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分道
百姓争相湧向城外,不分部族男女老幼,擠得城門吱吱呀呀作響,城樓上莫說粟安人,狄人、夏人或是其他人,一個都不見,有一瞬間元棠甚至懷疑,北晟皇帝是不是棄城逃了。
木魯呼沒見粟安人,眼中一陣焦急,元棠也急,封淙去哪了?
街道盡頭又湧出一批逃難的百姓,推推搡搡,有人口裏叫道:“打過來了,快跑!”
擁擠的人群變得更加躁動,拼命朝城門移動,一時車馬混亂一團。
元棠對木魯呼說:“您先出城,我帶人去找封淙。”不知義赤人什麽時候會殺過來,這一群粟安婦孺逗留城中,和在餓狼眼前擺一盤肉差不多,混在逃難的百姓中避出去更安全。
木魯呼點點頭,扶着車窗說:“有勞你。”
元棠帶着袁德和幾個粟安少年硬擠過人群,從馬道登上城牆。
城牆上橫倒着一些士兵的屍首,地上血跡斑斑,元棠留意了一下屍首的數量,守城門的人數不對——太少了。
城門城牆的薄弱點,也是防守重點,不可能只留二三十個士兵把守。
四周看了看,城牆外幹幹淨淨。
元棠和袁德極快交換一眼,袁德查看糧倉和堆放擂木石塊倉庫,都空空如也,朝元棠搖了搖頭。
城門不是被人從外攻破的,更像是從裏面打開,東西都被運走了。
在端門城牆上找了一通,沒看到其他粟安人,元棠不由得松了口氣,但是沒找到封淙,心裏又有些着急。
絲絲涼意劃過面頰,元棠一愣,天上居然下起小雨。
雨絲細密滑潤,本來可以滋潤大地,澆在城中大火上,卻變被蒸騰成屢屢青煙,與火光一起沸騰,城門居高而下望去,偌大的曜京火霧滾滾,恍若煉獄爬上人間,又如人間變成煉獄。
十數個義赤人出現在城牆另一端的木栅欄後,朝端門的城樓方向跑來。
元棠帶着粟安少年躲到暗處,義赤人找到城門樓的機關,扳動操縱機關的鐵杆。
随着一陣鐵鏈摩擦聲,閘門哐當哐當下落,城城門下正擁擠出城的人們驚叫起來。
元棠腳踢開扳弄機關的義赤人,袁德手持兩根長矛沖出,抛給元棠一根,自己拿着一根與義赤人搏鬥。元棠接過長矛,掃開圍上來的義赤人,左突右搶,然後向後猛锉,卡住轉動的機關,鐵閘門發出一聲巨響,停在半空中。
粟安少年也從房梁和雜物後跳出來偷襲。好不容易解決了城樓中的義赤人,很快袁德又發現城牆另一頭出現更多義赤士兵,元棠朝城樓下看了一眼,端門外的百姓逃得七七八八,他對袁德和粟安少年說:“咱們走。”
他們沖下城牆,路上遇到過幾次義赤,小心翼翼地躲避,同行的粟安少年中有一位極其熟悉曜京地形,帶着他們在狹窄的巷子裏到處拐。
跑了端門附近兩個裏坊,都沒有發現粟安人蹤跡,端門城樓連續傳來幾聲巨響,城門被關上了。
巷子盡頭又出現一群義赤人,有騎馬有步行的,黑壓壓堵在巷子口,仿佛從地獄火裏出來的鬼魅,元棠幾人蹲在房屋廢墟裏藏身。
一邊聽腳步聲,元棠一邊默數,粗算下來這隊義赤人至少有五百人,腳步聲走遠,他們才從廢墟中鑽出來。
“這是要去哪?”元棠疑惑。
帶路的粟安少年說:“這個方向……或許去往宮城。”
元棠眼皮一跳,“這麽多義赤人,他們打算逼宮?”
剛才走過的義赤人明顯與散游在城中的義赤人打扮裝備不一樣,恐怕是義赤精銳。
袁德說:“有這個可能。”
再這樣沒頭蒼蠅似的的亂跑不是辦法,元棠腦海中靈光閃過,說:“阿淙他們會不會被調去守宮城了。”
想想他越覺得有這個可能,北晟皇帝得知城中義赤人反叛,首先肯定要保證自己不被義赤人威脅,他要是死在義赤人刀下,只會成為穎王讨伐的一個借口,沒有任何多餘價值。
于是幾人跟在那群義赤兵後,他們也不敢跟的太緊,怕被義赤人發現,萬一五百義赤人真的掉頭過來對付他們,那可是跑也跑不掉的。
越靠近宮城,聚集的義赤兵馬越多,義赤人肯定在攻打宮城。
宮城附近的道路被義赤人阻塞,再也無法靠近,連那個最熟悉曜京的義赤少年也找不到路。
元棠心急如焚,袁德硬拽着他往裏坊躲。
“讓我過去!”元棠說。
“不行,太危險了。”袁德不由分說将他往陰影裏拖,“從別的路過去。”
穿過半截裏牆缺口,他們遇到一群人在搏鬥,元棠眼尖,立刻認出封淙就在那群人中,其他粟安人也在。他們與義赤人打得正酣,義赤人數量稍多,似乎打算将封淙他們逼近巷子裏。
幾人在暗處放了幾支冷箭,也加入戰局,元棠劈斬出一條血路殺到封淙面前,封淙揮開擋在兩人中間的義赤人,将元棠那一把拉到身側。
“你怎麽來了?”封淙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汗,渾身映着火光。
“大家都出城了,”元棠挺展手臂,削下一枚暗箭,說:“我來找你!”
封淙看着他,目光被翻騰的火浪照得明亮,然後身側踢飛一個偷襲元棠的義赤人,在元棠臉上輕啄一口,拉着元棠說:“走!”
他們且戰且退,逐漸遠離宮城附近,義赤人不願分散兵力,慢慢放棄追截,一部分人則被粟安人殺死。
此時天邊泛起一抹白光,即将天明,天色卻仍然暗沉沉的,城中明火滅了,灰煙仍在飄散。
終于擺脫義赤人,封淙帶着數百名粟安人來到丹溪水邊,他早留下退路,派人守着丹溪水道出口,于是衆人乘小船從沿着丹溪出城。
丹溪水道清淺,行了一段便不能乘渡舟,曜京像一塊巨大的陰影被抛在身後,但它高聳的城牆和角樓,仍然極壓在後方。
出城後他們一路像北走,穎王率領的狄人軍營就在城東不遠處,昨夜城門洞開,穎王也沒派人攻城,元棠猜測穎王恐怕打着鹬蚌相争漁翁得利的主意,等義赤人殺了北晟皇帝,他再一舉攻城,名正言順。
一邊走,封淙将夜裏北晟皇帝的布置告訴元棠,果然如元棠預料,北晟皇帝得知義赤人叛亂,首先下令将所有禁軍和守城軍回援宮城,堅守宮城不出。
禁軍被安排在宮城內,各部族士兵則被他派到城牆或宮城外,城內大火,封淙率領的粟安人聽說義赤人攻襲和興裏,都想回和興裏救族人,無奈被義赤人圍攻,分身乏術。
元棠趕到時,粟安人已經與義赤人磨耗了一個多時辰,好不容易突出義赤人的包圍圈。
一行人小心繞開狄人軍營,直到午後才追上木魯呼,從城中逃出的百姓成群結隊,沿着契水河行了一段,在契水河谷口休停整頓。
木魯呼見到封淙,臉上血絲都多了幾分,與封淙擁抱,使勁拍着他背後。
粟安族人從岸邊的樹林伐木,拖到契水河上搭建浮橋。河谷是一個分道口,過河北出可達北山關,再向就是往漠北的通途,沿河谷東行,則能到達到河水。
曜京城外的大路幾乎都被穎王的軍隊和義赤人占領,剩下的都是車馬通行艱難的小路。
木魯呼也下了馬車,召集粟安貴族和大小首領,清點逃出城的族人和所帶的行禮,他本就想帶領族人遷回漠北,北晟皇室之亂延誤了他的計劃,如今和興裏被毀,眼看曜京還有一場大亂,索性帶族人去北山關找彌阿衡避禍。
居住曜京的粟安族人大部分都是彌阿衡所率那支粟安軍人的家眷,粟安軍隊還沒有出現在穎王麾下,彌阿衡就還在北山關,族人都贊成前往北山關。
受元棠警示一同逃出城外的柳言平一家也與當初遷居曜京的白虞居民彙合,他帶着家人整理行裝,又找到元棠和封淙。
“經過河谷就可以向南走,殿下,袁參軍,北晟已無暇顧及其他,不如趁此機會南歸。”
木魯呼那邊正與粟安貴族圍坐在一起,商議如何北上,擡眼望着封淙,輕輕敲響煙杆。
柳言平皺着眉頭,朝封淙一揖,說:“臣請殿下示下。”
白虞居民都知道封淙的身份,目光有意無意,也集中在柳言平和封淙身上。
封淙神色沉凝,扯着嘴角笑了笑,說:“柳長史太客氣。”
柳言平急忙擡眼,眼眶微紅,懇切道:“從白虞一路北行,言平敬服殿下之為人,願奉殿下為主,追随殿下。殿下,南夏百姓也希望您與我們一同南歸。”
封淙站着不動,柳言平的确對封淙十分尊崇,但他并不知道南夏對封淙意味着什麽。
元棠拍了拍柳言平的肩膀,柳言平看出他不想幫腔勸說,瞪他一眼。
元棠說:“柳長史,我和殿下說句話。”
山花爛漫,只有到城外才能感受春意盎然,封淙和元棠繞過一個小山坡,元棠坐到一窩柔軟的青草上,用力拍了拍旁邊的草地。
封淙笑了笑,也坐到他旁邊。
山野裏彌漫着青草的芳香,在烏煙瘴氣中穿梭一晚上,此時聞到青草清甜的香味,着實沁人心脾。
封淙扯了一根草莖叼在嘴裏,也塞一根給元棠,草味甜中帶苦,發散至元棠整個舌尖。
“出了北山關就能到漠北麽?”元棠問。
封淙躺倒在草地上,望着天空說:“出了北山關向東走,繞過豈山山脈,沿河水向北,才能到漠北草原。”
“這一路要走多久?”
封淙想了想,說:“關外這時候還刮北風,如果沒遇上風雪,一個月應該足夠。”
元棠心裏數着日子,從他們所在的契水河岸到北山關大概要三天,粟安族男女老幼,腳程應該快不了,足足走一個月,也已是相隔千山萬水。何況元棠自己也要向南走……
元棠忽然抱住封淙,頭埋在他脖子裏,用盡力氣平穩氣息和聲音,說:“等我當上将軍安頓好家中,就去漠北找你,你等我好不好。”
封淙緊緊摟着他,剛想說什麽,手上忽然一頓,元棠也聽到了,遠處隐隐有馬蹄聲傳來。
兩人相視一眼,都起身朝山坡下跑,封淙跑向木魯呼,元棠跑向柳言平。
“快,大家都收拾一下趕緊離開,有騎兵過來了。”元棠對柳言平喊到。
說着,南邊行來數十騎義赤騎兵,大概是追着粟安人來的,看到粟安人停留在河邊,不由分說先朝人群放箭。
元棠說:“往樹林裏跑,快!”
衆人連滾帶爬跑向樹林中,封淙與粟安兵丁護着族人過浮橋,也朝義赤人放箭,馬比人快,粟安兵丁又拿起石頭向騎兵投擲,河邊草色瞬間被人馬踏亂,不少人落入契水河,而義赤騎兵也只能止步于契水河邊。
混亂中,元棠回頭看了封淙一眼,封淙斬殺了一名義赤兵,正好擡眼與他相視,元棠的話未出口,已變成一聲提醒:“小心!”
封淙向後躍開,躲過義赤人從馬上劈來一刀,轉身用□□刺向馬腹,對元棠道:“走!”
柳言平拉着元棠與許多出逃的曜京百姓奔散入林中。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也更晚了,久等
明天有事出門,所以也可能更得很晚,也可能更不上,小天使們明天可以不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