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名
放下茶杯,李嬸子用餘光瞟了我一眼,眼角藏不住的笑意,然後才施施然向我看來,寬慰着我:“更衣,你也莫要擔憂。既然真相大白,我想李樂也不會這麽放任七小姐再胡作非為。屬于你的,還是你的。”
我微微擡起頭,驚愕着:“屬于,我的?”我最珍視的,不過涼詩琴一人,到頭來,都不是我的,我無奈無力無心的垂下了重重的頭。自從醒了,我只覺得自己與這個世界脫離的好久好久,久到很多事無力回天,久到生活沒了意義,久到人生該何去何從。心裏唯一的念頭,不想失去涼詩琴、不想離開涼詩琴、不想忘了涼詩琴,到如今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在心底祈禱着這些奢望。看着小姨,我于心愧疚;想着涼詩琴,我于心不忍。我的,可以是我的,有哪些?應該是我的,在何處?若是知道醒了,天地都變成這副模樣,我斷斷是不想醒的。沒有涼詩琴的世界,只剩下無限的惆悵、死一般的孤寂。
李嬸子看着愁眉苦臉的我卻是會心一笑,又喝了一口茶:“是呀。總會物歸原主的。”
李嬸子的話我并沒有聽進去,沉浸在自己的哀思裏,我的,涼詩琴,無論好的壞的,即便腐爛了,我都想攬入懷中視為珍寶,無論何人都不願分享。到頭來,我還是很自私的,容不得她的身邊站了其他人。我面無表情的低了頭。
小姨高高興的送走李嬸子又坐回我的身邊,拉起我灼傷的手,還沒有開口,眼睛就是包不住的淚。我看見手背上綻開一顆淚花,才看到了小姨的眼眶裏飽含的淚水,心頭也泛起一陣酸楚。我想,在這世上,除了涼詩琴唯一不會傷我害我之人,恐怕只有小姨了。但是我卻為了一己之私,一直都在拖累她,甚至傷害她,不免心生愧疚:“小姨,對不起。”
小姨吸了吸鼻子,然後用手輕輕的拍打着我不再平整光滑的手,滿心劫後重生的愉悅之情:“更衣,你也莫怕,有小姨在,不會讓你一個人。”我點點頭,眼睛火辣辣的,心頭刺刺的,便撲身倒在小姨溫暖的懷裏。小姨摸着我的頭感慨着:“也不知道你造了什孽,竟要受這些苦。你不知道,當我知道七小姐嫁給了李樂,成了李府的大少奶奶,我有多吃驚,但是沒辦法,我們寄人籬下,還得靠她治病。那些日子,為了不被李嬸子碰到,我可是從未那般小心謹慎。早知道事情是這般,我就不會躲着李嬸子,事情也許早就解決了。你的病,或許好得更快。我們更衣命苦呀,但是好在好人有好報。。。”
小姨絮絮叨叨着,我聽了一些,忘了一些,病着的我一直都置身事外,就連涼詩琴照顧我的這些時日,我都只殘留着一些模糊的片段。但是我明白,沒有涼詩琴照拂,我的病,不會好。我的病,因她而起,也因她而愈。我還清晰的記得那夜,我被涼詩琴冷漠的話語隔離在千裏之外,受盡臘月裏的寒風吹打,刺骨鑽心的疼,疼得我早已經支離破碎,不成人形,才會迷失了神志,惹了這麽多的麻煩。我閉着眼,耳邊依舊是小姨沒完沒了的絮叨,或是她想把這麽多辛酸日子的苦楚一股腦都傾訴出來。我也不打斷,不論是李嬸子的話也好,小姨的話也罷,涼詩琴就是涼詩琴,她的對錯,我不能做出評價,只能接受。我也願意接受,并且願意和她一起承受。只是這些心底話,我是萬萬不能和小姨說的。不然,該是小姨冷眼送我和涼詩琴出家門了。最壞的打算想明白了,沉郁的心結突然豁然開朗,我舒了一口氣。
不知何時起,雪花自由散漫的飄落了下來,一層一層,把小姨出門的腳印隐隐蓋住了。小姨出門給我拿藥,本讓我上床好好休息,但是我心裏惦記着涼詩琴,小姨離開後,便坐在桌邊,門開得大大的,守着那扇門,靜聽腳步聲碾壓雪花的聲音,希望能聽到涼詩琴扣門的聲音,然後告訴她,我依舊自私的想法,不知道她會怎樣作答。
突然,一陣急促的叩門聲讓我頹廢的精神振作了起來。我冒着雪,直奔大門,問也不問就連忙下栓子,滿懷期待的時刻,開門的一瞬間,便跟着這下雪天冷了下來。我畢恭畢敬的站直的身子,側在一邊給油紙傘下的六奶奶和紫鵑讓道,口裏依舊是往日恭敬的語調:“六奶奶請。”我低着頭,只看到六奶奶深藍的披肩掃過門檻。我立馬關上了門,跟着她們進了屋。
屋裏,六奶奶自然地入座主位,眼睛直視前方,面不帶笑,十分威儀。紫鵑把傘收攏放在門邊,然後走到六奶奶身邊。我習慣性的離了些距離站在一邊。雪還在下,氣氛有些凝重,我絞着手指,突然間覺得心虛緊張不寧,不敢擡看向六奶奶。
“你可知道,在很多年以前,我就提醒過詩琴說,你留不得,遲早會走,才有了冬兒,讓她早些打算。”六奶奶一本正經的開口,吓得我一臉驚愕的看向六奶奶,心裏的小鼓打得更加猛烈。六奶奶也不管我,繼續說着:“她鄭重其事的說,你的去留,只能她做主。她不願,誰也不能趕了你。那是她第一這麽直接頂撞我。培育了這麽久的乖女兒,居然為了一個下人敢和我頂嘴,一氣之下,我第一次扇了她一個耳光,并告誡她六院還是我做主,輪不到她說話。那麽小的一個孩子,摔在了地上,卻不哭不鬧,規規矩矩的跪在我的面前,義正言辭的告訴我,若是不趕你走,她願意勤弾古筝,在各種場合上博得老爺的喜愛,她願意努力塑造自己,成為衆多子女裏老爺最喜歡的一個。”說到這裏,六奶奶哀嘆了口氣,然後用一種略帶怨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驚得我皺起了眉頭,又低下了頭。靜默了一瞬,六奶奶又開始講:“看着詩琴不茍言笑的模樣,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只要她願意,她會得到老爺的喜歡,只要她努力,涼府的小姐少爺們沒有一個能比得過她。這些道理她懂,從小就懂,但是她不願去做。為了她能做,我不知道費了多少唇舌,告誡她在涼府這樣的深宅大院生活是如履薄冰,沒有家主的恩寵更是舉步維艱,沒想到她卻說她只想平平淡淡的生活,根本不想放太多的心思在這些勾心鬥角争寵的事上。直到我說遲早要趕了你,她才有了覺悟。”六奶奶講的這些話讓我有些膽戰心驚,我微微擡了頭恰巧看到她也在注視着我,眼裏是說不出的無奈與惆悵。六奶奶就這麽看着我說着:“我便承諾她,若她能贏得老爺的恩寵,十年,十年之內絕不動你。”六奶奶的話仿佛是一道悶雷在我的耳邊炸開,我險些站不穩。
十年,十年前涼詩琴才八歲,我還得她那個時候小小的人兒一個,坐在高凳上,腳懸在空中,臉上沒有一絲笑,一本正經的彈着悠揚的樂曲,獲得了全場的掌聲。她跳下高凳,向着大家行禮,那可愛的模樣至今都讓我憐憫。沒想到,那些年受人稱道的曲子,都不是為了六奶奶而彈,全是為了我而彈;沒想到,那些年被弦磨破的指腹,流下的血珠子,也不是為了六奶奶,都是為了保我流下來;沒想到,那麽小的涼詩琴便把我挂在了她的心尖上,甚至超過了六奶奶。我的心,一下子暖和了一起來,整個世界明朗了。耳邊,似乎傳來了涼詩琴彈琴的聲音,眼前出現了她專心致志又會時不時向我看來的場景。我笑了,從心底笑開了。我的涼詩琴,一輩子的涼詩琴。
這時,六奶奶看向我,意味深長着:“詩琴的一生中,或許你才是最重要的那個人。”這句猶如千斤重,壓得我有些喘氣,但是我的心裏是萬分開心的,尤其是從六奶奶口裏得到認可。有了涼詩琴作為我的後盾,突然感到無畏無懼,第一次,我挺直了腰板站在六奶奶跟前。六奶奶的眼中是千分不舍,萬分無奈:“從小到大,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她對你的維護是實實在在、真真切切存在的。下人間流傳七小姐是涼府最好的主子,你是涼府最幸運的下人,那些話我又豈會不知,詩琴做到了她承諾的,我也沒有必要不守信用。只是沒想到即便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她依舊不願意放開你。”心疼說完,六奶奶站了起來向我走來。
大山壓頂的感覺不好,但是我不願退步,硬着身子骨等到暴風雨的來襲。既然涼詩琴不願意,我又何嘗舍得。既然涼詩琴待我極好,我又何嘗不願。既然涼詩琴能守護,我又何嘗不可。涼詩琴,涼詩琴,這個名字猶如春日的陽光帶給了我無限的溫暖,這個名字猶如夏日的雨水洗滌了我滿心的塵埃,這個名字猶如秋日的涼風帶走了我一切的煩躁,這個名字猶如冬日的臘梅熏染了我貧瘠的心靈。
作者有話要說:
做得太多了 我都不知道寫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