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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污文

三月初五這日, 仙魔妖界都見證了積累數百年的燕雲十三州, 究竟暗中聚成了什麽規模。

一鳴驚人, 光彩奪目。

雪崩來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同樣, 火樹銀花時,每朵火花都是功臣。

十三州的成功, 是數百年來每一位暗中積攢力量的修士的集大成, 值得衆人相慶舉杯。

然而,作為另外三界, 滋味就不那麽好受了。

特別是三月初五第二個發布修士年報的仙界,這直沖臉面而來的奚落, 幾乎溢于言表。

不說別的,單看那仙界四大勢力清天門大滟天廷萬華寺神農谷的全年新晉中介修士數量,不敵十三州一半,若不是高階修士數量還鎮得住, 不知多少人要爬牆,投奔那窮匮的躁亂十三州而去呢。

對此,清天門官方發言:祝賀燕雲十三州諸位道友多年來的積累和苦耐,修煉長路漫漫無期, 且行且珍惜。

——聽聽這陰陽怪氣的話。

大滟天廷閉口不言。

萬華寺官方發言:大善, 阿彌陀佛。

神農谷……神農谷自覺醫藥錢占了豫州裙帶關系的便宜, 張不開嘴說十三州, 反倒真情實感的發表了幾句和稀泥的話:[大道萬千, 感謝十三州道友與我們同行,大家共勉吧]

這話說的不嚴不實,挑不出錯處,卻能明顯讓人感覺到對十三州的好感。

一時間,評論衆說紛纭:

[這避世神農谷……何時被十三州買通了?]

[哪兒來的買通這話啊,神農谷一直不都是老好人形象嘛?]

[老好人?那當初仙界擠壓豫州勢力時,咋沒見神農谷這幫子胖醫修出來說話呢?沒錯,我說的豫州勢力就是說的星際酒館]

[難不成,這神農谷真的作踐了醫德,開始替對家說話了?]

[這叫什麽話!我十三州何時成了對家!仙界與我們的貿易逆差能磨得平不占我們便宜時再來說這話吧!不要臉的家夥]

“……”扁族長讀着靈珠中的字句,氣地橘皮老手發抖,狠一丢,将靈珠朝堂中跪着的扁天堂砸去,鵝蛋大小的金珠子砸中青年額頭,咚一聲,留下紅痕。

扁天堂避也不避,低頭跪好,老老實實的拜下:“爺爺,是孫兒不對。”

“去年出使皮尺鄉不利,最終和魔界達成的交易,其中——”

說到這裏,扁天堂想起了星際酒館那幫行事作風放浪不羁的浪蕩子,他有口難言,心難啓齒,艱澀道:“——其中少不了豫州白掌櫃的推動助力。”

“值此十三州遭仙界攻殲之時,我不能坐視不理。”

扁族長呵斥道:“那你就将自己的意見置于全谷之上?你的口舌能代替神農谷?”

扁天堂閉了閉眼,心中盤桓的都是親眼所見所聞。

魔界并非如老人們所說的蠻荒無恥,十三州也不是背德叛亂之徒遍地,反倒是人人口稱仁義道德的仙界中,心口不一的小人尤為多。

這叫赤子之心的扁天堂實在難以接受。

“我單薄之言自是不能代替神農谷。”扁天堂将額頭貼在地磚上,冰冷觸感刺激的他握緊拳頭:“可爺爺此時所坐的桌椅、撫弄的翡翠核桃,全都是與魔界互通有無後所獲銀錢而購得。”

“爺爺,您沒立場譴責豫州。”

扁族長:“……”

“放肆。”老者道,周身氣浪炸開,醫道父母心,醫家修士能夠得到所有救助者對待父母一般的襦慕,調動心力和福報,一時間扁天堂承受不住,吐了口血。

“舊朝的戰火從十三州而始,那裏的土地永遠帶着背叛者的痕跡,天地不眷人才不靈。”族長苦口婆心道,“你何苦和豫州牽扯在一處?”

“因為我的所見所聞,與長輩們所傳授的,截然不同。”扁天堂冷靜地說,不等族長喊,自己站了起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爺爺,神農谷固守醫道,醫藥錢昂貴,本就占了便宜,再說什麽全然不染塵埃的話,就太虛假了。”

扁族長收斂怒氣,蹙眉眯眼,“天堂,與我說說去年出使魔界的具體情況。”

“那幫豫州人是個什麽具體情形?”

“現在修真界大勢,四方神獸已出,也許大一統的曙光初現。”

“總歸,我們神農谷還是要做兩手打算的。”

……

……

清天山藏書閣天臺。

今日新掌門講經。

孔空空偷摸摸瞧堂叔的臉色,一切如常,看起來全然不在意十三州年報的事情。

搞什麽啊,十三州都挑戰上門了,堂叔還‘我自巍然不動呢’,孔空空心中不忿,好歹我清天門也是三界第一門派,在仙界受辱的當口,肯定要挑起重擔的。

少年目光炙熱,孔慈全當沒看見,領着天臺上數百名青年弟子誦讀《孟子》中的《公孫醜篇》:“彼一時,此一時。”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地利人和,舍我其誰,綽綽有餘。”

孔空空:“……”

天空中仿佛傳來打耳光劈裏啪啦的聲響。

惹,這奧義還說的挺應景呢。

孔空空回憶着豫州和清天門的糾葛,心中戚戚然。

他早已不再是當年純質兒童,能夠單純的為個人喜惡而說出完全偏袒白芙蓉的話。

但這也不代表,他能成為一個如孔慈般嫌惡商道的儒家人。

兼容并包,百類百花,不好嗎?

孔空空常在深夜思考這個問題。

孔慈也是覺察到這句奧義不對勁,嘴一停,打算更換,敲鐘聲響起,講經結束了。

弟子們挨個給掌門道別,孔慈微笑一一點頭。

孔空空留在最後做值日衛生,天臺上冷風吹地他神清氣爽,堂叔席地而坐,握筆寫着什麽。

孔空空好奇偷看,只見孔慈字跡銀鈎鐵畫,冷風中書寫在宣紙上,無端讓人生出寒意:‘……商道之崛起,古之未有之。’

‘若過盛,則遺禍千年,深害修士大道之基……’

‘銀錢富裕,則使人好吃懶做,喪失修煉之志。’

‘由簡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經富貴,無人向道,修真界之末日,指日可待……’

如此誅心之言,孔慈寫的心平氣和,仿佛不是他寫的一般。

孔空空:“……”

孔空空看完驚得倒吸一口冷氣,差點站不穩坐在地上:“叔,您做什麽!”

“寫這等污文作什麽!”

孔慈擱下筆,吹幹墨跡:“叫掌門。”随即叫來侍者,令其将這篇污文廣發各界,通傳靈珠中各大區。

孔空空驚愕望着掌門,手中笤帚拿不住。

“坐下,像什麽樣子。”孔慈平靜道。

孔空空怎麽可能坐得住。

“掌門,您明知道,豫州人行事并非如此——”他急切解釋道,手指比劃:“——也許可能只是想要為十三州長久地污名争個清白,也許只是想要拿出切切實實的銀錢……總歸上升不到禍害修真界根基的地步啊。”

孔慈轉頭,凝視孔空空。

“我問你,這遭十三州修士年報,你應該看出了背後星際酒館的手筆,有何感想?”

孔空空斟酌片刻:“白芙蓉掌櫃以商入政。”

孔慈點頭:“能看到這一點已經很不錯。”

“但是,更令人驚駭地當是,白芙蓉做的酒,帶來進階過快的副作用,以及背後可能引起的階級分化。”

孔空空有點發懵:“掌門是……什麽意思?”

孔慈:“過往,從築基到元嬰,約莫十年時間,元嬰到空溟,約莫五十年,空溟到飛升,再有百年。”

“這是比較正常的飛升事件鏈。”

“神酒的出現,攪亂了一切。”

“晉升過程中,最寶貴的是級數的升降嗎?自然不是,而是累積的過程中,一點一滴的武技、戰鬥經驗、對大道的感悟,空有晉階的法力,卻無經驗,才真是個繡花草包。”

“我批判這星際酒館,毀壞修真界根基,原因就在于此。”

孔空空震撼的聽着掌門訓導。

“神秘上界絕非此間可比,一個修士若無與等級相匹配的能力和感悟,飛升去了上屆,豈不任人宰割?”

“同時,豫州神酒中蘊含法力龐大,助長人急功近利之心外,還有可能讓體質好的人吸收更多,體質中等的人吸收爾爾,體質差的人吸收不到分毫。”甚至爆體而亡。

“長期以往,強者愈強,弱者愈弱。”孔慈說完,嘆了口氣。

孔空空一臉空白。

很久後,孔空空遲疑道:“可是堂叔,您明知道,白掌櫃做事思慮周全——她家做酒賣給不同階段修士不同濃度的原漿,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孔慈笑了笑:“機敏。”

“所以說,我這文章僅僅只是有備無患,喝罵衆人,讓他們警醒而已。”

您的文章可不是這個意思,分明是将商道往死裏打壓,孔空空搖頭:“何況,修真界本就弱肉強食,有了資源能者居之。”

“白掌櫃的做法既是奇遇,也是合道而為之啊堂叔。”

孔慈不語。

孔空空心中悲傷,“叔,您何時才能夠正視認識錯誤呢。”

“白掌櫃您确實看錯了,從當年到現在,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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