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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4 章

雖然胖子的恢複能力十分強悍,但到底也是受了內傷的人,這一跑動,頓時就牽扯得五髒六腑都燒了起來,隐隐作疼,到了樓下,他的呼吸已經開始明顯急促了起來。

雲彩雖然一心想要追上張起靈,但也将胖子的情況看在眼裏,當下就拍板道:“王老板,我跑得快,我去追張老板。你身體還沒好,就在這裏等我的消息吧。”

說罷也不管胖子的反應,拔腿就跑出門外。

胖子也知道此時自己跟過去就是個拖後腿的,也沒勉強,見雲彩跑了,還是忍不住在她身後叫道:“雲彩,去村南!小哥應該在那!”

雲彩頭也沒回,揮揮手:“知道了!”

眨眼間就拐進了巷子裏,不見了人影。

雲彩一路穿街走巷,不敢有絲毫怠慢,好不容易趕到了村南,就見林叔家的門扉閉合着,不像是有人的樣子。她也沒時間去細想,三步并作兩步跑上前去,邊高聲喊着邊啪啪拍着林叔家的家門,“林叔!你在家嗎?林叔!你在嗎……”

叫了半天也沒見人應聲,她急得出了一身汗,也不敢再浪費時間,轉頭就要走,結果就聽不遠處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別拍了,你再這麽拍下去,老頭家的門板就得換新的了。”

雲彩一喜,立刻轉身,果然見到一個六十出頭,留着花白板寸頭,身形有點佝偻的精瘦老頭,一邊抽着旱煙,一邊慢吞吞走了過來,她趕緊跑到老頭面前,來不及喘口氣,開口就問:“林叔,你去哪裏了?你剛剛有沒有見到張老板?”

老頭态度倒是很閑适,先是眯着眼睛仔細看了看她,“喲,是阿貴家的二丫頭啊。”

雲彩着急得很,“是我,我是雲彩。林叔,剛剛有沒有人來找你?”

老頭道:“有倒是有,一個白淨的小後生,剛攔着老頭我問了一些奇怪的問題。這不,他前腳剛走,你後腳就到了。”

雲彩立刻左右張望了一圈,也沒看到半個人影,心裏更急,“那他人呢?現在在哪裏?”

“這老頭我怎麽知道?他問完話就走了。”

“那他往哪個方向走了?這您總看到了吧?”

老頭慢吞吞道:“看倒是看到了。”他舉着他的老煙槍往後頭蒼翠群山一指,“喏,就往那裏。”

雲彩遙遙一看,心裏就有了數,立即謝過林叔,不敢耽擱,拔腿就往那山頭跑。

老頭卻忽然叫住她,“哎,二丫頭。”

雲彩忍着焦急,回頭看他,“林叔,還有事?能不能回來再說,我現在急。”

老頭就笑呵呵的:“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老頭就是提醒你一句,山路難走,你可要當心啊。”說罷,也不管雲彩的反應,背着手慢悠悠就走了。

雲彩只愣了下神,很快整理心情,心無旁骛地往林叔指的方向跑去。

……

雲彩對大山并不陌生,畢竟她就在這大山環抱處出生、長大,從會走路開始就跟着大人們去山林裏打野,采菌子、掏鳥蛋……大山就和她的第二個家一樣。

但她也有并不那麽熟悉的山,這村南的群山就在此列。

這一片山群和其他山不太一樣,這裏地勢更陡峭,樹林更茂密,遮天蔽日的,還有好幾處斷崖。老獵人們最喜歡來這裏打獵,因為這裏獵物更多,很多別處山上沒有的動物就愛寄居在這裏。而且這塊山高,住了不少鳥。比起其他地方,這裏就好像是一個更神秘,更不為人所知的世界。

但是寨子裏的小孩子們是從小就被告誡不可以随便接近這裏的。畢竟很久以前曾經有大人帶着小孩去着山群裏采菌子,結果小孩失足掉下斷崖摔死的先例。

雲彩倒是來過幾次這裏,是跟着她爺爺一起來的——比起阿爹這個生意人,其實雲彩的爺爺才是個真正的獵人,對山林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

雲彩循着山路上山,一場雨季過後,山林得到了雨水的潤澤,小路兩旁的樹叢冒出了不少枝桠,有的幹脆探進了小路裏,擋住了前進的方向。

雲彩一邊機械地撥開那些攔路的枝條,一邊分神在想:張老板為什麽會到這個山裏來?是因為他發現什麽線索了嗎?難道婠婠小姐是在這個山裏嗎?可她為什麽會來這個山裏?如果她就在山裏,為什麽那麽久了,她還不回家……

思緒紛紛擾擾,讓她一團亂麻。但是腳下的速度卻始終不曾慢下來,中途間歇地也讓她發現了路上的幾個淺淺的腳印,看腳印還很新,應該是不久前留下的,這個發現讓她的心定了很多。爬了一個多小時,總算讓她爬上了一個山頭。比起山坡上的叢林密布,山頭的樹木就稀少了許多,沒有再那麽密集。雲彩知道這座山的東側有一個很大的斷崖,是一整塊突出的巨大岩石,小時候爺爺曾帶她來這裏看過日出,在那塊石頭上往下看,根本看不到底部,只有一片朦胧的白霧。遠處是巴乃連綿起伏的群山,重巒蒼翠,遠山如黛,隐沒在白雲煙霧之中,看不到盡頭,風景特別的美。

小小的她曾經跟着爺爺坐在斷崖邊上,迎着夏日的清涼的晚風,看着火紅的太陽一點一點從遙遠的群山後頭升起,東方露出魚肚白,萬物在晨曦中複蘇,鳥鳴陣陣,世界開始變得熱鬧起來。

雲彩下意識就往那斷崖處走去,等撥開最後一叢樹葉,猶如走進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山林的幽暗褪去,午後熱烈的陽光驀然照進了她的眼睛,她只覺得眼底一花,下意識眯起眼,用手擋在了額前,然後,在光的盡頭,她看到了那個修長挺拔的男人,身形氤氲在光中,迎着風,靜靜地站在斷崖邊上。

“哎……”她想出聲,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她看到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逆着光,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爾後,她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他縱身一躍,跳下了山崖……

“不要!!!!”

——————————

她死了。

斷崖下是一處山澗,那幾天下雨,水量暴漲,她的身體落進水裏,像一片無根的浮萍,順着水流而下。

他就順着溪澗,踩着岸邊的絨草,一步一步地走過,然後,在數百米開外的下游找到了她。

她就靜靜地躺在那裏,岸邊細軟的絨草勾住了她蒼白的手臂,她的半身浸在水中,漂亮的裙擺像花朵一樣,在清澈的水中盡情地綻放。

他一點一點撥開絨草,慢慢走近,緩緩蹲下身子,低眉細細看她——

她看起來并不太好,一向柔順的長發淩亂地散開,有一縷黏在她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原本幹淨的衣衫已經被劃破,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劃痕、淤青,數不盡的傷口。

她漂亮的眼睛半睜半阖着,似乎望着頭頂的天空。原本那雙漆黑的眼裏好似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紗,看起來灰蒙蒙的。她的眼睛裏曾經藏着大海,藏着星辰,如今,大海碎了,星辰滅了,像是熄滅了的火星,冰冷,毫無神采。但她的臉上卻沒有痛苦,沒有扭曲,沒有掙紮,一如既往的安靜、清冷——清冷地看着他,無聲地旁觀這個世間。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臉。

她臉上冰冷的溫度刺痛了他,他的指尖微微顫了顫,心似乎也跟着顫了顫。

很細微,但痛意清晰入骨。

額上滲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他忍耐着,收回手,垂下眼,眉目克制而壓抑,緩緩地、握緊了拳。

女孩清糯的聲音猶在耳畔:

——我是婠婠,你可莫要再忘了。

——你為何對我這般好?你喜歡我嗎?

——若有朝一日,這人間再容不得婠婠,喧嚣也好,寂寞也好,都再與她無關,沒有人再記得她,也不會有人知道,這個世上,她曾來過,該怎麽辦呢?

人間的寂寞與喧嚣,終究被她抛卻在了身後。

他知道,那個女孩,再不會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

……

……

還有一章……

就這樣吧……

☆、番外 雲彩

那是八月的一個黃昏,夕陽殘照,晚霞如火,林間有風。

雲朵在後廚忙得熱火朝天,準備着客人們的晚飯。瘦弱的姑娘看起來弱不禁風,手下動作卻十分熟稔,在這竈臺之間游刃有餘地穿梭,添柴、下鍋、翻炒,裝盤……像蝴蝶飛舞在花叢一樣自在。

雲朵愛做飯,也擅長做飯,廚房就是她的淨土。這種時候,雲彩是插不上手的,她就坐在一邊的木制欄杆上,閑适地晃悠着兩條線條漂亮的小腿,感受着空氣中的絲絲涼風,惬意地眯上了眼。

前院傳來不少人聲,雲朵停下翻炒的動作,支着耳朵細細聽了聽,回頭就跟雲彩說:“應該是約好的客人來了,待會阿爹該叫你去幫忙了。”

雲彩依舊懶洋洋的,漫不經心地說道:“姐,我真想不通,這都到雨季了,怎麽還會有那麽多人過來旅游?城市裏難道就沒有好玩的地方了嗎?”

“你不是那些人,當然不懂。”雲朵依舊溫溫柔柔的,“快起來吧,等會阿爹該叫你了。”

她話音剛落,前頭就傳來了阿爹中氣十足的喊聲:“雲彩,有客人來咯,快來招呼~”

雲彩攤了攤手,朝雲朵丢了一個無奈的眼神,一邊利落地起身,還不忘高聲應了一句:“哎,來咯~”

一個沉靜又內向,一個活潑又健談,在這不大的高腳樓裏,姐妹倆分工明确。

……

在前院正門口,雲彩就看到了今天來的客人,是兩個陌生的男人。

只看了一眼,雲彩就有點移不開視線——他們真的很顯眼,一個高瘦,一個矮胖。

矮胖那個塊頭很大,但肉很結實,看着并不太臃腫癡肥。五官長得普通,但眉眼帶笑,看起來是個精明人,他正在和自家阿爹說的火熱。

高瘦那個卻是一個十分好看的男人,他看起來年紀并不大,20多歲的模樣,穿一身黑色t恤,襯得原本蒼白的面容愈發沒有血色。讓雲彩非常在意的是這個人的眼睛,漆黑無瀾,沉靜深邃,似乎那眼底藏着兩汪深潭,細看卻又似乎什麽都沒有。那樣的眼神太奇怪了,使他整個人都仿佛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特殊的總顯得矚目,何況他還擁有一張極好的臉。

自從自家阿爹做起了接待客人的營生,雲彩也見過不少大城市來的人,好看的也不是沒有見過。但那一刻雲彩卻覺得,那些人都比不上眼前這一個。

她到底也只是個小姑娘,下意識就朝那男人走了兩步,然後被注意到她過來的阿爹一把撈住,“發什麽呆呢,還不快招呼客人進屋。”

胖子看到她,眼睛一亮,“大老板,這是你家女兒啊?長得可真标致,就是看着跟你不太像啊。”

阿爹在那裏好脾氣地陪笑:“幸好随她娘,像我可就難辦了。”

做這種生意的,什麽奇怪的客人沒見過?阿爹自然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而生氣,雲彩也不會,笑笑不多話,跟着自家阿爹要迎兩人進屋。

那胖子卻不動:“等等,咱還有兩人沒到呢。”他邊說着邊往後頭看了一眼,眉眼一舒,笑道:“行吧,說曹操曹操到,他們來了。”

雲彩好奇地順着那胖子的目光看過去,便見不遠處過來一個模樣清俊的男人,清瘦、颀長,氣質文弱。他走得很慢,邊走着便垂頭看着身邊人,眉目溫柔,嘴唇微動間,在輕聲說些什麽。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身邊人的身上,以至于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而被他溫柔對待的,是一個女孩。

一個穿着漂亮的連衣裙、捧着一束集合了各色野花的花束、有着一雙漆黑沉靜眼睛的女孩。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打量,女孩擡起頭,烏鴉鴉的睫毛微微顫了顫,目光卻好似一片羽毛,無聲地落在她的身上。雲彩下意識就扯開一個大大的笑臉,那女孩似乎微微怔了怔,随即眉眼一彎,抿起唇畔朝她輕輕一笑。

那一瞬,雲彩滿腦子只剩下——她笑了?她對我笑了?!她笑起來可真好看……我剛剛的樣子是不是很蠢?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婠婠。

……

雲彩知道,她又在做夢了。

因為只有在夢裏,她才能再次見到婠婠——看着她微微淺笑着的婠婠、皺眉沉思着的婠婠、睡着之後無比乖順的婠婠、喝得熏熏然圍着篝火跳舞的婠婠、像魚兒一樣在湖水中游玩的婠婠……哪怕是威脅她不許再見那怪物時的模樣……一幕一幕,都是無比的生動、又鮮活。

可這一切,都只能停留在夢境裏了。

電影終會落幕,夢境也終會結束。

只有現實持久而冰冷。

畫面最終定格在了最後一幕——撐着黑色雨傘的婠婠,一步一步,慢慢走進了天青色的朦胧雨幕,走進了她所畏懼的另一個結局。

“別走!!”

她在夢裏大喊。

她停下腳步,回過身來,看着她淺淺地笑。她追上去,想要抱住她,她的身形卻像風一樣,在她觸碰到的那一剎那,忽然消散了。

雲彩從夢中驚喜,怔怔盯着眼前的虛無,黑夜未盡,房間裏靜悄悄的,滿室寂靜。她擁着薄被,将臉埋進膝蓋裏,無聲哭泣。

她後來無數次地回想那一天的情景,又無數次的後悔,要是那一天,她能夠留住她,那麽結局是不是能夠更改?

但時如逝水,不可追回。縱然有通天徹地之能,也沒有辦法改變命運,何況,她只是一個普通人。

所以,結局或許早已注定。

……

最後一次見到那個女孩,是在張起靈跳下山崖的第二天。

她枯等了一夜,在天将亮時再也熬不住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姐姐雲朵忽然将她推醒,“張老板回來了。”

她立刻清醒過來,急切地抓住雲朵的手,“那婠婠小姐呢?找到了嗎?”

雲朵一愣,吞吞吐吐:“找到了……只是……”

她太高興了,下意識……或者是故意地忽略掉了雲朵眼底的複雜和她的欲言又止。

等她急匆匆地跑到門口,看到的就是那個一身清冷的男人抱着那個纖瘦的女孩,踩着晨曦,一步步走來……

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

她腳下一軟,踉跄後退一步,幾乎跌坐在地上。

腦袋痛的厲害,兩耳都在嗡嗡作響,這個世界在她眼裏開始扭曲,變得很奇怪。她如提線木偶一般跟在他們後面,看着胖子不再笑了,一臉沉重,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煙;看到吳先生失控昏厥;看到張起靈至始至終的沉默,看到他始終靜靜地看着這一切的發生,好像一個世外人,不曾參與其中,眼裏無悲無喜……

她後來始終沒辦法忘記那天的景象,即使時過境遷,她依然将那天發生的所有細節清清楚楚地記在腦海裏,好像那些記憶就在她的腦子裏生了根,怎麽都無法拔除。

或許很多事情在一開始就已經有所預示,那天夜裏,張起靈就消失了,帶着婠婠。

之後,吳先生很快也離開了,胖子也跟着走了,所有人都走了。

瑤寨再次恢複了平靜。

但她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了。

她有些偏執地,一遍又一遍地問雲朵:“婠婠小姐還能活過來的,對嗎?外面的醫生那麽多,一定能夠治好她的,對吧?”

雲朵一開始不願意回答,後來看不下去她這幅模樣,狠心告訴她:“雲彩你別傻了,她已經死了,她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去,全身的骨頭都摔碎了,更別說後背也被槍子打爛了,她不可能再活過來了。”

她不信。

雲朵騙她。

她知道婠婠不是普通人,不可能會這樣死掉的。

哪怕所有人都不信,但她知道,那個姑娘,一定還會回來。

餘生,她只希望能再見一見那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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