耳朵,仔細聽殿內的聲響。
這時,東西兩旁似有腳步靠近,叮鈴咣當的,是佩刀侍衛走路的動靜。偏殿的宮人急急跑來,手掩着嘴巴說:“大人,禦廷尉進了東西二殿,足足百來人!”
內官吊着眼梢:“有令麽?”
小宮人說:“武大人領着,是皇上的旨意。”
內官道:“奉旨聚集,那你慌什麽,一點穩當勁兒都沒有。”
小宮人戰戰兢兢:“奴才怕……”好端端的,召喚恁多禦廷尉做甚,還藏匿于東西偏殿,莫非,要殺誰個措手不及?
內官攬住小宮人的肩,手指殿門,一臉諱莫如深:“禦廷尉殺不殺,要看這裏頭的那位是否識相,不過啊……”
他不敢再說,就怕百來人禦廷尉也打不過人家。
正殿中,新帝坐在上頭,身旁只立着一位佩刀的侍衛,霍臨風在下面站着,剛行禮起身,袍角還在微微地擺動。
此處僅是一間小殿,有些冷清,無人言語時出奇的安靜。皇帝露着笑,先開口說:“霍将軍來長安已有一段時日,本該早些召見,奈何一直不得空閑。”
霍臨風道:“皇上初登基,必定繁忙。”
皇帝說:“再繁忙也不得慢待将軍,朕看今日晴好,便喚将軍入宮了。”一頓,寒暄的語氣增添幾分悵然,“上回來長安,定北侯還在世,一年之內竟物是人非。”
霍臨風立即回道:“皇上,父親雖不算枉死,但确是被奸人害了。”
桌案上,陳若吟與阿紮泰的往來密函呈列着,譯過,其中勾結的意思清清楚楚,霍臨風繼續說:“臣身為人子,要為父親讨個公道,除卻父親,還為戰死沙場的将士、塞北城中遇害的百姓。”
他從懷中掏出一物,走上前,雙手遞給侍衛。皇帝從侍衛手裏接過,一邊展開一邊詢問:“這道折子是?”
霍臨風說:“是生死簿。”
皇帝面露驚詫,展開仔細一瞧,只見一片密密麻麻的名姓,死傷者不計其數,根本望不到頭,還有下落不明的,流離失所的,凡此種種。
霍臨風禀報:“皇上,若不将陳若吟千刀萬剮,難消塞北百姓心頭的寒冰。”
寒暄話說了,前情也提得厭倦了,霍臨風不欲再拐彎抹角,不待皇帝回應,直言道:“既要面審阿紮泰,便把他押來,今日讓一切蓋棺定論。”
說罷,殿內靜可聽針落,啪嗒,皇帝合住折子,輕輕地擱在了桌上。那麽多條性命,放下得那般輕巧,一張口,話也輕飄飄的:“霍将軍,阿紮泰死在天牢了。”
意外地,霍臨風未露出驚訝神色,可這沉靜自持,偏叫人愈發心慌。皇帝盯着看,手撫着椅子的把手,透出一點不安,說:“那蠻子乃畏罪自盡。”
霍臨風冷笑道:“皇上,阿紮泰是突厥的首領,是俘虜。”
一個敵軍的首領,怎會自認為罪人,“畏罪自盡”更是荒唐可笑。
霍臨風負起手,此般姿态十分倨傲,實屬無禮,他卻更倨傲地說:“皇上,咱們都心知肚明,阿紮泰若死,您是要袒護丞相到底了?”
皇帝搖搖頭:“朕若保丞相,便殺了阿紮泰,可朕要治丞相的罪,即使阿紮泰死了也無妨。”
霍臨風微怔,那一瞬間,他恍然以為座上的是先帝。沒錯,證據、律法、民意,這一切哪有什麽要緊,向來是天子大袖一揮,随自己的性罷了。
當年唐祯一案,無證也可屠殺滿門,如今陳若吟罪惡滔天,是饒是懲,同樣要看聖意如何。
“那臣問一句,”霍臨風道,“皇上,是否要處置丞相?”
皇帝向後靠着椅背,眉頭舒展着,全然分辨不出心事,半晌,他毫無波瀾地說:“朕還是太子的時候,全仰仗丞相的扶持,如今登基稱帝,更少不了一只扶着朕的臂膀。”
霍臨風問:“那皇上的意思,是要保丞相了?”
皇帝答:“不,那只臂膀,朕希望霍将軍來做。”
多年來,定北侯與丞相互相制衡,霍钊死了,如若袒護陳若吟,必定惹得霍家離心,何況陳若吟已老,又能倚仗多少年呢。
這本買賣很容易算,皇上不傻。霍臨風更精明,皇上既然有心舍棄陳若吟,卻不光明正大的,反而騙他進宮,說明要暫留陳若吟做籌碼,與他談條件。
談得妥了,才鏟除陳賊。
若談得崩了,遭殃是便是他自己。
霍臨風微微動耳,餘光掃在東西側門上,聽見兩旁偏殿內的吐息聲,估摸布滿了侍衛。這一處小殿在皇宮深處,無人領路的話,要想逃出去也絕非易事。
他問:“皇上想怎麽做?”
皇帝笑言:“霍将軍痛快,朕想的,無非是坐穩江山。”
霍臨風裝傻:“皇上已經登基,還有何不穩?”
皇帝道:“朕也痛快地說了罷,二皇子從小多病,不成氣候,睿王卻卧薪十數載,心思比天還大。”他傾身搭住桌沿兒,雙眸迸出一股精光,“霍将軍,睿王有你幫襯,有那幫子江湖人助力,朕寝食難安啊……”
霍臨風眉心忽跳:“皇上,臣與睿王并無勾結。”他索性把話說明白,“臣為百姓效力,只要皇上一心為民,臣自然是皇上的臂膀。”
他言下之意已十分明顯,皇帝鏟除丞相,安撫民心,便會相安無事。可皇帝怎會輕信,問:“霍将軍,你是要朕拿江山和皇位作賭?”
龍袍的廣袖奮力一掃,密函、折子、滿桌的筆墨皆被掃下,刷啦!東西二殿傳來齊齊的抽刀聲,皇帝說:“朕若先殺丞相,便真成了勢單力薄的孤家寡人,到時選朕還是選睿王,全憑你霍臨風的一念之間!”
“朕不敢賭,朕已然坐在這兒,便不會退讓。”皇帝低喃道,“除非,要讓你、讓文武百官除朕之外,根本無人可選。”
霍臨風暗驚:“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說:“睿王先失勢,朕才安心,他孟霆元先死,朕才敢自斷臂膀!”
霍臨風不禁高聲:“皇上,睿王是您的手足兄弟,怎可說殺就殺?”
皇帝忽而一笑:“唐祯何其無辜,不也說殺就殺?”
這一句說罷,霍臨風徹底變了臉色,眉宇一層料峭冰霜,刀子似的望着座上的天子。皇帝接住他的眼神,站起身,道:“何況睿王并不無辜,他與你無幹,與江湖反賊勾結确是鐵定的事實。”
江湖反賊……指的是不凡宮。
“睿王有不凡宮助益,朕不安心。”皇帝說,“父皇曾命霍将軍剿滅不凡宮,可惜未果,如今那一夥賊人彙聚睿王府中,朕便自己動手。”
霍臨風含着威脅急道:“不凡宮衆人并非反賊,勸皇上三思!”
皇帝笑着說:“晚了。”
霍臨風頓時恍然大悟,騙他進宮來,明面上談判懲處陳若吟之事,意圖拉攏他。暗地裏,是要圍剿睿王府,先發制人,鏟除孟霆元和容落雲等人。
可惜皇帝算錯一步,他不知霍臨風與容落雲的關系。
話音将将落下,霍臨風轉身便走,皇帝怒道:“霍将軍莫非要與江湖人為伍?!”
這一聲後,東西偏殿的大門破開,近百禦廷尉沖出來,提着刀将霍臨風團團圍住。
霍臨風未佩劍,赤着手問:“要血濺大殿不成?”
“這裏是皇宮,”皇帝說,“你逃不出去的。”
霍臨風道:“那就試試看罷。”
晴朗一整個午後,此時天色昏黃,似乎暖意更甚,長安城裏,兩千骁衛持劍操戈,湧動着,将睿王府包圍得俨如鐵桶。
隐隐約約,府中似有琴聲傳出。
待天邊豔如血,漆門被撞響,像極了一聲更改天地的號角。
作者有話要說: 小霍:皇上,你對中國功夫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